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没接话,看了看刚过秤的那批猴腿。
品相够用。
将山菜放回筐里,又朝王洪升交代了一句:“洪升叔,够数就停,别为了凑整多压货。天热,压久了容易发黏。”
“知道。”
李向阳没有留在场上。
下一担山菜已经送到秤边,王洪升过去验货,吴维国重新提笔。
几个人各忙各的,没谁等他拿主意。
四方屯里,李向东家的收购点也刚开没多久。
院门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黑漆车架被晨光一照,亮得晃眼。
车把上挂着一只军绿色帆布包,后架两边已经磨出几道捆货留下的浅印。
这是李向东前两天刚从县里弄回来的。
实打实的新车。
有了这辆车以后,他往邻屯跑货方便得多,再不用动不动跟陈宝国借车。
院墙另一边还停着一挂新驴车。
木质车架没有上漆,车板和车辕都透着新木头的浅黄色。
轮轴、连接件和几处受力的铁件是郑明生铺子里配的,车身宽,车帮不高,正适合装筐、拉鱼和在附近几个屯子间倒货。
一头青灰毛驴拴在车前,正埋头吃草。
驴个头不算特别大,胸口挺宽,四条腿也稳。
新车买回来以后已经跑过两趟,车轮和底板沾了泥,只有车辕上还留着木匠刨过的纹路。
李昌明蹲在毛驴旁边,往草料里掺了两把苞米秸。
“跑短道可以,别见有车了就啥都往上压。驴不是铁打的。”
李向东正站在院门口看一筐蕨菜。
他今天穿了件新买的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裤子也比以前干净利索。
头发显然用水梳过,兜里的旱烟卷也换成了一包纸烟。
“爹,我知道。”
他从筐里挑出几根发黑的蕨菜,扔回卖货人的篮子。
“这筐不能照好货价收。”
送货的汉子有些不愿意:“就上面几根差点,底下都挺好。”
“底下挺好,你就重新挑一遍。”
李向东蹲下去,把上层山菜往旁边拨开。
越往下,掐伤、捂黄的越多。
“你昨晚装筐以后是不是没摊开?”
那人看着筐底,声音低了些:“寻思今早就送来,没管。”
“天热了,不能还按前些日子装。你这筐我收,但价格要降。要不你拿回去自己挑,好的重新过秤。”
对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把筐留下了。
“那你少扣点。”
“该多少是多少。”
李向东起身朝陈宝峰说道:“三舅,这筐单放。中午以前摊开,把坏的挑净,别跟下午送饭馆那批混一起。”
“行。”
陈宝峰答应一声,把筐往旁边搬。
他这阵子也比最初收货时稳了些。
碰见村民对斤数有疑问,不再张嘴便呛,把秤杆重新支起来,让人自己看平不平。
有人送来的鱼筐里积了水,他先让人把水控净,再重新上秤,也没有因为几句话便把人往外赶。
主要是确实尝到了甜头,见到了钱!
服务质量跟着提升。
要是由着他之前的性子,早就不耐烦了。
院里几处货堆得不少。
杨小雨坐在屋檐下,面前摊着账本。
奇味斋要的几筐货已经用草绳系上木牌,另外两家饭馆的分在另一边。
几只装鲜鱼的木箱刚抬到阴凉处,等下午用驴车拉到公路口,再交给跑县里的货车。
县里的单位食堂并不是天天要。
前天刚送过一批,今天不用留。
可仅是奇味斋和另外两家饭馆的数,已经比李向东最开始自己跑县城时多出不少。
范思明没有白替他牵线。
那两家饭馆本来便和奇味斋有货物往来,缺鱼和山菜时通过范思明问上一句。
李向东把货送过去,价钱里自然要给人家留出余地。
逢着去县城,他还得带包烟,找机会请范思明吃顿饭,把这条关系慢慢加深。
这套东西,他过去不懂。
跑了几回以后,也开始摸出一点门道。
也慢慢揣摩出范思明和李向阳之间的隔阂是怎么产生的!
“向东。”杨小雨低头在账本上算了一阵:“昨天那批鱼的钱对上了。刨掉收货和车钱,还剩十七块多。坏掉那筐猴腿得再扣一点。”
陈金花坐在她旁边帮着数零钱,听见以后马上抬头。
“才十七?昨天不是卖了好几十?”
“卖出去的是货钱,不全是挣的。”
杨小雨把一笔收购数指给她看:“这些先得刨出去。还有搭车的钱、坏货和给大舅三舅分的钱。都算完,能剩十七八块。”
“十七八也不少了。”
正在过秤的村民转过身:“我在地里累一个月,都未必能见这么多现钱。”
陈金花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还是普通一天。前天鱼多,不就挣了二十好几?”
她把数好的零钱往铁盒里一放,又朝院外的新自行车看了一眼。
“做买卖哪能光看一天?向东现在镇里、县里来回跑,没有辆车,光靠两条腿能行?”
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向东这是连自行车、毛驴、大车全置办上了。”
“做买卖就得用。”
陈金花嘴上说得像没什么,脸上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
“有地方等着要货,光靠人背,一天能送几筐?”
“妈,少说两句。”
李向东正在看一筐猴腿,闻言抬了下头。
“哪有好几家天天等着。人家要货才送,没说非等咱家的。”
“有地方送不就行了?”
陈金花不愿意把话收回去:“四方屯里这么多人收山菜,咋就你能送进县里?”
杨小雨没掺和两人的闲话。
起身走到装鱼的木箱旁,掀开盖着的湿麻袋片看了看:
“这两箱鱼别再往上摞了,箱子本就不大,再压上一层,没等下午拉走全得翻肚,还有注意别把箱子里的塑料布给弄破了。”
李向东朝陈宝峰摆了下手:“三舅,把上面两箱抬下来,车来前再换一茬井水。”
“哎,这就挪。”
陈宝峰招呼另一个小伙计,两人把木箱抬到墙根阴凉处。
刚才称完山菜的村民数了数手里的毛票,临走时咧嘴问:“李老板,明儿还收不?”
“啥老板不老板的,顺嘴胡叫。”
李向东嘴上斥了一句,神色倒不像头几天那么别扭。
他搭眼看了看那人的空背篓。
“明早过来问吧。县里晚上来信要多少,我才好定收多少。别一股脑采一堆搁家里,捂黄了我可不认。”
“成,明早我来听信!”
那人提着空筐乐呵呵出了院门。
陈金花坐在长凳上,后背挺得笔直。
陈宝国背着手从院外踱进来,正看见陈宝峰往驴车上码空筐,便绕着大车转了半圈,伸手按了按车帮。
“木料还算密实,轴头是老郑给配的?”
“嗯。”
李向东掏出烟递过去一根:“车架找屯东木匠打的,铁件在郑爷铺子里配的。”
陈宝国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急着点。
“置办毛驴车算走对了道。周边两三个屯子来回倒腾零碎,毛驴省料,也比人肩膀挑着强。”
“我也是这么琢磨的。”
“县里那几家,接货稳当不?”
“奇味斋最稳。另两家饭馆看当天流水,缺了才挂电话要;单位食堂隔三差五来一回信。”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49_249256/332126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