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瞧着手痒,蹲下身子掐了根嫩草叶,顺着木栅缝塞进去。
带头那只大白鹅苗一口叼住草叶吞了,紧跟着长脖子一扭,硬壳嘴顺势就往狗剩胖乎乎的手背上狠狠拧了一口!
“哎呦妈呀!”
狗剩触电似的猛缩手,后脚跟绊在自个儿鞋帮子上,一屁股墩倒在李向阳腿后头。
几只鹅苗还支棱着翅膀隔着木栏嘎嘎叫唤。
铁蛋在边上笑弯了腰:“你的‘大将军’点兵呢,先拿你开刀!”
狗剩揉着发红的手背,躲在李向阳大腿后头虚张声势:“它……它那是认生!等拉回山上断崖,看我咋收拾它!”
刘能点着烟卷乐了:“小兄弟,大鹅这牲口认死理。你天天喂它,它见你该叫唤还叫唤;哪天真惹毛了,拧人一块青紫,撵出三里地都不撒嘴。”
狗剩瞅着那排晃悠悠的扁嘴巴,悄么声把手揣回了裤兜,没敢再往前凑。
李向阳在鹅圈前蹲下,挑了两只上手摸了摸胸骨和腿骨,放回地上落地稳当,没歪撇脚。
“鹅我全包了。”
刘能眼角的褶子顿时笑开了花:“整好十六只,一只不少!鸡雏要多少?”
“六十来只。”
“今天挑出来七十多只,本来寻思零碎散卖。你要的多,自己搭手挑,还是我给过?”
“你过手抓。”李向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蔫头耷脑、骨架长偏的别往框里放。今儿要是糊弄我这一回,可就没下回了。”
“老弟你放一百个心!我还指望你往后照顾买卖呢,哪能干砸招牌的缺德事?”
刘能手脚极其麻利,拽过空柳条框,一手一只挑匀实健旺的往里递。
李向阳抱臂在边上盯着,偶尔碰见明显小一圈的便抬下巴示意换掉。
几个小娃娃围在边上数数,乐乐数到十二就乱了套,晚晚跟着数到二十出头,小脑袋早让挤来挤去的黄毛球晃晕了。
唯独铁蛋折了根树杈蹲在地上,装满十只就划一道深杠子。
数足了六十只,刘能又眼明手快从里头抓了两只芦花雏放进筐:“这两只算老哥送的搭头!出壳晚两天,个头稍逊半圈,但腿脚没半点毛病,拿回去添个喜头。”
李向阳搭眼扫了下,见雏子叫得响亮,便承了这个人情。
六十二只鸡雏分装进垫好干草的两口木框,十六只鹅苗装进高围栏的大扁笼。
账目结清,刘能当面把一把毛票点利索,小心塞进内衣兜:“老弟,往后还要不?”
“这批养顺当了再说。”
“鸡鸭鹅我大棚里都能扣出来。”刘能咧着嘴,“要得多提前托人带个信,我家里单留着,不往集上折腾。”
“上哪儿寻你?”
“去兽医站找老孙捎话,我常去抓消毒药水;逢集直接上这土墙根底下找我也成。”
“成,下次抓苗提前打招呼。”
正搭手把木框往大车上搬,李向阳眼风一转,扫见斜对过摊子旁摆着口大竹篾筐。
一个庄稼大娘正蹲在地上照料,筐里卧着几只红冠子大母鸡,脚边用麻绳单拴着一只羽毛油亮的大公鸡,筐沿边还摆着四个白皮土鸡蛋。
苏云霞早起念叨断崖山没鸡蛋吃的话还在耳边晃悠。
鸡苗再快也得耗上小半年才开产,赶上现成的,没必要空等。
李向阳迈步走过去:“大娘,这几只鸡见蛋了没?”
大娘抬头按住一只扑棱的母鸡:“都是去年开春的头茬鸡,正经见蛋呢!要不是家里小子定亲急等着用钱,哪舍得拿出来卖。”
“下的勤快不?”
“这阵子天天有,隔一天保准摸着一个!你瞅这鸡冠子红堂堂的,不下蛋能有这精气神?”
李向阳摸了摸鸡胸骨,肉质结实,又打量了眼那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爪子粗壮有力,见生人靠近喉咙里直打呼噜。
“五只母鸡连带这只大公鸡,我全要了。”
晚晚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仰着小脸瞅着公鸡大红冠子:“大舅,它明早打鸣叫起不?”
“不打鸣留它白吃粮食?”
大娘乐呵呵接过话:“这大公鸡嗓门亮堂得很,带回去呀,保准你们睡不成懒觉!”
成鸡装进最后一口柳条笼,麻绳打了个死结。
公鸡刚进去就扑棱了两下翅膀,引得车板上两筐小雏也跟着叽叽喳喳叫成一锅粥,集市边上顿时烟火气十足。
……
赵凯和李向东从孵化点院里拐出来时,一眼便瞅见了路边那辆惹眼的大板车。
原先空荡荡的柳条笼全塞满了,毛茸茸的鸡苗在干草上挤作一堆,十多只白鹅苗隔着缝子往外探头,大公鸡在车尾威风凛凛地直晃脑门。
五个孩子围着大车转悠,又是拍手又是喊叫。
刘能正搭着手帮李向阳拿麻绳固定笼子:“老弟,回山路上颠簸,绳扣刹紧点!”
赵凯站在路口斜对过,脸色有些发沉。
他在兽医站前脚把公家的口子堵死,后脚李向阳就在集上包了圆,连往后长期的路子都顺当续上了。
赵凯侧头瞥了李向东一眼:“你不是说镇上就孵化点能弄到半大苗?”
李向东盯着那个穿蓝大褂的刘能,手心捏了把汗:“公家站里确实就那一批……这人八成是公社放宽政策后,自己偷摸在屯里扣棚孵的私户。”
“土鸡杂秧子,也当成好东西倒腾。”
李向东犹豫了半秒,低声吐出一句实话:“放在深山老林里散养,土杂的反倒抗造活泛。”
赵凯眉头顿时拧成死疙瘩,冷冷斜睨了他一眼。
李向东识相地闭紧了嘴。
可看着李向阳大车上满满当当的家当,他心里堵得难受。
自个捣鼓收山菜,全指着县城范思明一人鼻息,人家抬抬手自己才有饭吃。
李向阳遇山开路,连抓几只鸡雏都能随手扯出一条线来。
“还愣着看什么?”赵凯掐灭烟头,语气硬邦邦的。
“……没啥,凯哥,回吧。”
俩人没再往跟前凑,转身拐进了供销社后街。
李向阳余光早扫见了路口的影子,连眼皮都没撩一下,手里麻绳狠狠打了个猪蹄扣,确认车板上的笼子纹丝不动,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正事办妥,剩下的工夫全归了孩子们。
李向阳从兜里摸出一叠毛票,分给五个娃一人一张皱巴巴的一角纸币。
狗剩捏着一毛钱,两眼冒绿光:“哥,全归我随便花啊?”
“放你兜里过过瘾,丢了中午不许吃饭。”
李雪在旁笑着叮嘱:“看准了再买,花光了可不许躺地上耍赖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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