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只鸡能翻起多大浪头。”李向东嘴上硬气，人却已经站了起来，把笔往兜里一插。
没骑车直接往镇上撵，而是拔腿去了大队部。
礼拜天的大队部静悄悄的，李向东抓起摇把电话，往县里物资局家属院拨了一通，摇了两次总机转接，话筒里才传来赵凯带着鼻音的声音：
“谁啊？”
“凯哥，是我，向东。”
赵凯显然刚睡醒，语气冲得很：“大清早的，啥事？”
“李向阳刚赶着车奔大青镇去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他去镇上，关我什么事？”
“听说奔着畜牧站孵化点去的，要划拉大批半大的鸡苗鹅苗。大板车上备了好几口大柳条笼，动静不小。”
“抓几只鸡苗，也值当你特意摇电话过来？”
李向东握紧胶木话筒，声音压得极低：“凯哥，我摸不准他的底细。这小子向来不走空，万一借着临时安置点的由头又在打啥算盘呢？您今儿要是有空……”
“你想干啥？”
“我哪敢替您拿主意。”李向东顿了半秒，“我这就蹬车去镇上瞧瞧。您要是顺道过来，九点我在大青镇供销社门口迎您。”
话筒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几十只鸡苗确实上不得台面，可只要扯上李向阳三个字，赵凯心里那股无名火就压不住。
前几天断崖山那趟野味生生结走一千五百五十块钱现金，村民传得神乎其神。
王雪那头连正经定亲镯子都接了。
连葫芦口外头的地皮都让李向阳占得滴水不漏。
过了几秒，听筒里传来赵凯冷淡的声音：
“九点，供销社门脸后头见。”
“妥，凯哥，我提前过去候着。”
李向东放下电话，没把收菜的摊子直接撇下。
快步拐回家，把杨小雨和陈宝峰叫到墙根下。
“货照常收，老梗、发黏的直接剔出去。要是能装满大车，还是老规矩拉去范老板那儿。”
杨小雨手里捏着账本：“你走了，钱咋整？”
“铁盒里有零钱。大票等我晌午回来盘。”李向东顿了顿，又沉着声叮嘱一句，“要是有人嫌秤低，不卖拉倒，别在院门口呛呛起来。”
几句话撂下，收菜的秤杆子没停。
陈宝国从后院把二八大杠推了出来。
李向东接过车把，跨上大杠，蹬着车便往大青镇赶。
另一头，二蛋拉着板车慢悠悠走在道上。
车板上的五个孩子消停了没一会，又为还没影儿的大鹅争起了名号。
小石榴：“挑个最大的叫大白呗。”
铁蛋撇了撇嘴：“大鹅哪有黑的，叫啥大白。”
狗剩把两截棉裤腿往上提了提，得意洋洋道：“我的叫大将军，前头领路的！”
乐乐眨巴着眼：“它要是不听你的呢？”
“拿柳条抽它呗！”
“吹牛，你连来福都害怕。”
“大鹅能跟大狗比？”
李雪坐在车尾被吵得脑仁疼，拿手里的布包敲了下车帮：
“八字还没一撇呢，名子都抢上了。待会真买回来，谁敢伸手掏笼子，自己甩开腿走回山去。”
狗剩探着脖子冲前头喊：“向阳哥，大鹅拧人疼不？”
李向阳头也没回：“我也不知道，你到时候可以试试。”
狗剩缩了下脖子，悄没声把悬在车帮外头的两条腿缩了回来。
临近大青镇，路上的庄稼汉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挑着柳条筐卖笨鸡蛋，有人推着独轮小车，上面码着干蘑菇和包米碴子。
几个老乡手里倒提着活鸡，翅膀拿草绳扎着，扑棱着掉落几片杂毛。
大集还没全支开，镇口的嘈杂声已经涌了过来。
李向阳没先奔集市，而是牵着二蛋拐进东头的一条土路，直奔畜牧兽医站。
孵化点就在兽医站后院。
几间低矮红砖房围着个小院子，墙根下堆着旧木箱和饲料麻袋，半开的窗户里飘出一股煤炉、烂菜叶混杂的味道。
后头屋里传出一片细碎的雏鸡叫，间或还夹着几声粗嗓门的鹅叫唤。
大车刚停稳，几个皮猴子便跟撒豆子似的蹦下车。
“都在院门外站着。”李向阳把缰绳递给李雪，“姐，瞅着点他们，我进屋搭个话。”
李雪帮晚晚整了整衣领：“韩叔交代过，别光听人家吹呼，多挑挑。”
“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向阳迈进院子。
一个穿灰布大褂的中年人正往木箱里添水，听见脚步声抬头搭了一眼：“看病还是抓药？”
“抓禽苗。”李向阳朝后院偏了下头，“有养顺当的半大雏子没？刚破壳的不要。”
中年人把马勺磕在木桶沿上：“有倒是有。前阵子给几个公社留了一批，二十多天，早认槽吃碎米了。你要几只？”
“五六十只。”
“那倒凑得齐。”
“大鹅呢？”
“鹅少点，但十来只也能匀出来。”
李向阳点头：“带我瞅一眼，毛色腿脚没毛病，今天装车全拉走。”
中年人正要领着他往后院走，外头大道上冷不丁传来一阵自行车扎闸的刺耳声。
李向东到了。
他把二八大杠靠在歪脖子树旁，没急着进门，先看见了拴在门口的大板车和那几口空笼子。
五个孩子扒在砖墙缝前听鸡叫，李雪就立在旁边照看着。
没一会，赵凯踩着皮鞋从镇公所那头溜达过来，俩人在路口碰了个头，嘀咕两句，这才一前一后跨进院。
育雏屋里，李向阳正低头看木栏里的雏鸡。
几百只半大雏子挤在一块，翅膀和尾巴上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硬茬，见生人靠近，呼啦啦往食槽边涌。
“这批养了多大天数？”
“二十四五天。”
“这几天死苗多不多？”
“正常折损，没闹毛病。”
“拉白痢的挑干净没？”
“天天巡圈挑呢。”
工作人员答得痛快，正准备拿筐挑苗，外头忽然有人敲了敲门框。
赵凯站在门口没往里迈，只把孵化点的周负责人叫到了办公室门口。
“周叔，忙着呢。”
周负责人拿着登记簿愣了下：“小赵？大礼拜天的，咋来镇上了？”
“办点私事路过。”赵凯掏出盒带过滤嘴的烟递了一根，眼神往育雏屋那头扫了扫，“这批半大秧子，还没全放出去？”
“留了点底子，正准备散给各屯社员。”
“前两天听我爸随口提过一句，县里有两家对口单位正张罗家属院副业呢。”赵凯擦着火柴，语气慢悠悠的，“今儿要是给散客全包圆了，回头局里去人要苗子，您这腾不出数，怕是不大好交差吧？”
周负责人心里咯噔一下。
物资局赵副局长虽管不着畜牧站，但调配车辆、走紧缺物资总能碰上面，犯不上为几只鸡苗得罪人。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49_249256/332050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