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影被硬生生又拽出一大截。
腰腹以下还卡在门缝里。
上半身却已露在外面。
它终于慌了。
灰白眼珠里第一次有了暴怒。
“纪逍遥！”
“你敢坏我壳！”
纪逍遥胸口血流不止，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却扬起一抹冷笑。
“壳？”
“那我就先拆了它。”
他右手一抬。
黑刀飞回掌中。
刀锋煞气暴涨。
门影尖啸，双手猛地抓向纪逍遥脸门。
同一时间，门后那只青黑怪手也再次探出，想把它拽回去。
纪逍遥不退。
他甚至向前一步。
黑刀斜斩而出。
这一刀，不快。
却极准。
噗嗤！
门影左肩到右肋，被一刀斩开大半。
没有血。
只有大股大股的灰白尸气和残魂尖叫着喷出来。
门影惨叫得几乎变音。
半张脸瞬间扭曲。
“你找死！”
它张口一喷。
一口灰白雾气直扑纪逍遥面门。
这不是普通尸气。
是它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门中阴秽。
沾上一点，神魂都得腐掉。
可纪逍遥没有闪。
因为他现在不能闪。
一闪，门影就会被拖回去。
他眼神一沉，左眼金光炸亮。
断链！
不是断门影。
是断那口灰雾和它口中的联结。
嗡！
灰雾在半空猛地一滞。
像被无形刀锋切开。
苏照雪抓住这一刹，寒剑暴起，一剑点在门影眉心。
咔！
一层冰霜从眉心炸开，瞬间覆盖它整张脸。
门影动作顿住。
小七也红着眼冲了上来，短剑狠狠捅进它胸口那道刀口。
这一剑，对它伤害不大。
可剑尖刺入时，小七胸口那道血色祭纹忽然一闪。
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剑，轻轻碰了门影一下。
门影整具身体猛地一颤。
灰白眼珠里第一次浮现出惊恐。
“你……”
“原来你是……”
它话没说完。
纪逍遥第三次拍钟。
咚——！
第三声钟响，如雷神在耳边擂鼓。
门缝轰然再裂。
门影整个人被彻底从门里拽了出来。
可同一时间。
石门也开了。
哪怕只是开了三尺。
一股难以形容的尸臭和井水腥气，轰然从里面涌出。
钟殿所有烛火瞬间熄灭。
地上影子像活了一样扭曲爬动。
小七只觉头皮发炸。
门里，密密麻麻站着东西。
有人形的。
没皮的。
头朝下吊着的。
半身泡在黑水里的。
它们都没出来。
只是齐刷刷地抬头，看向门外。
像一群等了很多很多年，终于闻见活人味的饿鬼。
苏照雪脸都白了。
“糟了……”
门影被拽出后，反而不挣了。
它悬在半空，裂开的身体像破风袋一样往外漏灰气，却笑了。
笑得很轻，很得意。
“开了。”
“你们还是帮我开了。”
它忽然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座钟殿。
“欢迎回家。”
门里的东西，开始动了。
第一具最靠近门口的尸体，迈出了半只脚。
它穿着破烂黑袍，脸早烂没了，只剩下两颗吊在眼眶边的灰珠。
才踏出半步。
纪逍遥抬刀，便斩。
一道黑金刀芒贴地掠去。
噗！
那具烂尸双腿齐断，摔在门槛上。
可它上半身竟还在爬。
爬得很快。
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门里的东西都杀不死！”
苏含烟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急。
“它们是阴门映出来的祟影，不毁门根，只会越来越多！”
纪逍遥抹去嘴边血迹。
“门根在哪？”
苏含烟死死盯着门内深处。
“井。”
“一口井。”
“所有东西，都是从井里爬出来的。”
门影轻笑。
“你还真是什么都说。”
它忽然一扭头，看向纪逍遥胸口的钟心钉。
“不过，你撑得住吗？”
这一句话，像掐准了命门。
纪逍遥胸口那根钉，已经入体近半。
钉尾还在轻轻震动。
每震一下，他心脉都像被扯一下。
左眼眼角那缕黑气，已经爬到了太阳穴。
再拖下去。
不用门里东西出来。
他自己先会被钉成一具钟奴。
小七眼睛都红了。
“纪逍遥！”
纪逍遥却忽然看向苏含烟。
“你能动几分？”
苏含烟怔了一下。
“三分。”
“够了。”
纪逍遥又看向苏照雪。
“你还能斩几剑？”
苏照雪握紧剑。
“只要手不断，就能斩。”
“好。”
他再看向小七。
“你怕不怕进去？”
小七咬了咬牙，眼圈通红，却抬起下巴。
“你都没死。”
“我怕什么。”
纪逍遥点头。
下一刻，他做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一把抓住悬在胸前那根钟心钉。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门影脸上的笑忽然僵了。
“你要干什么？”
纪逍遥抬头，眼底金光与黑气交织，声音冷得吓人。
“不是想找我么。”
“那就一起进去。”
说完。
他猛地一扯！
噗嗤！
钟心钉被他硬生生从自己胸口扯出三寸。
同一时间，另一端钉在苏含烟心脉上的虚影，也被一起带动。
苏含烟痛得全身一弓，闷哼出声。
可纪逍遥没有停。
他抓着那根血淋淋的钉，反手就钉。
目标不是门影。
也不是自己。
而是石门！
轰！
钟心钉贯进门缝中央。
整扇石门像被一枚巨钉生生钉住，刚要继续扩开的缝隙，猛地一滞。
门后所有东西同时发出尖啸。
像被人拦腰砍了一刀。
门影也疯了。
“不！”
“你怎么敢把它钉在门上！”
纪逍遥胸口鲜血狂涌，几乎站不稳。
可他还是笑了。
“你不是想出来？”
“那我就把你钉在门口。”
“让你看着，却哪也去不了。”
门影彻底暴怒。
整个人疯狂扑向纪逍遥。
苏照雪和小七同时出手。
剑光寒霜，短剑血纹，一左一右封住它。
苏含烟也咬牙抬手，剩余三根镇魂钉中两根被她强行逼出，化作两道白芒，轰在门影后背。
轰！
门影被打得一个踉跄。
可它毕竟是门里养出的东西，凶得厉害。
硬扛三人一击，仍然朝纪逍遥抓去。
它要么杀纪逍遥。
要么拔钉。
没有第三条路。
纪逍遥却像早知道它会来。
他左手拍钟。
第四声。
咚——！
这一声，不是冲门。
是冲门影。
整口黑铜钟上残余的怨魂锁链，被这一声全部震断。
几十上百道残缺魂影，像被积压太久的洪水，轰然扑向门影。
李婶。
那个老乞丐。
穿花袄的小女娃。
断腿的少年。
全是被炼进钟里的镇民残魂。
它们太弱。
原本碰上门影，只会被一口吞掉。
可现在不一样。
钟心钉已经钉在门上。
黑铜钟阵势尽归纪逍遥掌控。
这些残魂，不是去送死。
是去扯住它。
门影终于第一次露出真正恐惧。
“滚开！”
“你们这群废魂，也敢碰我！”
无数魂影扑上去。
像飞蛾扑火。
一只被它撕碎。
两只被它咬散。
三只四只五只……
可它们就是不退。
它们拽它头发，咬它手，扯它腿，抱它腰。
把它死死按在门前。
那不是力量。
是恨。
是镇上每一个被它借去命的人，最后那点不肯散的恨。
小七眼泪一下掉下来了。
她看见李婶的魂，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却还在拼命抱着门影一条胳膊。
嘴里像在念叨什么。
大概是。
“小七快跑。”
纪逍遥眼底掠过一抹狠色。
就是现在。
“苏照雪！”
“斩门影脖子！”
“苏含烟！”
“压门！”
“小七！”
“跟我进门！”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所有人都动了。
苏照雪一声不吭，剑势拔到极致。
这一剑，她连手腕里残留的尸霜都崩开了。
寒光如月，自门影颈侧斜掠而过。
噗！
门影半边脖子被斩开。
灰白脑袋歪到一边，惨叫刺耳。
苏含烟强撑着残躯，双掌压向石门。
残余命力尽数灌入钟心钉。
那枚钉顿时暗红大亮，将门缝死死定住。
小七连犹豫都没有，提着剑就冲到了纪逍遥身边。
“走！”
纪逍遥一把拔起地上黑刀。
转身，撞门！
不是关门。
是进门。
他要进去找井根。
因为他很清楚。
外面再怎么打，都是治标。
不砸了井。
这门就永远关不死。
门影被斩得惨嚎，想回身阻拦。
可残魂们死死拖着它。
李婶最后一点魂光也扑在了它脸上。
门影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纪逍遥！”
“你进去就回不来了！”
纪逍遥头都没回。
“巧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空手回来。”
话音落下。
他和小七已经撞进门里。
黑暗，井水腥气，尸臭，寒意，瞬间将两人吞没。
而在他们身后。
门外的世界，只剩最后一线缝隙。
苏照雪盯着那道背影，手中剑都在发颤。
“活着回来。”
她声音很轻。
纪逍遥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也没回。
因为门内，第一眼映入他瞳孔的。
是一口井。
井不大。
却黑得没有底。
井沿上，坐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
它背对着他们，双脚悬空晃啊晃。
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
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嘴。
咧到耳根。
“又来两个。”
它声音稚嫩。
却像很多人一起在说。
小七头皮一炸，短剑下意识横在身前。
纪逍遥却没停。
他盯着那口井，左眼金光微闪。
井口四周，密密麻麻全是线。
黑的，灰的，红的。
每一根都连着外面的钟、门、尸，还有苏含烟心口残留的命锁。
井才是根。
那无脸小孩见他不理自己，嘴角咧得更大。
“你不怕我呀？”
它从井沿上跳下。
落地没有声音。
红肚兜却像浸过血，滴滴答答往下淌黑水。
“那我吃了你。”
它张嘴一吸。
整片门内阴气猛地朝它口中灌去。
连小七脚下的影子都开始被扯动。
纪逍遥忽然抬刀。
不是斩它。
而是反手一刀，狠狠劈向井沿东南角那块最不起眼的黑石。
无脸小孩猛地一僵。
第一次发出了真正尖利的叫声。
“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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