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结庐守孝
七、西门燕的锥心之痛
李云博送走郑道光、江世敦一行，依然捡起手中的活计，一边忙碌着爆竹新品的改进，一边琢磨这炮火营举办元宵佳节宴会的事情来。他感觉到，江世敦没安什么好心，可能是想借宴会消除以前误会的机会，打火药秘方的主意，基本上可以肯定这是一场“鸿门宴”。但李云博不怕，因为他总觉得，从当前形势来看，南唐只会一门心思结好李氏，暂时还不会把他和他的家人怎么样。
“岫南哥……”正在沉思间，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唤他。他回头一看，只见西门燕什么时候已站在他的身后，满脸愁云地看着他。李云博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来，笑道：“燕儿妹妹，你来了？进屋去坐坐吧。”李云博说着，扬扬两只满是灰尘的手，就上前招呼她往屋里去。
进了屋，李云博洗了手后，倒了杯水给西门燕，两人就坐了下来。西门燕喝了口水，也不做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李云博很是奇怪，这西门燕，知书达理、秀外慧中，一直文静温柔而又不失开朗活泼，今天是怎么了？他试探性地问道：“燕儿，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了？还是，有什么事？”
西门燕抬起头，说道：“没什么事，我就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谢谢，我很好啊。”李云博看她欲言又止，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于是又关切地问道，“你，究竟怎么了？”
“我……也没什么。”西门燕说着，突然泪如雨下，“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李云博见状，更加坚信自己的直觉。但是他思来想去，也猜不出西门燕有什么不痛快的事。而且从她涕泪涟涟的模样看来，这个不痛快，还不是件小事情。这样直截了当的问下去是问不到任何结果的，只有试探着把她肚里的话套出来了。于是改了一副轻松自如的神情，笑嘻嘻地说道：“好，我们好好说说话。你大舅过世后，我回来也这么久了，天天忙这忙那，从来都没消停过。我们从小就很合得来，而且无话不说。妹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个体己的人说话呢。”
西门燕一愣，梨花带雨般看着他，说道：“你哄我开心是吧？”
李云博道：“我怎么哄你了？是你说，就是想和我说说话嘛。”
西门燕道：“哦，我随便一说，你当真了。”
李云博见她前言不搭后语，知道继续下去就会让她把不痛快说出来，于是故意装着生气：“你原来不是要和我说说话啊……”
西门燕急了，连忙说道：“岫南哥哥，你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云博道：“妹妹有心事，是不是？想找哥哥讨个主意，是不是？”
西门燕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女孩子的心事嘛，也不好猜。可是不好猜也得猜，谁叫我是你哥呢。”李云博见她左右为难，有了主意，“你不肯说，可能是难以启齿。要么我问，你答，怎么样？”
西门燕点点头。
李云博就站起来，一边踱着步子，一边说道：“这一嘛，是不是姑父姑母给你订了亲，而且逼你嫁人？可是那个未来夫婿，你不满意？”
“你，你怎么一猜就中？”西门燕说完，惊愕得眼睛瞪得更大了，樱桃小嘴张开了就忘了合上，露出洁白整齐的皓齿。
“原来是这个……”李云博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出口，就把西门燕的痛处给点着了，露出一副无辜的神情，“我真的是侥幸猜到的……”
“你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是天才，是神童，是点子篓子！”西门燕见他一副无辜的样子，破涕为笑，“那你就出出主意吧，反正我不嫁到洪州去。”
“唉，我真的是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姑姑，还有姑父给你许了人家……而且，地方那么远……”李云博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可是，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个晚辈，如何干预此事？”
西门燕见他支支吾吾，有些不悦：“哎呀，岫南哥哥，谁要你干预？我只是要你出出主意嘛……”
“主意？嗯，让我想想……”李云博应承着，“你呀，也是不小了，早就该谈婚论嫁了。一起长大的，欧阳雪、慕容碧去年都嫁进了李府，一个成了纳川哥的夫人我的海嫂，一个是静宁弟弟的媳妇，连云岚妹妹也嫁到上瑶慕容府上去了，远近闻名的‘瑶池四美’就剩你一个了……依哥哥看，还是嫁了吧，啊？”
“嫁了？嫁到洪州南昌城去？”西门燕急了，“我要是遵从父命嫁了，还来找你干什么？呜呜……”说着，又哭起来。
“哎呀，妹妹你别哭嘛……那咱不嫁，不嫁到南昌城去！”李云博一边顺着她的意思哄着她，一边寻思着，一时没了主意。
“不嫁就行了？这不等于白说！”西门燕见他六神无主，只是顺口应付，有些失望了，“你这神童，也不神了，点子篓子，也出了大窟窿不灵验了……”
“哎，要不这样……”李云博刚一出口，就停住了。
西门燕道：“咋样？你快说！”
李云博道：“你既然不愿意远嫁南昌城，近嫁总可以吧？你说说，瑶池上上下下有没有你西门大小姐瞧得上的后生？要是有，我就找你外公去，让他训训你爹娘，然后找媒人上门提亲……”
“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我也想到了，行不通啊。”西门燕大失所望。
“为什么行不通呢？”李云博有些意外。
西门燕道：“去年过年以后，你们府上遣媒来我家为纳川哥哥提亲，被我拒绝了。爹爹不在家，你们又赶得急，正月十六就要成亲。怕误你们家的冲喜大事，我就跟娘亲商量，干脆拒绝了。”
李云博一惊，这事他不知道，没人跟他说过。他觉得，这似乎不是拒婚的理由，于是反问道：“这只怕是托辞吧？”
西门燕道：“其实真正的理由是，那时候楚国还没亡，爹爹就投靠了南唐，背叛了瑶池背叛了李氏，我没有脸面嫁进李府。”
李云博听了，叹息一声，问道：“这么说，你的意中人是纳川哥哥啰？他娶了欧阳雪啦，这可怎么办？真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家店了！”
“错过就错过，我也不稀罕！”西门燕一改以往的温柔，突然板起脸来，质问李云博道，“我的意中人是谁，岫南哥哥当真不知道？”
李云博很是蹊跷：“妹妹的意中人，我怎么知道？”
西门燕问道：“你难道忘了，十多年前，外公和大舅父送你随药因道长学道，临行前你偷偷跑来跟我道别，你和我做了什么，又对我说了什么？”
“我出门学道的时候，才六七岁呀！我做了什么，又说什么来着？”其实李云博被她一提醒，脑海里依稀有些童年时两人有过情投意合的记忆。只是这么多年来，把它当小孩子过家家之类的儿戏而已。如今两人都长大了，难道会把小时候的一句承诺当回事？但是，他仍然装着记不起来的样子，拍着后脑勺一个劲地回想。
“当真记不得了？”
“当真不记得了。”
“我当你说过的，就是一言九鼎，就是山盟海誓呢……”可能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没想到比李云博还小一岁的西门燕一直记得这句话，而且当真了。
“哥哥骗你干啥？当真不记得了……”李云博摇头晃脑，一脸的无奈。
“怪不得，这两年来，你又是和刘如霜下聘定亲，又是与魏柳烟私定终身，还跑到南唐娶个小妾秋月回来……”西门燕说着，满脸委屈，又落下泪来，“原来，你早就忘了，一直是我一厢情愿、痴心妄想……”
李云博连忙坐下来，说道：“好妹妹，你快说，十多年前，我究竟做了什么说什么了？”
西门燕叹道：“事到如今，说它还有意义吗？”
“这事儿就算是哥的错，是哥对不住你，但你总得让哥知道，哥错在哪吧？”李云博见她不肯说出真相，知道她内心很是受伤，也知道再怎么劝也无济于事。于是痛心疾首地说道：“那我就猜吧。我说过要娶你还是……”
西门燕见他急成这样，觉得他真的是忘了。她收了眼泪，脸一下子飞满红霞：“哎呀，事到如今，我还是告诉你算了。临行前的夜里，你跑来我家，把我扯到院子里，拉着我对着月亮拜天地，拜完之后还哭着对我说：‘我们拜了天地，就是夫妻了。妹妹你等我回来，我们就进洞房……’你难道没一点印象了？”
“我……”李云博被她这么一说，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这事，他还真的没什么印象了。他只记得，小时候过家家，两人经常玩扮演夫妻的游戏。在那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岁月里，还真有些真情实意。只是这些年来，游历天下，求学修道，心系苍生，建功立业，不怎么记得这小时候儿女情长的事情了。他没想到，西门燕一直把这事放在心上，而且一直拒绝各方提亲，原来是在等他兑现承诺！自己清楚，童年时期顽皮捣蛋是出了名的，以至于祖父和父亲管教不了，下了狠心把自己送到升冲观学道，怎么还干出这等荒唐事来！那时候才多大啊，就拉着小表妹拜堂成亲，还要别人等着回来进洞房，这是儿童干的事吗？可如今，别人等了这么多年，自己却早就忘记了……想着想着，李云博难过起来，他真的不能原谅自己，因为儿时的冲动和无知，耽误了表妹的婚姻大事。他沉痛地说道：“燕儿妹妹，都是我的错……小时候的李云博，真不是人……”说着，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耳光。
“你别急嘛。如今说开了，你早忘了，就没事了。”西门燕看见李云博一副窘样，站起来连忙制止他，可是说了几句又欲言又止，“只是，只是……”
李云博六神无主地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不说了，都过去了。”西门燕破涕为笑，突然轻松起来，仿佛是心头一块巨石卸掉一般，“岫南哥哥，我今天鼓足勇气来，就是想把话说清楚。既然说清楚了，就没事了。你也不必太自责。小孩子的话，焉能当真？”
“你不想说，就算了。”李云博觉得自己第一次这等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岫南哥，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西门燕道：“南唐兵围困瑶池时，有一个攻城的将领叫刘成璧，他被三舅打得大败，退到我们小瑶时进村掠食，就带人进驻我们家。他看见我，居然要施暴，幸亏三舅他们赶来，不然我就被糟蹋了。要是真这样，我就不活了。”
“这个畜生！”李云博勃然大怒，“上次在醴陵大营饶了他，没想到他依然贼心不改，居然敢在我瑶池作恶。有机会，我一定替你报仇！”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西门燕笑了，突然又神色凝重起来，“我是觉得，爹爹投靠的南唐朝廷，居然重用这等歹人，会有什么前程！我知道，你被迫在南唐做官，其实是在韬光养晦，有机会一定会反戈一击，恢复家园的。”
“这……”李云博听了他的话，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西门燕居然有这样的洞察力。
“哥你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西门燕平静地说道，“我说这件事，就是担心爹爹将来没有个好下场，他们是斗不过你的。因此，我拜托哥哥一件事，那就是将来要真有那么一天，我求求你，放过我爹爹吧。”
李云博看着她消瘦的面容，心中一阵疼痛。他认真地点点头道：“燕儿你放心，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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