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江正在用勺子喝牛骨汤。头也没抬。
"你吃就行了。管那么多干嘛。"
"可它真的像送丧啊。你听听那个调子。'呜嗷——嗷嗷——嗯呀——'。这不跟哭灵似的吗。我一听这个调调,嘴里的排骨都不香了。"
吴大江放下了勺子。想了一秒钟。
"那你就当是在白事上吃席了。"
李福远愣了一下。
他又侧耳听了两秒那个唱腔。
"呜嗷——嗷嗷——嗯呀——"
然后他用手抚了一下胸口。
"你这么一说——"
他的表情舒展了。
"我突然觉得心里好受多了。胃口又增加了三盘的量"
他夹起了一块东坡肉。塞进了嘴里。嚼了两口。
"嗯。"
他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白事上的席也是席。菜还是这些菜。也是好菜。不影响。"
他顿了顿。看着台上那些穿韩服的女演员。
"一会吃完了。我过去和家属握个手。"
"哪个家属?"
"丧事上的家属啊。让他们化悲痛为食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笑得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吴大江赶紧用手捂住了嘴。李福远没捂住,一粒米饭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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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的另一边。
张浩浩端着盘子巡视。他吃得差不多了。两盘。他的饭量不大。
他走到了一个特战队员的桌边。
那个特战队员面前摆着四个空碗。四个碗里原来装的全是炒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张浩浩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嘿!"
特战队员摸着额头。"怎么了队长?"
"这么多鸡腿大肘子你放着不吃。一上来先哐哐干了四大碗炒米饭。"
张浩浩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说你这人。五十多道菜。什么好东西没有。你偏偏吃炒米饭。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特战队员摸了摸后脑勺。脸红了一下。
"队长。我就爱吃炒米饭。"
他的声音变小了。
"在家的时候。俺娘给俺天天炒。蛋炒饭。葱花炒饭。酱油炒饭。俺娘炒的米饭最好吃了。"
"鸡腿大肘子俺不爱吃。腻的慌。"
张浩浩的嘴张开了。准备好的那一串教训的话堵在了嘴里。
他看着那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低着头。摸着后脑勺。说"俺娘天天给俺炒"的时候,眼睛里闪了一下。
张浩浩把嘴合上了。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手里的盘子放在了桌上。盘子里还有一个没吃的鸡腿。
"吃吧。"
他的声音轻了。
"爱吃啥吃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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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吃到八成饱的时候。
餐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推得很重。门板撞在了墙上。
几个穿灰色军装的人走了进来。打头的是一个军官。三十五六岁。个子中等。脸很瘦。颧骨高。嘴唇薄。戴着一副小圆眼镜。腰带上挂着手枪套。身后跟着四个带枪的士兵。
他站在餐厅门口。扫了一眼满屋子吃饭的人。
然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张十米长的自助餐台上。停留在了那些烤牛排、酱烧大肘子、安东炖鸡、参鸡汤上面。停留在了那个正在台上咿咿呀呀唱歌的歌手和那几个穿韩服跳舞的女演员身上。
他的嘴角朝下拉了一下。
"我姓卢。六十三军政治部保卫处的。"
他的声音尖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嘴里弹出来的。
"有人举报,说你们在这里公款大吃大喝。"
餐厅里安静了。
一百多个正在吃饭的人同时停下了筷子。有人嘴里还含着一块排骨。有人手里举着一个鸡腿。有人刚端起汤碗准备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方天朔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站起来。走到了卢处长面前。
"大吃大喝我认。"
他的声音很平。
"但公款吃喝我不认。我请我的兵吃饭,用的是我自己的钱。"
卢处长的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扫了一下那张摆满了五十多道菜的餐台。又扫了一下台上的歌舞表演。
"你有那么多钱?"
"不好意思。立过功。受过奖励。积攒下来的。真有这么多钱。"
卢处长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以为这么说我就没话说了"的弧度。
"就算是你自己的钱。"他朝前迈了一步。"部队刚进城。你就带着兵在高档饭店摆了五十多道菜的宴席。歌舞升平。你这是什么作风?搞资产阶级贪图享受那一套?"
方天朔的眼神变了。
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冷的东西。
他朝餐厅里那些站着的战士们一指。
"你看看他们。"
卢处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百多个穿着新军装的战士站在那里。新军装是新的。但军装下面有些人的手臂上缠着绷带。有些人的脸上有没长好的伤口。有些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空洞。
"他们刚从议政府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两天两夜。没睡觉。没洗澡。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他们的坦克全部打光了。他们的战友有一半倒在了议政府的街道上。"
方天朔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吃一口好的怎么了?"
卢处长张了张嘴。
方天朔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要不这样。你去守议政府。你带着人去道峰山上蹲着。蹲两天两夜。挨炮弹。挨炸弹。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一个倒下去。"
他朝后退了一步。
"我带着人待在后方。我保证。一口好的都不吃。只吃炒面和土豆。你觉得怎么样?"
卢处长的嘴巴动了两下。没有声音出来。
他被噎住了。
这时候吴大江站了出来。
一米八的大块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方天朔旁边。他没有看卢处长。他看的是卢处长身后那四个带枪的士兵。
四个士兵被他看得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一步。
"战士们打了胜仗。"吴大江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像闷雷一样滚过去。"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他没有等卢处长回答。
他转过身。朝台上的歌舞团挥了一下手。
"接着奏乐。接着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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