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良心只疼了一下。预感个鬼。那是餐厅经理出的馊主意。但现在那个馊主意变成了好主意。五十多道菜的自助餐,原来是给败退的军官们准备的。现在来的不是败退的军官。是得胜的军队。不管了。来的都是客。
这时候吴大江从后面走了上来。
他的体型在大堂里格外醒目。一米八。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低头看着大堂经理。
"你们这吃饭住店,团体有没有优惠?"
大堂经理条件反射地回答:"有有有!团体——呃,团体用餐八折优惠!"
吴大江没有说话。他朝大堂经理走近了一步。只一步。但这一步让大堂经理感觉头顶上的天花板矮了好几厘米。
吴大江低头看着他。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几折?"
大堂经理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五……五折。"
他咽了一口口水。
"五折。团体优惠二折。军人再多优惠三折。总共五折。"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能再低了。再低老板要打死我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总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得没影了。估计是看到是北面来的人,从后门溜了。
大堂经理转回来。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五折。请进。"
方天朔带着人朝餐厅里走。吴大江走在后面。边走边侧头朝张浩浩问了一句。
"刚才我没违反纪律吧?强买强卖什么的。"
张浩浩摇了摇头。
"没有。老正规了。团体优惠两折。军人优惠三折。加在一起五折。算术没毛病。"
吴大江点了一下头。心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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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的大门推开了。
一百多个人鱼贯而入。刚洗过澡。换了新军装。干干净净的。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同一种东西。
饿。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张自助餐台。
十米长的不锈钢台面。上面摆满了食物。
凉菜十道。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的瓷盘里。腌萝卜。凉拌海带。醋拌黄瓜。辣白菜。酱牛肉切片。烟熏三文鱼。鱿鱼丝。豆芽拌菠菜。凉拌粉条。蒜泥白肉。
甜点八道。糯米糕。红豆年糕。南瓜饼。栗子馅饼。蜂蜜麻花。柿饼。核桃酥。芝麻汤圆。
水果五道。苹果切片。梨。柿子。葡萄。蜜柑。
汤三道。牛骨汤。海带豆腐汤。辣鱼汤。用大号不锈钢保温桶装着。盖子打开,蒸汽腾起来。
主食四道。白米饭。炒米饭。冷面。馒头。
热菜二十道。盛在不锈钢方盆里。方盆下面点着酒精灯加热。盖子上凝着水珠。
中式:烤牛排、辣炒鸡丁、炸鸡腿、酱烧大肘子、铁板牛柳、蒜蓉蒸扇贝、清蒸鲈鱼、东坡肉、椒盐排骨。
韩式:韩式烤五花肉、石锅拌饭、安东炖鸡、参鸡汤、韩式辣炖带鱼、韩式辣炒年糕、部队锅。
日式:日式天妇罗大拼盘、日式炸猪排、日式照烧鸡肉。
一百多个人站在餐台前面。
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李福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呼吸操。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些热菜的蒸汽飘过来的时候,各种肉香、酱香、蒜香、辣香同时涌进了他的鼻腔。他的胃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震动的、像远方雷声一样的咕噜。
"都别拦着哥。"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哥的春天来了。"
说完他抄起了一个盘子。直奔热菜区。
张浩浩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这可是高档餐厅!别一个个急头白脸的!没个吃相!要注意素质!"
说完这句话他愣了两秒钟。朝吴大江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感觉刚才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呢?"
回头一看。吴大江已经站在热菜台前面了。左手一个大盘子。右手一把勺子。正在往盘子里盛肘子肉。盛了三大块。然后移到旁边。椒盐排骨。又盛了一堆。
张浩浩看了一眼吴大江盘子里那座小山。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
"妈的。"
他也冲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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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个人在餐厅里吃自助餐。
场面可以用四个字形容:风卷残云。
有人端着两个盘子。左手一盘右手一盘。左边的全是肉。右边的全是菜。两个盘子轮着吃。吃完一轮再去盛。
有人蹲在餐台旁边。不回座位了。就蹲在那里。盛一勺吃一口。盛一勺吃一口。零距离进食。
有人把汤碗端起来直接往嘴里灌。牛骨汤从嘴角溢出来。流到了下巴上。流到了新军装的领口上。不在乎。
有人一口气拿了六个鸡腿。两只手各夹三个。像是怕被人抢了一样护在胸前。走到角落里蹲下来。一个一个啃。
炒米饭消耗最快。四大盆。第一轮十分钟就见了底。餐厅经理赶紧让厨房又炒了四大盆出来。
酱烧大肘子第二快。整只的肘子。一盆六只。十分钟之内只剩了骨头。骨头上的肉被啃得干干净净。有人把骨头都嚼了。
椒盐排骨第三。一盆三分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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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的侧面搭了一个小台子。台子上铺着蓝色的布。
几个朝鲜艺人正在表演传统歌舞。三个男的坐在台子的左边。一个穿着白色周衣袍服,外面套着黑色坎肩,头上戴着大黑笠帽,怀里抱着一把伽倻琴。旁边一个吹着长唢呐。第三个打着鼓。
台子的右边。四个女的。穿着韩服。赤红色和淡粉色的裙摆拖在地上。在鼓声和弦乐中翩翩起舞。手臂举起来的时候,韩服宽大的袖子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展开。
台子的中间。一个男歌手。穿着传统的白色长袍。站在那里咿咿呀呀地唱着。声调很高。拖音很长。每一句的结尾都要绕好几个弯。
李福远端着第二盘走到了吴大江旁边。
他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然后他的筷子停了。
他歪着头朝台子上的歌舞看了一会儿。又听了一会儿那个咿咿呀呀的唱腔。
"这韩国歌舞。"
他嚼着排骨。声音含含糊糊的。
"这音乐。这唱腔。"
他皱了皱眉。
"听起来像送丧一样。听得我心里难受。吃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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