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个两天两夜没洗过澡的人挤在一个封闭空间里的味道。汗味、泥味、硝烟味、机油味、罐头味、以及一些不可描述的味道。混在一起。在门厅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肉眼几乎可见的气雾。
老板的眼睛湿了。不是感动。是被熏的。
最前面那个一米八的大块头走到了柜台前面。双手撑在柜台上。低头看着老板。
用韩语问了一句。
"团体洗澡有没有优惠?"
老板愣了一秒钟。
他的脑子在这一秒钟里飞速运转。眼前这一百多个人,身上的军装是土黄色的,不是卡其色。不是美军。不是韩军。
北面的人。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职业本能。
"有有有!"他连忙从柜台后面站直了。弯了个腰。"团体洗澡八折!八折优惠!"
他的手在柜台底下摸了一下算盘。但马上又放下了。一百多个带着枪的中国军人站在你面前问有没有优惠。你说没有试试。
"请,请进,请进。"
老板把浴池的大门推开了。朝里面的搓澡师傅们喊了一嗓子。
"客人来了!大团体!全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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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池的大池子是日式的。长方形。瓷砖铺底。大约十米长十五米宽。池水是热的。蒸汽在水面上弥漫着。水面平静。清澈。能看到池底的白色瓷砖和排水口。
第一个人跳进去了。
"哗。"
水花溅了起来。清水变成了浑水。那个人身上的泥浆、汗渍和两天两夜积攒的污垢在热水中迅速溶解扩散。像是一滴墨汁滴进了清水里。
第二个人跳进去了。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
"哗。哗。哗哗哗。"
一百多人不是同时跳进去的。但前几十个人下去之后,池水的颜色就开始了一场快速的演变。
从清澈变成了微黄。
从微黄变成了灰色。
从灰色变成了灰黑色。
大约第五十个人下去的时候,池水已经变成了一种完全不透明的深灰色。看不到池底了。看不到自己的脚了。只能感觉到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以及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来历不明的油膜。
池边上的一个搓澡师傅朝池子里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
"这……这还是洗澡水吗?这不是泥塘吗?"
没有人回答他。池子里的一百多个人正闭着眼睛泡着。热水泡在身上。两天两夜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有人已经开始打呼噜了。靠在池壁上。头仰着。嘴张着。
李福远泡在池子里。热水浸透了每一个毛孔。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泡软了。
"舒服。"
他从嘴里挤出了这两个字。然后就不说话了。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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搓澡。
浴池一共有六个搓澡师傅。六个人面对一百多个客人。排着队。一个一个来。
搓澡师傅是朝鲜老师傅。手艺精湛。一条粗布搓澡巾缠在手上,从肩膀搓到脚底,一遍下来把人身上的死皮和污垢全搓下来。正常客人搓一个大约十分钟。
张浩浩躺在了搓澡台上。
搓澡师傅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然后开始搓。
第一下。搓澡巾从张浩浩的肩膀上划过去。
一条黑色的泥卷从皮肤上翻了出来。
不是灰色的。不是深灰色的。是纯黑的。像是墨汁凝固了之后搓下来的那种。粗的。厚的。像一条黑色的毛毛虫趴在他的皮肤上。
搓澡师傅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黑泥。
然后他继续搓。
第二下。又一条。
第三下。又一条。
搓到第十下的时候,搓澡台上已经铺了一层黑色的泥浆。像是在搓澡台上抹了一层黑色的油漆。
搓澡师傅搓着搓着,鼻子抽了一下。
张浩浩在下水道里待了两天。他的皮肤毛孔里渗透了两天的下水道气味。这种气味不是表面的。是从皮肤内部往外冒的。热水一泡,毛孔打开了,气味释放得更猛了。
搓澡师傅的眼睛湿了。
不是感动。
是熏的。
他眨了两下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顺着鼻梁滴在了张浩浩的背上。
他一边流泪一边搓。搓了大约二十分钟。正常客人的两倍时间。
搓完了。他直起了腰。看了一眼搓澡台上那一堆黑色的泥浆。
然后他用搓澡巾擦了一下自己的眼泪。看着张浩浩。
"小伙子。"
他的声音很克制。
"你过分了哈。"
张浩浩趴在搓澡台上。很无辜地回了一句。
"大爷。我也不想的。工作需要。"
搓澡师傅收起了搓澡巾。朝旁边的同事看了一眼。那个同事正在给吴大江搓。吴大江身上的泥虽然多,但至少没有下水道的味道。
"下一个谁?"搓澡师傅问。
"我。"一个特战队员走上来了。
搓澡师傅打量了他一下。
"你也是钻下水道的?"
"是。"
搓澡师傅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搓澡巾在水里涮了涮。又深吸了一口气。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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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池的老板站在储物间门口。看着货架。
肥皂。
开门营业的时候货架上码了三十多块肥皂。够正常营业一个星期的。
现在。一块都没了。
三十多块肥皂在四十分钟之内被一百多个人买光了。平均每个人用掉了三分之一块。有些人用得更多。张浩浩一个人用了两整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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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问题出现在了排水系统上。
浴池的下水道是日据时期修的。陶瓷管。直径大约十厘米。正常情况下排水没问题。洗澡水加上肥皂水顺着排水口流下去,通过陶瓷管排到外面的市政下水道里。
但现在排水口堵了。
一百多个人身上搓下来的泥垢混合着肥皂水形成了一种粘稠的灰黑色糊状物。这种糊状物顺着排水口流进了陶瓷管里。然后堵住了。
太稠了。
正常的洗澡水是清的。流得动。这一百多个人身上搓下来的东西太多了太稠了。像泥浆一样。灌进去之后把管子糊住了。
池水开始不下降了。搓澡搓下来的黑泥漂在水面上。新放进去的热水排不出去。池子里的水越来越满。灰黑色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泡沫和油膜。
老板拿着一根通下水道的铁丝跑进了池子旁边的检修口。蹲下来。把铁丝捅进了排水管。
捅了半天。捅出来了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那坨东西。
然后他站了起来。把铁丝扔在了地上。
"我干了三十年澡堂子。什么样的客人都接过。日本兵来过。韩国兵来过。美国兵来过。英国兵来过。从来没堵过下水道。"
他看了一眼池子里那些正在泡澡的军人。
"你们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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