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了。
一百多个人从浴池里走了出来。
换上了后勤送来的崭新的军装。灰色的。干净的。扣子是新的。帽子是新的。腰带是新的。
方天朔站在浴池门口。
他自己也洗了。换了。头发用毛巾擦干了。梳得很整齐。下巴刮了。军装上没有一个褶子。
他看着从浴池里鱼贯走出来的人。
一个一个。干干净净。精精神神。
和半个小时前那群衣衫褴褛、浑身泥浆、满身臭味的叫花子判若两人。
李福远走出来了。新军装穿得板板正正。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腰带扎得紧紧的。脸洗得白白净净。
吴大江走出来了。一米八的大块头穿上了干净的军装，像换了一个人。腰板挺得笔直。
张浩浩走出来了。虽然个子小，但新军装穿在身上也有模有样。最关键的是——没有味道了。两块肥皂和二十分钟的搓澡总算把那股下水道的味道消灭了。至少表面上消灭了。
特战队员们走出来了。坦克兵走出来了。一个一个。
方天朔看着他们。
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我的兵。"
他转过身。朝街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吃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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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八日。晚上十一点十分。朝鲜饭店。
大堂。
朝鲜饭店的总经理站在大堂的正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脸色很不好看。
下面站着三个经理。大堂经理。餐厅经理。客房经理。三个人排成一排。毕恭毕敬。头微微低着。
总经理开腔了。
"我知道，这几个月生意一直不好。打仗。宵禁。轰炸。客人少了。营业额掉了三分之二。这些我都知道。"
他停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半度。
"但是生意不好我们就坐在这里等着饿死？"
他伸手一指大堂经理。
"你！"
大堂经理的身体微微一缩。
"整天人模狗样的。西装领带打得比谁都板正。来一个客人，你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韩国军官来了你嫌人家穷。韩国商人来了你嫌人家土。你不就是在东京大学读了两年书吗？还整天念叨着只做外国人生意不做韩国人生意。"
总经理朝大堂的门口挥了一下手。
"来来来。你现在给我找一百个外国人来。找来了算你本事。"
大堂经理不敢吭声。
总经理又把手指转向了餐厅经理。
"你！现在打仗。食品物资这么紧张。面粉涨了三倍。牛肉涨了五倍。你天天给我整一出是一出。下午我看了上个月的报表。食材浪费率百分之五十。那是钱！钱！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钱！"
餐厅经理试着辩解了一句。声音很小。
"现在战事紧张。客人经常订了饭菜就不来了。但我们又不能不提前准备。万一人家来了没有菜……"
总经理往前迈了两步。站到了餐厅经理面前。脸几乎贴着他的脸。唾沫星子直接飞到了餐厅经理的鼻尖上。
"你还好意思说！"
他的嗓门又提高了八度。
"是谁昨晚出的馊主意？说前线败兵退下来了，军官们肯定要找地方吃喝，咱们餐厅生意一定会好。于是忙活了一天，搞出了五十道菜的自助晚餐。还请了乐队。还请了歌舞团。食材花了多少钱？乐队花了多少钱？"
他伸手朝餐厅的方向指了一下。
"可现在呢？一个客人的鬼影子都没有！你说！现在那些饭菜怎么办？你一个人给我吃完？"
餐厅经理低着头。不敢抬。唾沫从鼻尖上滑了下来。他也不敢擦。
客房经理站在旁边。庆幸这轮炮火没有落在自己头上。
正在这时候。
门外响起了轰隆声。
引擎声。很多辆。不是卡车那种。是更沉的。更重的。坦克和装甲车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
三个经理同时朝门口看。
大堂经理和餐厅经理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败兵从前线退下来了！"大堂经理说。
"来吃饭住店了！"餐厅经理说。
"快快快！接待！"
两个人如蒙大赦，迅速逃离了训话现场。朝大堂门口跑过去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头朝总经理飞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总经理被那两个飞眼噎了一下。嘴张着。没来得及骂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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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经理整了整西装。理了理领带。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大门推开了。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美军军装的军官。上尉军衔。深眼窝。高鼻梁。
大堂经理的腰弯了下去。一个深深的鞠躬。
然后他直起身来。用一口地道的伦敦腔英语说了一句。
"MayIhelpyou,sir?"（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美军上尉还没开口回答。
他的身后冲上来了一个人。
穿着土黄色的军装。个子矮小。瘦。眼睛很亮。脸刚洗过，但五官的布局怎么看都有一种"此人不太正经"的气质。
这个人直接凑到了大堂经理的跟前。凑得很近。鼻尖几乎顶到了大堂经理的胸口。
然后他仰着头。用韩语问了一句。
"你还认识我张爷不？"
大堂经理低头看着这个小个子。
眼熟。
很眼熟。
他朝小个子的身后看了一眼。一个一米八的大块头穿着土黄色军装站在后面。旁边还有一个身材匀称、气质沉稳的年轻军官。旁边站着一个呆货，眼睛痴痴的望着餐厅那边。
四个人。
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四个人。
大堂经理的记忆瞬间回来了。
上一次。几个月前。元旦那天。也是这几个人。
他连忙点头。弯腰。
"认识！认识！只要是城里炮声一响，就知道是各位爷大驾光临了。"
他的称呼在三秒钟之内经历了一次快速迭代。
"各位同志——啊不——各位首长——请问是吃饭还是住店呢？"
张浩浩说："也吃饭也住店。这个点了，有啥吃的没？"
大堂经理的腰弯得更低了。笑容堆得更厚了。
"当然有！我今早睡起来就预感着各位首长要来。所以特意准备了五十多道菜的自助晚餐。丰盛得很。请各位首长尽情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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