李向阳和韩德山把鸡苗放进棚里。
六十多只毛团一落地立刻散开,有的钻进草堆,有的在食槽边试着啄食。
十六只鹅苗挪进隔壁圈,水盆刚放进去,扁嘴就扎进水里,扑腾出一圈水花。
晚晚扒着木栏喊:“别抢,盆里有水呢!”
成年的鸡单独关在一处。
大红公鸡抖了抖翅膀,在棚里踱了两步,确认没有对头,脖子上的羽毛慢慢立了起来。
李向涛站在圈外看着:“哥,等我肩膀好了,再给做两个长食槽。”
“不用等肩膀好,小木工活不碍事。”李向阳指了指墙角的板子,“把短的锯开就行,别搬大木头,别抡锤。”
“知道了。”
李希传在边上道:“早晨也是这么答应的。德山要是没把锤子踩脚底下,你手早摸上去了。”
李向涛抿了抿嘴没吭声,抱起两块短板子去树荫底下比划长短了。
苏云霞端出两盆拌好的料,碎苞米、麦麸混着碎菜叶,拿温水调得松散。
她嘴里嫌多,喂起来却细致,拿着木勺把料摊得匀匀整整,生怕抢不上槽。
铁蛋和小石榴帮着递水,乐乐蹲在旁边看鸡吃食。
狗剩不敢再用手指喂鹅,抓了把嫩青草隔着木栏撒进去。
晚晚忙着给鸡认名,刚认出一只毛色浅的叫小白,转头鸡群一动,就彻底找不着了。
李雪在旁边笑:“几十只长得差不多,你上哪认去。”
“大公鸡能认出来。”
晚晚指着红冠公鸡:“它叫大红。”
大红抖了抖羽毛,像是回应似的,昂起脖子啼叫了一声。
嗓音带着点沙哑,尾调却拉得挺长,几个孩子拍着手等它再叫。
头顶风声一响,夜王稳稳落回仓棚顶上的横木上,一双金黄的眼睛往鸡圈这边扫了一眼。
苏云霞抬头瞧见,心里一紧。
“向阳,把你那大鸟叫远点。别让它瞧见一地小鸡,回头下来叼走。”
“它不吃。”
“鹰见了鸡还能不吃?”
“别家的吃,咱家的不碰。”
苏云霞听得半信半疑,正想再说,夜王已经转过头去,目光落向葫芦口外,压根没有继续盯着鸡圈。
另一边,来财也悄无声息跳上了木料堆,耳尖的黑毛动了动,伏在那里望着棚里跑动的鸡苗。
苏云霞刚放下夜王这头,又看见它。
“还有这个。你赶紧让它走远点。”
来财没扑,也没往围栏边凑,只安静地看着。
李向阳朝它摆了下手。
“边上待着去。”
来财耳尖动了动,懒洋洋站起身,沿着木料堆往旁边挪了几步,又重新伏下。
鸡圈里的叫声一点没乱。
苏云霞这才端起空盆往回走,嘴里仍忍不住念叨:“这山上的大家伙,看着比养鸡吓人多了。”
李希传拿铁锹顺完最后一段水沟,靠在桩子边道:“有它们在,狐狸黄皮子倒不敢往跟前凑。”
日头慢慢偏向西边。
几个孩子蹲在圈边舍不得走,鸡苗吃饱以后挤在干草堆里,发出细碎的叫声。
鹅苗守着水盆嘎嘎叫,隔一会儿又低头啄两口嫩草。
大红公鸡在棚里晃悠了一阵,忽然跳上木桩,伸直脖颈。
“喔!喔喔!”
这一嗓比刚才亮堂多了。
几个孩子同时抬起头。
晚晚第一个拍起小手:“大红会打鸣啦!”
苏云霞站在地窨子门口擦了擦手,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从这天起,断崖山也有了鸡叫。
天刚蒙蒙亮,大红已经站上鸡棚门口的木栏,扯着脖子叫了起来。
第一声还带着点哑,后面便一声比一声亮。
叫声穿过断崖山口,惊得棚顶的来财抬了下耳朵,又把脑袋伏回前爪上。
苏云霞端着搪瓷盆从地窨子里出来。
“天天比人起得都早,也没见你多下一个蛋。”
大红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拍了两下翅膀,从木栏上落进院里。
五只母鸡跟在后面刨土,已经熟门熟路地往灶房后头去了。
六十来只鸡苗也不像刚买回来时那样挤成一团。
鸡棚门一开,它们便叽叽喳喳往外跑。
有的围到食槽边,有的钻进草丛啄虫,还有几只追着一条蚯蚓来回抢,转眼便散了满院。
晚晚蹲在木栏旁边,伸手指着其中一只芦花鸡。
“姥姥,这个是花花。”
苏云霞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昨儿你指着墙根那只也叫花花。”
“那只是小花,这只是大花。”
“你这一院子到底能起多少个花?”
晚晚一时答不上来。
两只芦花鸡从她面前跑过,她赶紧起身追了几步,想把刚才那只重新认出来。
鹅圈那边也有了动静。
十六只鹅苗已经敢跟着人往外走。
李雪提着一小筐碎菜叶在前面引,鹅苗排得歪歪扭扭,一路嘎嘎叫着往水沟边挪。
跑在最前头的那只腿脚最快,走出几步便要回头啄后面的同伴。
“别赶太远。”
苏云霞往搪瓷盆里添了些麸皮:“就在浅水边待着。少一只,晚上让向阳自己钻草棵找。”
“韩叔说了,先让它们认认路。”
李雪把菜叶往水边撒了一把。
鹅苗见了吃的,立刻挤过去,扁嘴在嫩草和浅水间不停啄动。
夜王从山口外飞回来,落在附近最高的一棵树上。
低头扫过鸡群和水沟,没有半点往下扑的意思。
来财也只是趴在棚顶晒着刚升起来的太阳,偶尔睁眼看看院里的动静。
头几天苏云霞还得盯着它们。
如今见得多了,也渐渐不再一看见夜王和来财靠近便往外赶。
李向阳从地窨子里出来时,苏云霞已经把鸡食拌好了。
“吃完饭再出去。”
“我先到外面看一圈。”
他从盆边抓了一小把碎苞米,随手撒到鸡群外侧。
几只没挤上食槽的小鸡马上跑过来,低头啄得飞快。
大红也想凑过来,被李向阳用脚挡开了。
“你还跟小的抢?”
大红绕过他的脚,领着几只母鸡往另一边去了。
走出生活区,山下那片低洼地先映进眼里。
十二亩水田已经插完秧。
刚下田时还有些东倒西歪的嫩苗,这几天慢慢立住了根。
被植物栏滋养过的苗子生命力旺盛。
一行行新绿从浅水里冒出来,随着水面一直铺到田埂边。
再往外仍旧是大片旱地。
坡地和山脚下的庄稼刚长起不高的一层,颜色比前些日子深了些。
水田只伏在靠近断崖山的那一小片低地里,远远看去,在大片黑土地间格外显眼。
东扩道路上的机械声也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
压路机已经不再整天来回碾,只剩一台装载机停在路边。
几个工人沿着排水沟清浮土,另一拨人在修雨水冲松的边坡。
主路和几条内道都已经成形,偶尔有拉石料的车经过,也是往缺口处补料。
葫芦口南面的生产前场比刚开秤时顺当多了。
地面又压过两遍,靠路的一段铺了碎石和炉渣。
大杆秤仍支在原来的位置,旁边多搭了一处遮阴的草棚。
空筐、待过秤的货和已经挑好的山菜分开放着,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全挤在一处。
今天只收猴腿和蕨菜。
刺老芽到了这个时节,能达到省城要求的已经越来越少。
赵建业昨天捎来准信,这一批暂时不要刺老芽,猴腿和蕨菜也只照数收,够了便停秤。
村里人早已知道规矩。
一个汉子挑来的两筐猴腿,根部掐得整齐,筐里也没再藏老秆。
王洪升随手翻看几把,便让人抬上了秤。
吴维国坐在草棚下记账。
李雪把鹅赶到水边以后也过来了,铁盒就放在手边。
过一筐,结一筐,已经用不着李向阳站在旁边教。
“今天还差多少?”
王洪升看向草棚下:“维国叔,猴腿还差多少?”
吴维国翻了下前一页的数。
“再有百十斤。蕨菜差得多点,得二百来斤。”
“下午能收齐。”
一个刚结完钱的村民把空扁担搭回肩上:“我家里还剩两筐普通的,一会给李向东送去。他那头现在啥都吃得下,听说县里又添了两家饭馆要货。”
旁边有人问:“鲜鱼也收?”
“收。昨天我小舅子捞那点鲫瓜子,他都要了。”
王洪升把秤砣重新推回去,
“李向东最近是真忙。前两天我从屯里过,院门口排了七八个送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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