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一出。
钟殿里的温度,像一下掉进了冰窟。
不是单纯的冷。
而是连骨头缝里的血都要冻住的阴。
小七浑身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
她脸色发白,握着剑的手都在抖。
“谁?”
没人回答她。
因为那声音不是冲她来的。
是冲纪逍遥。
纪逍遥心口前,那根暗红钟心钉还悬着。
只差半寸。
可他眼神却忽然变了。
不是惊。
不是乱。
而是沉。
沉得像一口被黑夜灌满的井。
他听出来了。
这声音,他没忘。
三年前,青阳山,尸潭边。
那个白衣女子站在崖上,像要开口提醒什么。
可他没来得及看清。
只记得一缕极淡的香气,和一声没说完的“快走”。
后来黑影扑来,画面断掉。
现在门后的声音,分明和那夜重合了大半。
可问题是。
苏含烟在这里。
门后说话的,也是个女人。
而且声音很熟。
熟得不该熟。
苏含烟脸色骤白。
不是因为伤。
而是因为她也听出来了。
那声音……
像她自己。
不。
更像她年轻时,被封进这座钟殿之前,留在某个地方的一缕回音。
苏照雪呼吸一滞,猛地转头看她。
“姑姑?”
苏含烟盯着石门,声音发涩。
“不是我。”
“但……也和我有关。”
门后又笑了。
这一次,笑声贴得更近。
仿佛隔着那半尺门缝,有一张苍白的唇,正贴在门边呵气。
“当然和你有关。”
“你是壳。”
“我是影。”
“你活着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替我养门么?”
轰!
石门猛地再震。
缝隙里,灰白的手又探出一寸。
这一次,不是一只。
是两只。
十指细长,指甲乌黑,掌纹里那些嵌着的人脸全都张开嘴,无声尖叫。
门后那张苍白的脸,也终于露出大半。
竟真和苏含烟有八分相似。
只是更白。
更僵。
更像死后泡在井里太久,被水胀起来的一张皮。
小七看得心头发麻。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纪逍遥声音很低。
“不是鬼。”
“是替身。”
苏含烟猛地闭了闭眼。
像有一段最不愿回想的旧事,被人硬生生从心口扯了出来。
“很多年前……”
“我被大长老带来这里时,就知道族里在守一扇门。”
“我以为他们要借我体质镇门。”
“后来才知道,不只是镇门。”
“他们还想养门。”
她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声音越说越冷。
“取我一缕命魂,一滴心头血,一截指骨,再配阴门里溢出的尸气,养出一个和我同源的‘门影’。”
“我不死,门影就不灭。”
“门影不灭,这扇门就始终有一只手,能往外伸。”
苏照雪听得手指发白。
“所以他们才一直不让你死。”
苏含烟苦笑。
“是啊。”
“活着是锁。”
“死了是钥匙。”
“我这种人,最适合被他们拿来做器。”
门后那“苏含烟”歪了歪头,咧嘴一笑。
“你终于肯承认了。”
“你不是人。”
“你和我,本来就是一体的两面。”
“让我出去,我们就都解脱了。”
苏含烟眼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厌恶。
“你也配谈解脱?”
门影像是不生气。
反而更高兴了。
“你看。”
“你还是这么像我。”
“嘴硬,心软,总觉得自己能把谁都背回去。”
它的灰白眼珠,慢慢转向纪逍遥。
“尤其是你。”
“纪公子。”
“上次没来得及和你好好说话。”
“这次,可算轮到我了。”
纪逍遥眼神一冷。
“上次?”
门影笑意更深。
“三年前,青阳山。”
“站在崖上的那个,是我。”
“准确说,是我借她的眼,看了你一眼。”
“可惜,那时候你还太弱,没资格让我出来见。”
纪逍遥心头一震。
果然。
那晚站在崖上的,不是苏含烟。
是这东西借她留下的痕。
苏含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什么时候……”
门影轻轻道:“从你被送进钟殿那天起,我就一直在你身后。”
“一半睡在门里。”
“一半住在你骨头缝里。”
“你以为自己这些年为什么总能梦见井水,梦见钟声,梦见有人在背后叫你名字?”
“那不是梦。”
“是我在和你说话。”
苏含烟身躯微微一颤。
苏照雪眼中杀意陡起。
“闭嘴!”
她一剑斩出。
寒霜剑光轰向门缝。
门影却只是抬手一按。
叮!
剑光被硬生生压碎。
门缝里涌出的灰白寒气,顺着苏照雪剑锋一路攀上她手腕。
她闷哼一声,立刻回剑后撤,手背已浮起一层青白尸霜。
纪逍遥看在眼里,眸光更沉。
这东西比刚才那只守门尸更麻烦。
因为它不是纯粹的尸。
也不是纯粹的魂。
它吃着苏含烟的命,借着阴门的气,挂在现实和门后之间。
最恶心。
最难杀。
而现在,钟心钉悬在自己心口前,石门也在不断崩开。
再拖下去,三个人都得出事。
小七忽然咬牙开口。
“纪逍遥。”
“那根钉,你真要接?”
纪逍遥没回头。
“嗯。”
“接了会怎样?”
“要么我压住它,要么它扎死我。”
小七脸都白了。
“这也叫办法?”
纪逍遥笑了一下。
“死不了最好。”
“死了再说。”
小七被这话堵得差点骂出来。
可她看着纪逍遥唇边那点血,又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知道。
眼下也只有他敢这么干。
苏照雪忽然开口。
“若把门影也一起拽出来呢?”
纪逍遥看向她。
苏照雪一字一顿。
“它靠苏含烟的命挂在门内外。”
“钟心钉若转钉你心口,等于重新找了一个‘承锁人’。”
“那一瞬,它和苏含烟之间的同源牵引必然会乱。”
“若再用黑铜钟的阵势往外一逼,也许能把它从门后拽出来半截。”
纪逍遥立刻听懂了。
拽出来。
就能砍。
留在门后,谁都奈何不了它。
苏含烟却变了脸色。
“不行。”
“它一旦被拽出来,门会更开。”
苏照雪盯着她。
“那也比你现在等死强。”
苏含烟刚要说话。
门影却先笑了起来。
“聪明。”
“真不愧是你教出来的。”
“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它话音刚落。
石门后猛然探出第三只手。
不是灰白。
而是青黑。
指尖挂着黏稠黑水,像刚从井底烂泥里挖出来。
那只手直取苏照雪后心。
太快。
快到小七只来得及惊呼一声。
纪逍遥眼神骤厉。
右手五指一握。
插在地上的黑刀嗡然飞起,带着暴烈煞气横斩过去。
铛!
青黑手掌被一刀斩偏。
黑水飞溅,落在地上,嗤嗤腐出大片黑坑。
苏照雪借势翻身掠开,额角惊出一层冷汗。
门影却像看戏一样,笑得更轻。
“看见了吗?”
“门里可不止我一个。”
“你们每拖一息,它们就多醒一分。”
“所以,纪公子。”
“钉子,你到底接不接?”
纪逍遥盯着它。
然后,抬手。
没有回答。
心口那根暗红钟心钉,猛然一颤。
下一刻,嗤!
尖端破开皮肉,硬生生扎进他胸膛半寸。
小七失声:“纪逍遥!”
苏照雪瞳孔一缩。
苏含烟整个人都绷紧了。
纪逍遥身形晃了一下。
只是一下。
随即,站稳。
可那一瞬间,他整张脸都白了。
钟心钉入体,不是疼那么简单。
那是无数锁魂锁命的阴咒,顺着血肉往心脉里钻。
他感觉自己胸口像被塞进了一枚烧红的冰锥。
又冷又烫。
还在往里拧。
黑铜钟里剩余那些怨魂同时尖啸起来。
不是冲别人。
是冲他。
因为它们原本锁在苏含烟身上的命线,有一截被强行转到了纪逍遥身上。
几百条阴命咒线一齐勒进神魂。
换别人,已经死了。
可纪逍遥只是猛地吸了一口气。
体内万劫骨轰然发热。
那股金灿灿的火,从骨缝里一路烧到心口。
尸毒、阴咒、门后寒气,三股邪劲同时撞上万劫骨。
像三条毒蛇,一头扎进火炉。
纪逍遥喉间涌上一口血,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来。”
他声音嘶哑。
却稳。
暗红长钉再次往里送入一寸。
轰!
黑铜钟剧烈震鸣。
整座钟殿阵势完全改向。
原本钉在苏含烟身上的那根隐秘命锁,被强行扯出一半,转接到了纪逍遥心脉。
苏含烟全身一震。
胸口最后那层无形束缚,终于松了一口。
与此同时。
门影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了。
它脖颈后面,一条极细的红线忽然显出来。
那线原本连在苏含烟身上。
现在,乱了。
纪逍遥眼底金光暴起。
“就是现在!”
他左手拍钟。
“响!”
咚——!
第一声钟鸣响起。
不是刚才那种闷震。
而是整座黑铜钟真正意义上的鸣。
音波如实质,化作一圈黑金交杂的涟漪,狠狠撞向石门。
门影发出一声刺耳尖叫。
它半边身子被震得从门后浮了出来。
肩,臂,锁骨,还有半截胸口。
全是苍白得不见血色的皮。
皮下却没有骨肉。
只有密密麻麻的人脸在爬。
小七看得胃里一抽。
这东西根本不是活人形。
是拿苏含烟的壳,裹着门后无数尸魂怨气,生生拼成的假人。
苏照雪眼中杀机骤盛。
“第二声!”
纪逍遥猛地一拍钟。
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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