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倻琴的弦声犹犹豫豫地响了起来。然后鼓声加入了。唢呐声加入了。舞者们的手臂重新举了起来。韩服的袖子在灯光下重新飘动。
餐厅里恢复了声音。
卢处长站在门口。
他的脸上经历了白→红→青→铁灰的四色变化。
他朝吴大江的方向指了一下。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两秒钟。然后又朝方天朔的方向指了一下。
"你们等着。"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很细。很硬。
"迟早有你们好瞧的。"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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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远从旁边冲了上来。脸上堆着笑。那种很诚恳的、很热情的、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是装的笑。
"哎呦,卢处长!别走啊!"
他挡在了卢处长面前。双手朝餐厅里一摊。
"来都来了。坐下来吃点嘛。菜品可丰盛了。五十多道菜呢。有韩式烤五花肉。有安东炖鸡。还有参鸡汤。刚上来的。热乎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往卢处长跟前凑。声音里带着那种推销员的热络劲儿。
"来一碗参鸡汤?鸡是童子鸡。参是山参。补的。"
卢处长看着李福远。他的眼睛在小圆眼镜后面眯了一下。
他的喉结动了。
上下蠕动了一下。
从门口到现在,他已经闻了至少五分钟的肉香。烤牛排的香味。酱烧大肘子的香味。炸鸡腿的香味。每一种香味都在他的鼻腔里盘旋了好几个来回。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个吞咽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在安静的门口处,"咕咚"一声被旁边好几个人听到了。
"少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硬度也低了一些。
"糖衣炮弹。我不吃你这一套。"
他推开了李福远。带着四个士兵走出了餐厅。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大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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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远回过头。朝方天朔耸了耸肩。
"旅长。他不吃。"
方天朔没有在意卢处长。他在意的是卢处长背后的东西。有人举报。保卫处出动。这不是一个小处长自己的主意。这是有人看不惯了。
他走到吴大江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去。给傅军长发个电报。把今天晚上的事跟他说一下。"
吴大江看了他一眼。
"那个卢处长?"
"对。我们说服不了他。有人能说服他。"
吴大江点了一下头。走到了角落里。找到了通信员。开始发报。
方天朔回到了座位上。坐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还没吃完的石锅拌饭。拿起了勺子。搅了两下。
然后慢慢地吃了起来。
台上的伽倻琴声又响了起来。唢呐声加入了。鼓点节奏分明。歌手的嗓音在高处盘旋着。舞者的韩服在灯光下飘动着。
大厅里恢复了熙熙攘攘。
筷子碰碗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笑声。说话声。
方天朔嚼着石锅拌饭。
锅巴是脆的。米饭是香的。上面的鸡蛋还流着黄。
他吃了一口。
够了。
不管外面怎么样。
今晚这顿饭。他的兵吃到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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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
方天朔从兜里掏出一沓韩币。数了数。放在了柜台上。
"饭钱。"
大堂经理低头数了一下。金额比五折的总价还多出了一些。他正要说"是不是小费",看了一眼方天朔身后那一百多个刚吃饱了的、腰带上挂着手枪和手榴弹的志愿军战士,把"小费"两个字咽了回去,乖乖给方天朔找了零钱。
吴大江走到柜台前面。用韩语问了一句。
"今晚我们这一百多号人,能住下不?"
大堂经理连忙点头。弯腰。
"能住!能住!这几天都没人住。房间空着好几十间。各位首长来住,让我们蓬荜生辉。"
吴大江又问了一句。
"不用护照吧?"
大堂经理的笑容更谄了。
"当然不用!您看您说的,多见外啊!谁要护照啊?不用不用。我这就给大家分配钥匙。"
他从柜台后面搬出了几个抽屉。里面全是房间钥匙。一把一把地朝外发。
发着发着,他伸手朝方天朔的方向一指。凑到了吴大江耳边。小声问了一句。
"那位大首长,是住总统套房对吧?"
吴大江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大堂经理连忙点头如捣蒜。
"应该。绝对应该。总统套房在三楼。最大的。最好的。"
他又凑近了一点。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种"我跟你分享一个秘密"的语气。
"不瞒您说。前几天,这边的李奇微司令,也在总统套房住过。"
他停了一下。
"不过只住了一两个小时。外面发生了爆炸。他就赶紧撤离了。"
这话的声音不大。但方天朔的耳朵很尖。
他转过了头。
"这个老狐狸也住过?"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正好。我去看看老狐狸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张浩浩在旁边搭了一句:"难道留下了金条和美元不成?"
吴大江说:"墙上留一首反诗也行啊。我马上拍照片。邮寄到五角大楼去。"
众人一边说笑一边朝楼上走。楼梯是木头的。一百多个人踩上去咚咚咚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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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走廊尽头。总统套房。
方天朔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一月一日。那天晚上。也是这扇门。也是这条走廊。
他推门进去。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一闪。只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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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没人。
客厅和卧室家具摆设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大号的双人床。雪白的床单。厚实的鹅绒被。床头柜。台灯。衣柜。落地穿衣镜。窗边的沙发。茶几。
窗帘是深红色的。半拉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线。
方天朔走进了房间。朝四周看了一眼。
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你们也早点睡吧。"他朝门外的张浩浩和吴大江说了一句。"明天还要赶路。"
"好嘞旅长。晚安。"
房门关上了。
门外的走廊里,隐约传来了李福远和张浩浩的声音。
"张浩浩同志。今晚咱俩住一间呗。吴大江他打呼噜。跟打雷似的。我跟他住一宿都没法睡。"
"滚。你就不打呼噜了?你他妈还脚臭。上次跟你住一间,熏得我死去活来的。我宁可跟吴大江的呼噜过一夜,也不跟你的脚过一夜。"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就这么说话——"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走廊那头"砰"的一声,是房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又"砰"一声。另一扇。
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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