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刀落下。
没有半分犹豫。
轰！
井沿东南角那块不起眼的黑石，被一刀劈得炸开。
不是碎成石屑。
而是像一层硬壳被斩破，里面猛地迸出一股粘稠发黑的井水。
水里还缠着头发。
细长，湿冷，像一窝泡烂的水蛇，顺着刀锋疯狂往上爬。
小七看得头皮发麻。
“那不是石头！”
“本来也不是。”
纪逍遥声音很冷。
刚才金瞳一扫，他就看见这井口所有线，最终都拴在四个角点上。
其他三处都藏得深。
只有这一处最浅。
像是有人故意把它露了一点，既像诱饵，也像弱点。
门内这种地方，当然不会给人真弱点。
可只要是线，就能断。
无脸小孩彻底急了。
小七呼吸一滞。
“许青木的妹妹……”
纪逍遥眼神骤冷。
那口小棺不是自然浮上来的。
像是井根被斩断后，最底下压着的东西终于托不住，自己翻了上来。
棺盖上的名字密密麻麻。
有新有旧。
旧的发黑，边缘都磨平了。
新的却像刚刻不久，木屑都还带着湿。
除了许小禾，小七一眼还扫到了几个她熟悉的姓。
黑雨镇的人。
甚至可能还有外头那座镇上已经失踪、已经被炼成灯、已经被拖进梦里的那些人。
这不是棺。
是簿。
是账。
是井母拿来记人命的簿。
外头又是一声巨震。
咚！
整座门内空间都像晃了一下。
井边石屑簌簌往下掉，远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传来拖着湿脚走路的声音。
纪逍遥没回头。
“把棺盖撬开。”
小七一愣。
“我来？”
“快。”
“好！”
她咬牙扑上去，短剑直接插进棺盖缝里。
这棺看着不大，钉得却极死，剑尖一插进去，竟发出刺耳摩擦声，像在刮骨。
小七手腕一抖，差点被那股反震掀开。
“有东西顶着！”
纪逍遥一步上前，左手按住棺头，右手黑刀猛地往缝中一斩。
咔！
整块棺盖裂开一道缝。
紧接着，一股阴冷黑气从里面喷出，带着婴孩似哭似笑的尖音。
小七脸色一白，本能往后缩。
纪逍遥却不退，五指猛然发力，硬生生把半扇棺盖掀飞出去。
砰！
棺中之物终于露了出来。
不是尸体。
是一叠纸人。
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塞满了整口小棺。
每个纸人胸口都写着名字，有些还滴着没干透的血点。它们没有五官，只有嘴的位置，被人用红线缝出一条弧，像在笑。
小七头皮一下炸开。
“他们把人魂锁进纸人里了！”
纪逍遥一眼扫过最上面那几只，已经看到许小禾三个字。
还有陈婶。
还有刚才那些提灯人的名字。
甚至连外面钟殿里那些残魂的名字，似乎也有一部分在这里。
这东西就是井根真正的“魂芯”。
井母不只是吃魂。
她还分类，记名，封入纸身，再借门、灯、戏，一点点把活人拖进来。
井本身是门。
这口棺，才是锁。
“烧了它！”
小七刚喊出口，又猛地停住。
“不行……要是直接烧，里面的魂也会一起散！”
纪逍遥眼底金芒一闪，瞬间看清了纸人身上的线。
每一只纸人胸口，都穿着一根极细黑针。
针不过寸长。
却将纸、名、魂三者钉成一体。
要救魂，不是毁纸。
是拔针。
可问题在于——太多了。
几十只，上百只。
而外头已经撑不了那么久。
第三声巨震传来。
这一次，不只是晃。
连门缝那边都隐约透进来一丝扭曲灰光。
苏照雪和苏含烟，快压不住了。
纪逍遥当机立断。
“挑许小禾。”
小七立刻明白了。
全部救不及。
先救活线索最重的那个。
她手都在抖，却还是强逼自己稳住，迅速翻找那只写着“许小禾”的纸人。
纸棺里名字太多。
一层压一层。
每翻一下，都像从一堆死人的梦里扒人。那些纸人被碰到时还会轻轻发颤，胸口名字像在呼吸，看得人汗毛直竖。
“这只！”
小七猛地抽出一只巴掌大的纸人。
胸口血字，正是许小禾。
她刚要去拔那根黑针，纸人忽然睁开了嘴。
不是画出来的嘴。
是真的裂开一条口子。
细细的，像刀划纸。
里面传出一个女孩子气若游丝的声音。
“哥……”
小七头皮都麻了。
“它在叫许青木！”
纪逍遥已经来到她身后，左手按住她手腕。
“拔。”
“可它会叫——”
“越叫，越说明还活着。”
小七狠狠一咬牙，抓住那根黑针，用力往外一抽。
嗤！
像拔出一根扎在水里的鱼刺。
黑针离纸的一瞬，纸人胸口那三个血字猛地亮起，紧接着化作一缕极细白光，从纸身里钻出，悬在半空。
是魂。
很淡，很弱。
像风一吹就会散。
纪逍遥眼疾手快，指尖一弹，一缕太初灵力化作细罩，将那道白光稳稳包住。
“收好。”
小七连忙双手捧住那团灵光，像捧着一只刚孵出来的鸟。
她能感觉到。
这就是许小禾的一缕真魂。
只要人没彻底死，还能循着这缕魂去找。
可就在这一刻，井底忽然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尖嚎。
不是井母。
更像井本身被伤到了根。
整口井猛地开始坍缩。
井壁的黑石一块块向内塌，水面旋成巨大的黑涡。那些本已把井母拖下去的孩童小手，此刻竟又纷纷伸出，像在拼命往上递什么东西。
不是求救。
是送。
小七怔住。
只见一只只泡白的小手，从黑涡里托出更多小纸人，胡乱朝井边推。
推着推着，手指就碎了。
纸人被水浸透，又被推上来。
像那些早该死在井底的孩子，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还没彻底散掉的魂往外送。
纪逍遥眼神一沉。
他们不是要留这门井。
他们也想它碎。
“小七。”
“我在。”
“你带着许小禾的魂，往后退。”
“那这些——”
纪逍遥扫了一眼井里不断浮出的纸人，胸口起伏重了一分。
“我来砸。”
小七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发白。
“你是要连井带棺一起毁？”
“嗯。”
“那里面那些没来得及救的……”
纪逍遥声音冷得像铁。
“再拖，外头的人先死。”
一句话，把所有犹豫都压碎了。
小七死死咬住唇，眼眶一下红了。
她知道这选择残忍。
可他们已经没时间再慈悲。
再拔一百根针，不现实。
能抢下一缕算一缕。
剩下的，只能跟着井一起断。
就在这时，黑涡中央，忽然浮出一张脸。
不是井母。
是个小女孩的脸。
泡得发白，眼睛却很亮。
她半张脸还埋在水里，只露出眼睛和鼻梁，嘴唇开开合合，像在努力说话。
小七呆住了。
那女孩目光越过纪逍遥，越过小七，落在她手中那团许小禾魂光上。
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
像是在说，带她走。
下一秒。
那张小脸被旋涡猛地拖了回去。
井底深处，传来最后一阵密密麻麻的拍水声。
像无数只小手在替他们拍门。
外头，钟殿第四次巨震。
咔！
这一回，门缝里竟真裂进来一只青黑色的爪。
利甲刮地。
苏照雪的怒喝，和苏含烟压抑到极点的闷哼声，同时从门外传来。
纪逍遥再不犹豫。
他一把抓起整口纸棺，猛地掼回井中。
然后双手握刀。
刀锋上，黑金与血意同时亮起。
他没有砍纸人。
也没有砍棺。
而是一刀，照着整个井口最中心的黑涡，狠狠劈下。
“给我碎！”
轰——！
这一刀，像把整片门内黑夜都劈成了两半。
刀光落井。
整个空间先是静了一瞬。
下一刻。
黑井从中炸开。
不是普通炸裂。
而是从井壁、井水、井根、棺、纸、名、魂，一起崩。
无数黑水冲天而起。
无数碎纸和白光混在其中。
那些没能被救出的纸人，连同上面一串串人名，在刀光里齐齐燃成灰烬。灰烬之中，大片大片的魂光脱离纸身，像终于被放开的萤火，仓皇地飞向四面八方。
有的当场散掉。
有的在半空停了一停，像朝纪逍遥和小七无声一拜。
还有的，直直撞向门缝那边，像在拼最后一点力气往外回家。
井母的惨叫从最深处传来，只喊了半声，便彻底被井崩的轰鸣淹没。
整座门内世界，开始塌了。
不是地震那种塌。
而是从黑暗边缘开始，一块块剥落。
像一幅画被火烧穿。
小七脚下一晃，险些站不稳。
纪逍遥一把拽住她。
“走！”
两人转身便朝门缝方向冲。
可此时的门，已不是刚才那样只是开了三尺。
井一崩，门根一断，整扇石门都开始震裂。
外头有东西想往里钻。
里面的祟影也在疯狂往外涌。
门口已经成了最乱、最凶的地方。
纪逍遥刚冲到一半，侧方黑暗里忽然扑出一具没皮祟影，整个人像一团红白相间的烂肉，手里拖着半截铁链，狠狠甩向小七。
太快！
小七手中捧着许小禾魂光，根本没法挥剑。
纪逍遥猛地转身，用背硬接。
啪！
铁链抽在他肩背上，皮肉当场绽开一条血口。
可他借着这一抽的力，反手一刀，把那没皮祟影从头到胯劈成两半。
“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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