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在午后的阳光中,在树荫下,安静地坐了很久,将那些关于时间和距离的账目,在脑海中又默默地理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端着茶杯,走回了小屋。她拿起桌上的日历,翻到暑假前的那几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标注了几个关键的日期——期末考试周,放假前最后一周,以及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日程中,她为自己挤出来的、一个可能可以用于去魔都的、短暂的窗口期。
她放下铅笔,站在桌前,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山峦,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教案,走出了小屋,在午后的阳光中,沿着走廊,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地,在星辰山那些被阳光照亮的上课铃和下课的声响中,在她为自己设定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日程和期限之间,在她面前那条没有高铁的、需要辗转多次的、漫长的路途中,继续走着,像她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不紧不慢地,持续地,带着一种属于苏茵茵的、不声不响的、踏实的韧性,向前走着。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像是山间那条不知名的小溪,不紧不慢地流淌着,没有惊涛骇浪,也没有断流干涸,只是安静地、持续地向前流动着,带着两岸的落叶和花瓣,带着阳光和雨水的温度,带着那些看不见的、细小的、被水流磨圆了的沙砾,一路向前,流向一个它自己也不知道的、但始终在靠近的方向。
苏茵茵的生活,在这段时间里,进入了一种高度规律、高度重复、却又高度充实的节奏。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分,闹钟准时响起,她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衣服,简单洗漱,然后推开小屋的门,沿着那条通往望月峰的山间小路,在晨光中慢跑上山,在峰顶的那块平整的大石头上,练一会儿太极拳,呼吸着山间带着草木清香和露水气息的空气,让自己在一天的开始,先安静下来,先找到那种属于她自己的、稳定的节奏。六点四十分左右,她回到小屋,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整理好教案和课本,然后走出小屋,在操场上站定,等着升旗仪式的开始。
周一的升旗仪式,是雷打不动的。无论天气如何,无论她前一天晚上睡得多晚,她都会准时站在旗杆下,按下那台老式录音机的播放键,看着那面五星红旗在晨光中缓缓升起,在风中猎猎作响,然后对着全校那三百多张被晨光照亮的面孔,说一段话——有时候是关于信念,有时候是关于坚持,有时候是关于努力的意义,有时候是关于那些在远方等着他们的、更大的世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事先准备好的,而是站在旗杆下,望着那些孩子的眼睛,望着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山峦,心中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的。那些话,像是一天之中最早的一束光,照进那些孩子们的心中,也照进她自己的心中,让她在接下来的五个小时里,能够以饱满的、专注的状态,站在讲台上,面对着那些等待着她的学生们。
周二是她的满课日,从上午第一节课到下午最后一节课,几乎全排满了。她要在初二和初三的语文课之间来回切换,要在讲解《苏州园林》的写作手法和讲解碱的通性化学方程式之间切换,要在引导学生们品味叶圣陶先生的文字之美和带着学生们推导物理公式之间切换。她的教案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不同班级的进度和重点,红色的笔划出难点,蓝色的笔划出考点,黑色的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和补充说明,每一页都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像是被反复阅读和翻阅的、珍贵的古籍。
周三的下午,是她固定的作文批改时间。初二(1)班和初三(2)班的作文本,叠起来大约有半人高,她坐在小屋的书桌前,一本一本地翻开,一行一行地读过去,用红笔在那些稚嫩的文字旁边写下批注和评语,有时候是纠正一个错别字,有时候是划出一个写得精彩的句子,在旁边画上一颗小小的五角星,有时候是在文末写下一段长长的、鼓励的话,告诉那个学生,他写的某一段话,让她看到了他内心深处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让她相信,他将来一定能够写出更好的文章,走到更远的地方。她改作文的时候,神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阅读一封封写给她的、带着温度和心跳的信,每一封都值得被认真对待,每一封都值得被用心回复。
周四的晚自习,是她固定的值班时间。她坐在教室的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学生们低着头,在灯下安静地写着作业,偶尔有人抬起头来,问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或者问一个不太理解的英语语法,她会放下手中的书,走到那个学生身边,弯下腰,耐心地讲解,直到那个学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她才会直起身来,回到讲台上,继续看她的书,或者继续写她的教案。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在灯光下,在夜色的包围中,交织成一种独属于晚自习的、让人安心的节奏,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由细微声响组成的、温柔而持续的背景音。
周五的下午,放学之后,她会收拾好帆布包,装上一叠宣传单和几张星辰山中学初中部的招生简章,走出校门,沿着那条山路,走到镇上,然后坐上班车,去往另一个她还没有去过的县城。她会在周六的清晨,出现在那个县城的菜市场门口,或者汽车站旁边,或者学校对面的街道上,摆一张从老乡那里借来的折叠桌,铺上一块写着“星辰山中学初中部招生咨询”的红布——那是她自己用毛笔写的,字迹端正而清晰,虽然布料有些皱,但上面的字在黑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然后开始向那些路过的人发放宣传单,向那些停下来询问的家长介绍星辰山中学初中部的办学理念、师资力量和教学成果。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真诚而笃定,不像是在推销一所学校,更像是在分享一个她深信不疑的信念。她会告诉那些家长,星辰山中学虽然偏,虽然远,但那里的老师每一个都是认真教书的,那里的学生每一个都是认真学习的,那里的课堂,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他们能够找到的、最用心的。她会告诉那些家长,星辰山中学初中部的学费,比县城里的中学低很多,而且对于家庭困难的学生,学校可以减免部分甚至全部学费,住宿也可以优先安排。她还会告诉那些家长,星辰山中学正在申请办高中部,如果顺利的话,再过几年,他们的孩子就可以在星辰山从初中一直读到高中毕业,不用再为了升学而跑到更远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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