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家单位打了招呼?”
“随口一说,我也没细打听。”赵凯笑了笑,“反正顺嘴跟周叔通个气,您自个把把关。”
周负责人捏着登记簿,转身把屋里的工作人员喊了出去。
俩人在门根底下嘀咕了两句,等那工作人员再挑帘子进育雏屋时,脸上的笑意早没了,干搓着两手。
“那个……小同志,刚才对账看岔了。”
李向阳直起身看他:“怎么说?”
“这批半大的都有统筹计划了,县里单位压着条子,得留着。”
门外头的狗剩耳朵尖,扒着院门喊了一嗓子:“你刚才明明说能凑齐六十只!”
李雪一把将狗剩拉到身后。
工作人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小孩子别瞎嚷嚷!刚才我以为没定下,领导刚说了,真挪不出数来。”
李向阳没理狗剩,只问:“大鹅呢?”
“鹅也得压着。”
“十来只也匀不出?”
工作人员躲着李向阳的视线:“刚出壳的小毛雏能匀你点,大的确实一只动不了。”
李向阳跨出门槛,搭眼往院当中一扫。
周负责人靠在门边翻本子,赵凯揣着兜站在边上吞云吐雾,李向东在斜后头立着,目光有些躲闪。
事情一目了然。
李向阳收回视线,冲工作人员问了一句:“这批定死不卖了?”
“……确实没法出。”
“行。”
李向阳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撂,转身就朝院门外走。
几个孩子眼瞅着空手出来,气势全垮了。
晚晚扯着他的衣角:“大舅,小鸡没了呀?”
“先上车。”
狗剩还梗着脖子往里瞅:“里头明明叫唤得那么响!”
“少废话,上去坐着。”李向阳一把将他拎上车板。
赵凯慢条斯理地踱出院门,带着若有若无的讽刺:“这么巧,李主任,抓苗子呢?”
李向阳低头解着系在树干上的缰绳:“嗯,是挺巧!”
“大点的苗子抢手得很,各处都盯着。”赵凯扫了眼空荡荡的柳条笼,“跑这么一趟空车,挺不凑巧的。”
“碰上了呗。”
李向阳随手把缰绳套上二蛋的嚼子,连正眼都没往他脸上搭一下。
赵凯本以为他至少会急眼质问两句,没成想人家跟没事人一样,心头那点畅快瞬间像是堵了团烂棉花,不上不下的。
大车刚要动弹,兽医站侧院里冷不丁小跑出来一人。
“大兄弟!慢走一步!”
来人四十来岁,披着件褪了色的劳动布蓝大褂,袖口沾着两撮干绒毛,几步赶到了板车旁。
李向阳拉住缰绳:“叫我?”
“对,就找你。”那汉子瞄了眼车上的空笼,“真诚心想抓长成的半大雏子?”
“要抓。”
“大鹅也要?”
“都要。”
汉子歪了下脖子,朝院里赵凯的方向撇了撇嘴:“公家不卖,你还非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
狗剩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大叔,你家有小鸡?”
“不光有鸡,大白鹅也满地跑呢,都在集上摆着呢!”
李向阳没急着问价:“养多少天了?”
“二十来天,打春第一批,早认槽啄碎包米了。鹅苗个头更大,能下水赶青草。”
“闹过瘟没?”
“净扯淡,病秧子头一茬就剔干净了,剩下的皮实得很!”
“拉稀的多不多?”
汉子上下打量了李向阳一眼,乐了:“行啊大兄弟,是个明白人。”
“家里老人养过牲口。”
“那更该上我摊子瞅瞅!”汉子拍了拍褂子上的干草屑,“过去我是大队饲养棚专门管孵化的,这两年政策活泛了,自个儿搭的大棚。公家站里这批看着齐整,真弄进深山放养,指不定还没我那批抗造。”
“老哥怎么称呼?”
“象牙山屯的,刘能。”
李向阳手里缰绳微顿了下,这个名字确实让他有点震惊,抬眼看向他:“摊子在哪儿?”
刘能抬手往大集那头一指:“就在牲口市南头第二茬。抬脚就到,先搭眼验货,相不中不要你一分钱!”
狗剩一听有戏,乐得一拍车板:“向阳哥,快走快走!”
“都坐稳当。”
李向阳扯了扯套绳,牵着二蛋掉转车头。
刘能在前头带路,五个娃在车板上又挤挤挨挨叽喳开了。
集市那头鸡鸣鹅叫的动静顺着晨风一阵阵涌过来。
车后头的空柳条笼轻轻磕碰,李向阳连头都没往畜牧站回一眼。
公家的门卡死了,这大青镇的大集,路可多得是。
越往集市深处走,人头攒得越密。
镇供销社门前顺着土道支了七八个临时木板摊子,扯线绳的、卖顶针洋纽扣的挤在一堆,旁边几个老乡挑着柳条筐兜售笨鸡蛋、红薯粉条和风干的山蘑菇。
再往里走,生铁镰刀、洋镐挂在木架子上,山风一吹,碰出几声沉闷的脆响。
牲口禽苗全窝在集市最西头靠土墙的空场上。
现在不光黑市上有牲口卖,正常的大集上,鸡鸭鹅跟猪羊都有人卖。
黑市上主要是卖一些大牲口。
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还没走到跟前,一股子粪、烂干草、旱烟叶混着糖精爆米花的杂味便扑面而来。
木笼子里两头黑毛小猪仔哼哧哼哧挤成一团,不远处木桩上拴着两头打响鼻的山羊,大公鸡被草绳捆住双脚倒提在筐沿上,扑棱着翅膀扬起一蓬浮土。
孩子们哪见过这般阵仗,眼珠子早不够使了。
狗剩刚在泥哨摊前拔不动腿,扭头又瞧见小猪拱槽。
乐乐颠颠跑两步就想往人窝里扎,亏得李雪眼疾手快扯住了后脖领子。
“都把手扯紧了!”李雪一手攥着晚晚,一手提溜着乐乐,“先办正事抓鸡苗,谁敢撒欢乱窜,一会啥零嘴都不给买!”
刘能披着那件褪色蓝大褂在前头引路,拨开人群,把他们领到靠着土坯院墙的一块背阴地界。
两口大号扁柳条笼并排摆在老槐树底下,上头遮着半截破芦席。
听见外头脚步杂乱,笼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密匝匝的雏鸡叫,黄毛黑羽挤挤挨挨扑腾起来。
旁边另用木栅子圈着十多只半大鹅苗,绒毛褪了大半,翅膀和脖颈处早抽出了青白色的硬茬,见生人凑近,非但不怵,反而齐刷刷伸长细脖子往前探。
“就这批。”刘能一把掀开席子,“自家土炕大棚孵的,前后差不离就三四天工夫。白日全在院里满地刨食,擦黑受寒才往窝里赶,皮实抗造,没当金贵祖宗伺候。”
笼里的鸡雏毛色杂得很,芦花、黄羽、黑皮杂在一块,虽不像孵化点那样齐整划一,可个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刘能拿木棍在瓦盆沿上敲了敲,两笼鸡崽跟潮水似的猛往食槽口涌。
李向阳蹲下身子,目光在笼底扫了一圈:“都断温了?”
“早断透了!”刘能顺手抓出一只芦花小公鸡托在手心,“老弟你瞅瞅这爪子,再摸摸膀子骨架。不是我王婆卖瓜,扔进山里放养,绝对比在煤火炉子跟前捂出来的能抗冻。”
李向阳接过来翻了翻翅根和泄殖腔,鸡雏在他粗粝的手心里死命扑棱,叫声清亮脆生。
放回地上,一眨眼又钻回食槽抢米屑去了。
角落里没见缩脖打蔫的,笼底铺的干沙土里也没见稀便。
“鹅呢?”
“二十七八天,早下地认青草了。”刘能抓了把铡碎的鲜嫩苦荬菜扬进圈里,十几只鹅苗立马围上去,扁嘴巴笃笃笃啄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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