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中带着一种笃定的光芒,像是一盏在黑暗中亮起的灯,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她面前那一小片区域,让那些原本犹豫不决的家长,在听到她的讲述之后,眼神中多了一丝认真和动容。有人会当场留下联系方式,说回去和孩子商量一下;有人会接过宣传单,仔细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说回去考虑考虑;有人会直接问她,报名需要什么手续,什么时候可以带孩子去学校看看。她会在一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将每一个有意向的家长的信息记录下来——姓名、地址、孩子的年级和成绩、联系方式——然后在旁边标注一个数字,代表她对这个意向的判断,从一到五,五是把握最大,一是几乎不可能。她记录的时候,字迹工整而清晰,每一个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像是在记录一份珍贵的、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名单。
周六的晚上,她会在那个县城里找一家最便宜的招待所住下来,十块钱一晚,房间狭小,床单洗得发硬,隔音不好,隔壁房间的电视声和说话声会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远处的对话。她不在乎这些,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将那个笔记本拿出来,打开,借着床头那盏昏暗的灯泡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记录下来的信息,在心里默默地算着,今天又增加了几个意向,又有几个家长留下了联系方式,距离那个遥远的目标,又靠近了多少。她算完之后,合上笔记本,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的声音,在那些陌生的、嘈杂的、不属于星辰山的声响中,缓缓地沉入睡眠。
周日的清晨,她会早起,去那个县城的另一个地方,再摆半天的摊,然后收好折叠桌和红布,收拾好宣传单和招生简章,背起帆布包,坐上班车,在午后的阳光中,沿着蜿蜒的公路,回到星辰山,回到那间安静的、属于她的小屋,将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整理好,然后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厚厚的稿纸本,拿起钢笔,在夜色中,继续写那本她一直在写的武侠小说《暮雨江湖》。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用力而清晰,带着一种属于深夜的、沉静而专注的力量。她写沈青衣在江南小镇的客栈中,和那位自称“剑痴”柳长河的老者,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相对而坐,沉默地喝着一壶“黯然销魂酒”。她写沈青衣在酒意中,感知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那种气息将他引向了一个被尘封了多年的秘密,引向了一场他无法预料的风波,也引向了一段他从未想象过的、艰难而漫长的旅程。她写沈青衣在风雨中走出客栈,走入夜色,走入那条通往未知的前路,身后是那盏在风雨中摇曳的灯火,和那位在灯火中沉默地喝着酒的老者,像是一幅被定格在时光中的画面,在文字的构建中,渐渐变得清晰而生动,仿佛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风雨和灯火,都是真实存在的,就在她的笔下,在那些深夜的稿纸本上,在那些被钢笔的墨水浸透的纸页之间,呼吸着,存在着,等待着被更多的人读到,等待着在那些陌生读者的心中,生根发芽,开出属于它们自己的、墨色的花朵。
她的小说,已经写了大约六万多字,不算多,但对于一个每天要上五六节课、批改上百本作业、周末还要跑到其他县城去宣传招生的人来说,这六万多字,每一个字都是她从睡眠和休息中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在深夜的灯光下,忍着困意和疲惫,一字一句地写出来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出版,也没有想过要靠这本小说赚钱,她只是单纯地想写,想将那些在她脑海中盘旋的、关于江湖和风雨、关于剑客和酒、关于离别和重逢的故事,用文字记录下来,像是一个在深夜中独自说话的人,对着虚空中的某个倾听者,讲述着那些她认为值得被讲述的故事,那些关于勇气和信念、关于选择和代价、关于在黑暗中依然坚持前行的故事。
她的小说中,有一个角色,是一个在偏远小镇上开着一家小酒馆的女老板,名字叫谢三娘。谢三娘大约三十岁出头,相貌普通,话不多,但目光锐利,看人看事,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的小酒馆开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来往的客人不多,但每一个走进她酒馆的人,都会被她酿的那一壶“忘忧酒”所折服——那是一种喝了之后,能够让人暂时忘记所有烦恼和忧愁的酒,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桂花香气,入口甘甜,回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是生活本身的味道。谢三娘从来不过问客人的来历和心事,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柜台后面,擦着那些被洗得发亮的酒杯,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那些在灯光下喝酒的客人,目光中带着一种了然和通透,像是看穿了所有人的秘密,却选择沉默不语,像是将所有的人和事,都收进了她那看似平静的目光深处,藏在了那些被擦得发亮的酒杯的反光之中。
苏茵茵在写谢三娘的时候,总是写得格外顺手,格外的流畅,仿佛这个角色早就存在于她的心中,只是等待着被文字唤醒,被文字赋予生命。她写谢三娘在深夜中,独自一人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慢慢地喝着那壶自己酿的“忘忧酒”,在灯光中,她的目光平静而深远,像是在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着某个很远的时间,那些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往事,在酒意中,在灯光下,像是被月光照亮的河面,泛着粼粼的波光,缓缓地浮现在眼前,又缓缓地散去,不留痕迹,只留下一片在夜色中安静的、带着微醺的、属于独处者的、宁静而满足的空白。
她有时候会想,谢三娘是不是就是她自己,在另一个平行时空中的、另一种可能的人生。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去深究,她只是继续写着,在那些深夜的稿纸本上,在那些被钢笔的墨水浸透的纸页之间,让谢三娘活在她的笔下,活在那个被文字构建出来的、风雨交加的江湖世界中,让那些在深夜中无法入睡的、孤独的灵魂,在文字的世界中,找到一处可以栖息的地方,找到一盏可以在黑暗中亮起的灯,找到一壶可以暂时忘却烦恼的、带着桂花香气的、温暖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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