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指吴是从大夏破城后的第十天入城的。
当时京师还在戒严,可为照顾民生,总要允许附近农夫进城卖菜,八指吴便扮作菜农混了进去。
京师城破之时,有大量富户、权贵出逃,八指吴晚上便随意寻一个空置府邸躲著,白天扮作菜农,混迹于各个市场,偶尔走街串巷。
由此把京师的情况掌握极是透彻。
「……老爷,夏军军纪极好,他们的火头兵来买菜时,从没一次不付钱。
士兵平日就住在内外城的几个京营大营,轻易不在街上流窜,即便上街,也不进民宅,便是没人的空屋也不进。
中午日头大时,顶天就蹲人家墙根下遮荫……」
孙鹿二人都是统兵之人,知道约束部队的不易,自问关宁军做不到如此,想必能和这支夏军相提并论的,也就只有戚家军了。
接著八指吴又讲了公审的见闻。
孙鹿二人起先听到大夏要砍外戚、内侍的脑袋,以为又要搞流寇式清算。
等听到宣读判文时,百姓纷纷下跪磕头,二人才反应过来公审的用意。
鹿善继惊讶道:「督师,这姓周的官员是何许人,以前似没听过,手段好生了!」
孙承宗沉吟不语。
八指吴道:「这算什么,他在审张彝宪时,把自己家产清单、收支帐簿放在了公审台下面,任人翻阅,还说要能找到他贪墨半两银子的证据,立时便辞官。」
鹿善继道:「好魄力!京畿局势错综复杂,想安定人心,非这种果敢之臣不可。督师,你以为如何?」
孙承宗起身又在房内踱步,许久之后,他脚步一顿,说道:「大夏在京师所为刚柔相济,倒比江南圆滑不少,经此两审,京师算是让大夏站稳了,可要辐射关外、直隶,则还未必。
还有几场公审,分别要审谁?」
八指吴道:「吴宗达、薛国观、温体仁,朱国弼应当已于今日受审。」
孙承宗道:「老夫亲眼去看看!」
鹿善继道:「我也同去。」
三人准备一晚,第二日一早轻装简行,踏上前往京师的路途,于公审温体仁的前一晚抵达京郊。
此时京师已为大夏占据近一个月,戒备松了许多,三人将马和奴仆都留在城外,次日一早,扮作菜农混入城中,一路直抵承天门。
公审地点就在承天门外的天街。
此前两日,吴宗达、薛国观两人已公审完毕,这两人都是温体仁的爪牙,专门替温体仁做些罗织罪名、构陷忠良、科举徇私、操纵言路之事。
论民愤,这二人没外戚、勋贵那么重,可论祸国殃民,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公审时,这二人为求活命,丑态尽显,已把温体仁的丑事掀了个底掉。
最终被判全族发配南洋。
孙承宗三人抵达承天门前时,时间还早,三人便寻了处摊位,叫了粉浆粥和油炸鬼垫垫肚子。
期间不时有百姓从四周涌出,摊子生意红火。
孙承宗只听旁边一桌有人道:「张先生,大夏公审就在这处了,公审卯时开始,我们先吃早点,不过要吃快些,不然抢不到好位置。」
话说之人是个货郎,背著一袋炒黄豆,身边跟著五六个同伴。
孙承宗听他说话干脆,条理清晰,便向他打探前几日公审情况。
那货郎姓马,自称公审首日便在此处,五轮公审,一场不落地全看下来。
孙承宗问了几个问题,正问在他痒处,马货郎与孙承宗聊投机,便提出带他三人去找个观审的绝佳位置。
临近卯时,众人吃完早点,公审台前已是人山人海。
有了前两日的铺垫,市井百姓都想看温体仁能落什么下场。
马货郎带众人在人群中穿梭,当真寻到一处人少之处,此地略显偏台,被遮住不少视野,可好在离台子近,能听清台上人讲话。
不多时,周秀才等主审官陆续上台坐定,随后一须发花白的老者被带上台。
黄道周宣读温体仁罪状,他为温体仁拟定了四条大罪,分别是党争误国、构陷忠良、养蠹害民、庸碌误国。
其中党争、构陷之类的罪行,都在前两日的公审中,由温体仁的两个狗腿子交代过了,黄道周只是略一提及。
罪名的重点放在后两项上。
只听黄道周朗声道:「此贼身为元辅,于中玄二年末主政,至今已有一年半;若计入阁之期已有两载;若论身居部堂高位,已有十年之久,竟未兴一利,除一弊。
三饷加派,此贼视若无睹,缄口不言。
辽左浴血,此贼不议战守,袖手旁观。
中玄元年,东江镇归夏,毛总镇火烧凤凰城,重挫建奴锐气,正是乘胜进军,翦除建奴羽翼的良机。
此贼不思靖边报国,反指使手下言官攻讦袁崇焕,以期将韩爌、钱龙锡排挤出阁……」
这事的弯弯绕太多,百姓听不懂,只知道温体仁在排除异己。
而孙鹿二人则听明白,鹿善继怒不可遏,低声骂道:「好个奸贼!」
彼时袁崇焕刚许下五年平南豪言,转头就放任大夏将毛文龙策反。
温体仁明面上攻讦袁崇焕,实际是为了把支持袁崇焕的内阁首辅、次辅拉下马。
韩、钱二人为了保袁崇焕,也为保自己位置,就只能把黑锅往当时还是蓟辽督师的孙承宗身上甩。
孙承宗也就由此被崇祯罢官,换了对辽事狗屁不通的曹文衡,此人很快便被祖大寿架空,自那以后的蓟辽督师、总督就全成了摆设,祖大寿一家独大,彻底军阀化,辽事也就愈加糜烂。
以温体仁整人时的阴鸷狠辣,说他是无心之失,那真是鬼都不信。
温体仁这分明是把辽东当追逐权力的牺牲品,把华夏疆土、将士性命当棋盘弃子,拱手相送建奴。
孙承宗对自己官位名禄并不看重,但一生心血全在辽东,被罢官之时,只觉毕生经营付之东流,当真是五内俱摧。
如今旧事重提,仍愤懑难平。
只听台上接著道:「鄱阳湖之战后,此贼为夺阁辅权柄,污蔑袁崇焕谋反,先后排挤走韩爌、李标、成基命三名首辅,致使朝局动荡,党争再起,袁崇焕惨遭凌迟冤杀!」
台下,一名佘姓老者闻言跪地痛哭,哭撕心裂肺,此人是袁崇焕旧将,当年袁崇焕惨遭凌迟,头颅悬于闹市,便是被此人救走。
此后他将袁崇焕头颅秘密下葬,隐姓埋名,守护墓冢,直至今日。
他本以为袁公的不白之冤,终生难以昭雪,不想由曾经的敌人口中证明了袁公清白,一时心中五味杂陈,哭几欲晕厥。
四周百姓不明所以,只以为他是被温体仁害死的忠臣之后,一时纷纷相劝。
鹿善继道:「督……老哥,袁崇焕曾与大夏对垒,鄱阳湖、赣州防线困住夏军数载,其所创赣报又对夏王多有抹黑,夏王不计前嫌,为他申冤,当真……宽宏大量,颇具仁君气度。」
孙承宗还未说话,一旁货郎小马先道:「是极,是极!」
张守愚听鹿善继谈吐不凡,便知他绝非寻常乡农,当即整衣上前,以士子之礼相见。
只听台上又道:「中玄三年,大夏收复西南,此贼借机再兴党争,排挤周延儒一党,终成首辅。
此后又在朝中大肆打击异己,扶持同党,阻断言路,压制言官,不谋边事,不恤民生,对上诓骗蒙蔽,对下整人固位。
致使朝堂精力内耗殆尽,国事无人敢言,无人敢做,终至今日关外建奴势大,关内难民汹涌的局面。
前朝皇帝身死殉国,此人实乃罪魁,当今天下兵戈离乱,此人当为祸首。
虽无贪腐之行,可误国之害甚于贪腐远矣!该当极刑!」
一番话罢,鹿善继一挥拳道:「说好,此人言语犀利,更兼文词斐然,为何从未听闻过,『执宪总检』?这是何人?」
「他叫黄道周,是大夏清平司顺天府署正,也是这场公审的总检。」货郎小马道,他在此听了六天,对台上人的姓名官职已经门清了。
鹿善继恍然,对孙承宗道:「老哥,此人以前是科道官,在袁崇焕案中受牵连,被罢归乡。」
孙承宗叹息一声,默然不语。
只听张守愚喃喃道:「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武侯言犹在耳啊……」
温体仁具体如何整人的罪状已在前两场公审时展示完毕,不再对百姓公示,仅出示给他本人看。
温体仁面无表情,闭目缄默。
直至罪证全数展示完毕,周秀才道:「温体仁,现在准你自辩,你还有什么话说?」
温体仁缓缓睁眼,面容平淡:「尔等今日骂老夫党争误国,他日自己坐了这天下,就会知道无党无以固权,无权无以成事。
天下事绕来绕去,绕不开一个『争』字。
吾之今日,亦为汝之明日。
莫急,且行且看。」
周秀才道:「说完了?」
温体仁重新闭目,默然不语。
随后周秀才宣读判词,温体仁也被判了斩刑,全族发配南洋。
货郎小马看著台上,挠挠头道:「还是前几日那些贪官们痛哭求饶有意思。」
孙承宗道:「温体仁为人阴沉毒辣,既知必死,又何必摇尾乞怜。」
小马看看日头,现在还没到中午,惋惜道:「可惜今天结束早,炒黄豆还有大半没卖掉。」
张守愚若有所思,走至孙承宗面前,执弟子之礼道:「敢问先生,对此贼谶言如何看?」
孙承宗背手而立,慨然道:「此贼一辈子工于心计,城府极深,恐怕也就临死之际说了句真心话。」
「先生以为他所言不错?」
孙承宗笑道:「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张守愚一时瞪大眼睛,竭力揣摩道:「先生引用王右军之言,是想说此贼终生庸碌算计,终究落一场空,还有大明两百余年兴衰荣辱,亦为陈迹。
王右军说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先生的意思是大夏也将步大明后尘?」
鹿善继打趣道:「你这儒生,文章只读表面,未真意。
魏晋名士空谈放达,笃信黄老,力求超脱。唯王右军这文章,叫人感怀眼前光景,这才是『犹不能不以之兴怀』的真谛。
其后文也说『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针砭的正是庄子所言『齐一死生』的虚无论调。
其意思正是消解飘渺玄虚,注目现世人间。
古往今来,哪朝哪代能永盛不衰?大明太祖皇帝若知今日国祚消亡,便不起兵伐元,救万民于乱世了吗?
知其有限,由是认真,如是而已。」
张守愚恍然大悟,他此前笃信流言,纵见大夏爱护百姓,惩治贪官,也以为是收买人心的权宜之计,现在想来,就算这都是装的,至少作威作福的勋贵死了,京郊百姓被侵占的田地退了,百姓多年冤屈伸张了。
哪怕日后新朝变了,今日的为民之举,都是真的,岂能被权宜二字抹杀。
他郑重拱手再拜:「学生空负秀才功名,又进府学受教,自认受大明恩惠,为名节二字所困。
方才才明白读圣贤书,本是为生民立命,大夏为百姓出头,愿行正道,我若还抱残守缺,才是真的有违圣贤教诲,学生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说罢,张守愚招呼街坊们回去。
鹿善继看著此人背影道:「这儒生有些意思。」
孙承宗终于下定决心道:「走吧!我们见见这大夏的周厅正。」
三人一路辗转到了周秀才的临时官邸,因为三人都是农民装扮,被守门士兵拦在外面。
鹿善继从怀中取出林浅那封信道:「把此物交给你们管事的便是。」
士兵送信入内,不多时便听到府内有急促脚步声传来,周秀才亲自出门迎接。
「督师远道莅临,有失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孙承宗拱手与他寒暄两句,一起入府。
官邸大堂内还坐著毕自严、史可法二人,四周还有大量户部、工部、顺天府衙的官吏,正人手一个算盘,帐簿堆如山高。
见孙承宗入内,众人拱手寒暄一通。
孙承宗道:「贵部是在核算军民户田亩?」
周秀才挥挥手,让普通吏员们退下,堂上大明的降臣只留毕自严、史可法两人。
这二人都是大明户部官员,对北直隶情况熟悉,同时操守极佳,可以信任。
周秀才请孙承宗三人落座,让宪兵上茶。
八指吴并不就坐,站在孙承宗身后。
周秀才抿了口茶道:「毕部堂,顺天府情形,还请讲讲。」
毕自严眉头紧锁:「据崇祯……中玄三年前朝帐册,顺天府五州十七县,耕地总数有九百万亩,在册民数约有七十万口,流民约有十万口。
即便军粮能由夏军海路调运,仍有赈灾粮、救荒种粮需要调用,算上官田、军屯、正额税粮,仍入不敷出。
算上抄没粮饷,庄田、府库存粮,地方乡绅劝捐,可以撑过今年冬天,但明年恐怕就难以为继了。」
史可法道:「尤其北直隶刚遭建奴劫掠,田地抛荒严重,正丁人少,流民激增。
近岁又连遭战事,夏收入库粮食尚不足往年三成。以这些存粮撑过今冬,恐怕都显不足……」
「咳咳!」毕自严干咳两声。
史可法说这些都是实情,但说太白太直,毕竟近岁战事中也有大夏攻京畿出的一份力,他担心周秀才听了不满。
史可法置若罔闻,自顾自道:「另者,春粟、高粱等作物也误了播种农时,虽已组织民众抢种晚粟、荞麦,但秋收减产已成定局。
更甚者,北直隶水利破坏严重,耕牛死伤超六成,铁质农具为建奴大量收缴,熔铸兵器,秋分前后的小麦播种也会大受影响。
照此情形发展,明年北直隶必迎来一场惨烈饥荒。」
这番话说完,在场众人脸上都不好看,孙承宗略感诧异道:「竟有如此严重?」
史可法道:「下官绝非虚言,明年灾情只会更重。」
毕自严连忙往回找补:「咳!所幸是夏王入主京畿,恢复农产,纲纪有序,若是闯贼窃据直隶,其祸必甚于此百倍!」
史可法又在桌上翻动帐簿:「下官方才所说的,只是顺天一府情形,直隶尚有保定、河间、真定、永平等府,受灾各有轻重,然粮食大多入不敷出。」
建奴入关是杀了不少人,但其对农产的破坏,远甚于屠戮的人口,所以即便北直隶人丁大减,仍要闹饥荒。
孙承宗略显诧异,他自罢官之后,常年居家著书,老家高阳县在建奴肆虐中受损较小,对即将到来的饥荒,反倒没有主政户部的毕、史二人熟悉。
不等他头痛,周秀才已道:「直隶赈灾之事,王上早在进兵之前就思量过,如今闽粤正全力造船,确保海运畅通。
同时秦将军会攻取荆襄、巴蜀,通过长江水道,将两地粮食运抵京畿。」
史可法眼前一亮,拱手道:「王上胸怀天下,心系百姓,令人敬佩!」
毕自严口中喃喃道:「两省田地约有七千万亩,年产余粮达千万石,能调出粮食至少三四百万石,若此事当真能成,不仅直隶粮荒消弭,连带山东、辽东、宣大的缺口也能补足。」
周秀才道:「不仅如此,此战若胜,还能掐断张、李二贼退路,使其腹背受敌,天下一统之期更近。」
史可法略显忧虑:「若以天下论,即便有川楚两省,恐怕也难以赈济西北两省,近年天灾又有扩大趋势,直隶、山东就屡遭旱灾……」
周秀才端起茶盏,淡然道:「我朝在南洋还有水真腊、爪哇岛两处产粮地,年均供粮,约在两百万石。
若还不足,暹罗国的湄南河平原也是天然的粮仓。
若仍有不足,东吁王朝、李朝也盛产粮食,更远的还有莫卧儿帝国。
世上产粮之处很多,饿不死人的。」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周秀才顿了顿又道:「只是事情要分轻重缓急,大夏舰队短期内运力有限,要优先运送军队军需,保障安宁,直隶不能再经战火了。」
孙承宗拱手道:「老夫听闻闯贼居于河南,眼下直隶大患,乃是北方建奴和关宁军。
老夫愿以残躯为天下苍生出面,劝祖将军归顺新朝,为大夏镇守辽东。」
周秀才抚掌道:「好!游说方略,朝廷底线,王上信中已有明谕,下官祝督师马到功成。」
……
数日后,一队快马由京师而出,在大沽口上船,驶向宁远城。
自白清剿灭登莱水师至今,已过去近两个月了,崇祯皇帝和周皇后都已下葬,京师已逐渐安定。
然清、夏两方势力围绕关宁军的拉拢争抢仍如火如荼。
若论气节,祖大寿不愿投靠满清。
可若论利益,大夏能开出的条件,真是拍马也赶不上皇太极。
此时祖大寿正坐在书房中,面前是皇太极手书的圣旨,这是多尔衮亲手送入锦州城中的。
皇太极特遣一个实权旗主贝勒来送旨意,已足见诚恳。
圣旨以汉语写就,对祖大寿以兄弟相称,先对他的军事能力极尽赞美。
又以为崇祯复仇为旗号,向祖大寿递出橄榄枝。
承诺祖大寿可保留建制、私兵,锦州、宁远、山海关等辽西数城仍由其掌控。
清廷赐予其辽王封号,世袭罔替,永镇辽西。
除祖大寿本人外,其家族子弟、麾下旧将,全有封赏,甚至关宁军欠饷也可以由清廷付给。
除却剃发易帜以及放清军入关外,皇太极对关宁军没有任何要求。
时至今日,他早不是山海关下,那个吃烤羊腿、听马头琴,和满桂、刘兴祚等人纵声高歌的普通将领了。
整个辽东将门的利益系于祖大寿一身,即便他意气上头,想交出权柄,也顾虑手下的人答不答应。
多尔衮方一抵达锦州,关宁军诸将便明白他是来做什么的,对要不要归顺大清,很快便吵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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