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结庐守孝
八、临别之际，药因道长密授机宜
元宵节前一天，李云博回了一趟家。他准备在赴宴以前，和家人好好商量一下应对之策。但是，这几天他的脑海里总是浮现西门燕的影子，总觉得西门燕那天的表情很不对劲，可是又琢磨不透她究竟要干什么，于是趁机顺道先去了小瑶西门府第。一问管家，才知道姑父西门璞尚在浏阳，表弟西门策上学堂去了，只有姑姑李天香在家。他很是奇怪，管家居然没有说起西门燕，她难道已经远嫁南昌城了……可是转念一想，这种可能性很小：这西门府第上上下下没有一点婚嫁气象，就算匆忙出嫁，总得有个基本的礼仪规程；而且，表妹出嫁这么大的事，家里肯定会知会他一声。
李云博听着他的回答，思忖一会儿，停下来看着引路的管家问道：“管家爷，大小姐呢？”
“唉……”管家一声长叹，欲言又止，突然摇着头指指客屋道，“三少爷，你还是进去问夫人吧……”说着，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弓着腰往里面走。
李云博快步进了客屋，只见姑姑李天香独自一人在那里垂泪。李云博上前行了礼，问道：“姑姑，您怎么了？”
李天香抬起头，看见是李云博，一个劲地直摇头，哭得更加厉害。李云博急了，上前扶住她，焦急地问道：“姑姑，发生什么事了？您告诉我！”可姑姑还是摇着头，一个劲地哭。李云博觉得这事非同小可，有些害怕了，用颤抖着的声音问道：“是不是，为燕儿妹妹的事，伤心啊？”
李天香一愣，点点头。
李云博问道：“燕儿妹妹究竟怎么了？远嫁洪州了？”
“不不是，比这更坏啊……”李天香哽咽着的声音很含混。
“那是……她不会寻短见吧……”李云博的头嗡嗡直响，仿佛要炸开了。
“倒没那么严重……”李天香抽泣着，渐渐止住了哭泣，从手里展出一方信笺，递给李云博道，“她前天留下这封信，就悄悄地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李云博松了口气，赶紧接过信，看了起来。只见上面写道：
双亲大人台鉴：
不孝女西门燕无法遵从父命远嫁南昌城，不是女儿有意忤逆父母，而是女儿早就心有所属，非他不嫁。而他又背弃前约、妻妾成群，看来此生女儿注定孤独一生。但若终生不嫁、老死闺中，留在府中侍奉父母，虽是一策，却会使父母颜面扫地，西门府第蒙羞。思虑再三，决意削发为尼，余生青灯古佛、鸣鱼诵经，替父母祈福，为自己忏罪。此生尘缘已了，只是不能侍奉父母，万分遗憾。养育之恩，来世再报。万望父母保重贵体，康泰永年……
“我的天啦，燕儿出家啦……姑姑姑姑，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李云博来不及看完，犹如五雷轰顶，大叫一声，两脚一软扑倒在李天香膝前，语无伦次地说着，放声大哭起来。
“是她死心眼，不关你的事……”李天香看着嚎啕大哭的李云博，一把抱住他，狠狠地说道，“要怪，就她那官迷心窍的爹爹。他一心只想着自己升官发财，暗通南唐，背叛瑶池，引狼入室，还要把女儿的幸福也搭进去。我真是看错了他！”
悲愤交加的李云博从西门府第出来，一路心事重重。来到家里，见了管家朝他施礼问候也忘了答礼，径直朝屋里走。欧阳管家很是奇怪，这个知书达礼的少爷，今儿怎么了？他跟上去，重复说道：“三少爷，您回来了？”
李云博站住了，回头看着他，问道：“管家爷有事？”
欧阳管家道：“午餐时辰早过了，您吃了没有？”
“没事。就算吃过了吧。”李云博应承一句，又想了想，问道，“老太爷在哪里，他身体还好？”
“吃过午餐就回房了，一直没出来。”欧阳管家道，“老人家又卧床了。他得的是心病，但身体还好。少爷你说，成天闷不做声，可能是老爷的不幸，对他打击太大了吧。长此以往，当然会憋出病来。您回来了，多开导开导他吧。”
“嗯。”李云博点点头，正欲进屋，又突然抬起头，问道，“药因道长走了没有？”
管家道：“老道长还在呢，午餐还是我亲自送到仙缘居的。不知为怎么，他这次住这么长时间。他以前三五日就走了。”
“哦？那我先去看看他，等会儿去看阿翁吧。”李云博说着，就别了管家，往后边去了。
进了仙缘居，只见药因道长正在院中亭子里打坐，两个俗家弟子李云嵩和李云典正在屋里收拾东西。李云博上前施礼道：“小徒李云博叩见道长老祖宗！”
药因道长微微睁开眼睛，左手掐指起了一下掌，右手摇了摇拂尘，笑道：“无量天尊！老道我掐来算去，估计你要来了。起来吧。”
“老祖宗真是料事如神！”李云博起身，侍在他身旁，又看了看屋里的两个忙碌着的堂弟，问道：“怎么，老祖宗要走？”
“早该走了！岫南，你来坐吧。”药因道长示意他坐下，“老道我揣摩，近日来你忙着你爹的丧事，也未好好叙聊，如若一走了之，也不知何时再见，徒留下许多遗憾。于是一拖再拖，多住了些许日子。昨日府上收到炮火营元宵宴会请柬，居然要一个出家多年的牛鼻子老道出席。今日不走，恐怕就授人以柄了。无量天尊！”
李云博叹道：“都是徒儿虑事不周，让老祖宗空等数日……”
“你何错之有？别这样说……”药因说着，又朝屋里喊道，“伟长徒儿，那棋盘棋子来，再倒两杯清茶，我要和岫南手谈几局。”
于是，两人一边喝茶，一边下起棋来。李云博好久未下棋了，加上心事重重，静不下心思，连输两局。于是叹道：“老祖宗棋艺高绝，徒儿远不能及。”
药因笑道：“无量天尊！你心浮气躁，如何下得出好棋？再来！”
李云博也笑道：“老祖宗等待数日，难道只是为了和徒儿手谈几局？”
药因依然走着棋子，一脸的不高兴，淡淡说道：“不为这个，难道还有别的？”
李云博道：“若为下棋，天下道观名士多了去了，走到哪里都有对手。徒儿的棋艺老祖宗一清二楚，有必要留下来，而错过那么多好局吗？”
药因道：“老道我要考考你，看看有无长进。如此三心二意，真让老道失望！你用点心思好不好？”
“徒儿遵命！”李云博听了，顿时一阵脸红。老祖宗对他仍然了如指掌，看来不认真点，是过不了关的。于是屏气凝神，渐渐静下心来，心无旁骛地走棋。几盘下来，虽然输多胜少，但子目也就一两枚，无论谁输谁赢，也在伯仲之间。天色已近黄昏，药因道长一推棋盘，笑道：“哈哈哈，你小子长进不少，棋艺已在老道之上。这样一来，老道我就安心走了。无量天尊。”
李云博如释重负，放下棋子说道：“老祖宗夸奖了！这数日以来，从未和人对弈，长进从何而来？”
药因道：“你以为，棋艺长进靠天天打谱、靠与人切磋么？这功夫在诗外！你以前啊，眼快手快，出奇制胜，虽然能旗开得胜，却没有后劲。一旦被人熟悉棋路，后程就难以为继了。而如今，你懂得韬光养晦，甚至会装疯卖傻，看似步履维艰，实则试探虚实，平稳多了。”
李云博疑惑道：“经历这么多事，不得不小心隐忍。这，亦会影响棋道么？”
“世间物理，大道相通。正是经历了这么多事，让你的性情有所涵养，为人处世的风格自然变得沉稳。这不和棋道一个理么？”药因道长顿了顿，又道，“只是你下棋要再上境界，还得注意多在乎过程，少关注结局。本来就是游戏，输赢其实只有那么重要啊！”
李云博茅塞顿开，施礼道：“老祖宗点拨，徒儿牢记于心。”
药因吹了吹茶水，呷了一口，正欲再饮一口，突然放下茶盏，看着李云博小声问道：“你小子告诉我，你爹究竟怎么回事？我这几日反复掐算，他没到大限之期，明明还有……”
李云博看看左右，站起来在他耳边嘀咕一阵，听得老道频频颔首。他听罢，恍然大悟地说道：“明白了。你要将下葬时间提前到子时，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自从你父亲下葬以来，老是有人在石霜寺和东峰界瞎转悠，看来，这些人是炮火营黑云剑士乔装改扮的。他们已经起了疑心了。”
“他们已经着手调查了？这个江世敦，嗅觉真灵敏啊！”李云博听了，有些惊诧，想了想道，“看来得及早应对了。”末了，他就又坐下来说道：“此事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又略微沉思，计上心来，突然带着一副不屑的神情笑道：“老祖宗就为这件事一等再等？”
“当然不是……”药因道长脱口而出，猛然醒悟过来，对李云博说道，“哎呀，一不小心，又落入你小子设的圈套！哈哈哈……”
李云博笑道：“老祖宗不打自招，好啊！”
“无量天尊，我们言归正传吧伟长，你们两个把好门风，我和你们的岫南哥哥有事密谈，若有异常，立即吆喝提示。”药因道长收了笑容吩咐完毕，看着两个道童出门，一晃拂尘站了起来，对李云博道，“进屋里来。”
“好。”李云博跟着起身，两人并肩而行，进屋而去。
坐下来后，药因道长道：“我要走了。临行前，还是对你要做些交代。如今，马氏王室消亡，大楚江山不再，三湘四水又陷入了混乱之中，还不知道何时能有个泰平的时候。老道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但从你的棋局上看，你在积蓄力量，将来可能要有所作为。但要顺势而为，切勿造次。以柔克刚，保全瑶池。”
李云博道：“徒儿记下了。”
“嗯，记住就好。”药因道长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南唐朝廷图楚，看似轻而易举，唾手可得，实则自不量力，自取其辱。理由很简单，南唐地处江淮，诸侯群顾，四战之地，守成尚且不易，还要开疆拓土，必定空耗国力，走向没落。这些年来，他们图闽惨败，北上中原也无功而返，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是其一；其二嘛，就是皇帝李璟本来继承了一个好的基业，自己却好诗赋词乐，沉迷于琴棋书画，大兴文事，朝野享乐成风，吏治日趋腐败。这时候，励精图治尚存生机，却偏偏听信谗言，抛弃其父烈祖结好邻国、不开战端的国策，不审时度势，穷兵黩武，这也是一条不归路啊；其三嘛，就是朝廷之中，主战与主和纷争日烈，明争暗斗，相互倾轧，迟早要大打出手，你死我活。这内乱一生，无论哪派得势，都会削弱朝堂力量。而就湖湘而言，用一个假仁假义、信佛贪名的边镐为帅，也必将成为历史笑柄……”
李云博道：“老祖宗真是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徒儿五体投地！”
“老道我这些浅见，只怕你早就了然于胸吧！”药因道长见他一片虔诚的模样，有些不相信他一无所知，“你是我的弟子，不会如此浑浑噩噩。但无论你知与不知，我都要跟你强调。这些年，我游历天下，到过所有的诸侯王国，校验过他们的内政吏治和民生状况。老道我认为，一统天下的希望，仍然在中原朝廷。信不信由你。”
李云博疑惑道：“何以见得，请老祖宗明示。”
药因道：“这也只是一种直觉判断，我也不想跟你论证解释，但老道我的直觉，常常是不会出错的。你要好自为之。”
李云博道：“徒儿谨记。”
药因道：“我此去中原，仍然是考校中原朝廷，了解他们的兴国大计。如若出了雄主明君，一定第一时间知会与你。你若遇到麻烦，尽管来中原找我。我应该长住华山云台观陈抟老祖哪儿，即使我不在，也有办法找到我。”
李云博点头道：“徒儿知道了。”
“来，我们一起就晚餐吧。吃完这顿，也不知何时才能相逢。但老道坚信，相逢之日必是我瑶池李氏大兴之时。”药因道长说着，就吩咐候在门外的道童：“赶紧备饭，吃完我等师徒好早些上路。”
“是，师父。”门外的李云嵩和李云典应声去了。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46_246692/329904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