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季枫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一种认真的、经过了思考之后的沉稳和郑重:“茵茵,你还在做你当初想做的事情。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苏茵茵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没有说话。她听着电话那头季枫云的呼吸声,在午前的阳光中,在办公室的安静中,那个声音通过电话线,从省城传到星辰山,穿过一百多公里的距离,穿过那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田野和山峦,穿过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树木和电线杆,最终落进了她的耳朵里。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坦诚的意味:“季枫云,我其实今天早上给你打传呼,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带的初三毕业班,今年中考结束之后,有没有学生愿意来星辰山读高中?”她问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突兀,又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突然,也有些冒昧。但星辰山在办高中部,需要生源,省城实验中学的学生底子好,如果能有一两个愿意来——”

“我帮你问问。”季枫云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和推脱,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等中考结束之后,我统计一下班里的情况,如果有愿意去外地读高中的学生,我会把你的联系方式和学校信息给他们。不过茵茵,省城的学生,愿意去山区读高中的,恐怕不多,你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苏茵茵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他看不到,又开口说了一句:“我知道。能有一两个,我就很满足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聊了一些各自的近况,聊了一些关于物理教学和语文教学之间的趣事,聊了一些关于省城和星辰山之间那些截然不同的风景和日常。季枫云说,他最近在做一个关于中学物理实验教学改进的小课题,如果有机会,想带着课题组的几个老师,到星辰山中学来看看,看看苏茵茵口中那些“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的露珠”和“在暮色中层层叠叠的山影”,到底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美。苏茵茵笑着说,你来吧,我请你去望月峰上看日出,保证比你在省城看到的任何风景都要好看。

挂断电话之后,她将话筒放回座机上,在书桌前坐了片刻,在午前的阳光中,安静地坐着,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操场和远处的山峦轮廓,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平静中带着微微波澜的神色。她不知道季枫云会不会真的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帮她问到愿意来星辰山读高中的学生,但她知道,她打出了那通电话,问出了那个问题,得到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回答,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命运,交给那些在未来的某一天,可能会出现在星辰山校园里的、新的面孔和新的故事。

她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教案,走出了小屋,在午前的阳光中,沿着走廊,朝着初二年级的教室走去。

午饭后,苏茵茵没有立刻回小屋,而是端着一杯茶,坐在操场边缘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头上,望着远处被阳光照亮的山峦轮廓,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一群在草地上跳跃的、金色的精灵。

她端着茶杯,却很久没有喝一口,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山,又像是在看某个更远的地方。她的脑海中,正在默默地算着一笔时间的账。

从今天算起,距离暑假正式开始,大约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一个多月里,她需要完成的事情太多了——期末考试命题、复习计划制定、招生任务的继续推进、实验器材清单的整理和寄送、以及和那些已经确认入学的学生家长保持联系,确保他们不会在最后一刻变卦。这些事情,每一件都需要时间和精力,都需要她留在星辰山,一件一件地处理,一件一件地落实。

但与此同时,她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方便面工厂那边,最近签了三笔大单,生产任务骤然加重,周老板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她答应了周老板,过几天再去一趟市里,帮忙处理那些积压的文书工作和财务核对。而且,她心里还有一个隐隐的念头,想去一趟魔都。

这个念头,在昨天和于丽聊完之后,就悄悄地在她心中扎下了根。魔都那边,她托人联系了师范大学的就业指导中心,但电话沟通毕竟有限,很多话说不清楚,很多事情也敲不定。如果有机会亲自跑一趟,当面和那些负责实习分配的老师聊一聊,说不定能争取到一两个愿意来星辰山实习的师范生。哪怕只有一个,也是好的。

但问题是,从星辰山到魔都,路途太远了。

她先要从星辰山坐一个半小时的班车到镇上,再从镇上坐车到县城,从县城坐两个半小时的班车到市里,从市里坐火车到省城,再从省城坐火车到魔都——全程加起来,至少要一天一夜,甚至更久。如果一切顺利,她来回至少需要三四天的时间,加上在魔都办事的时间,可能需要整整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学校这边的事情怎么办?课谁上?班谁带?那些正在准备期末考试的学生们怎么办?

她端着茶杯,在树荫下,将这些时间的账目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遍又一遍,像是算一道复杂的、没有标准答案的应用题,每一个变量都牵动着另一个变量,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另一个选择被放弃,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她困在星辰山和魔都之间的那条漫长的、没有高铁的、需要辗转多次的路线上,进退两难。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在膝盖上,微微仰起头,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望着头顶那片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碎片的天空,在午后的阳光中,那些碎片在树叶的缝隙间闪烁着,像是一块被打碎的蓝宝石,每一片碎片都折射着不同的光芒,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在风中不断变化的图案。

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头顶那片在树叶缝隙间闪烁的天空说:“要是有高铁就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了一丝带着苦涩和自嘲意味的笑意。高铁——那是她只在新闻和报纸上看到过的东西,是国家在规划中的、在建设的、在未来十几年内才会逐渐铺开的、属于未来的交通方式。对于她所在的这个时代,对于她所在的这个省份,对于星辰山这个连公交车都不通的地方来说,高铁是一个太过遥远的概念,是一个属于几十年后的、她只能在想象中触摸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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