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里安常在一些幻想里,读到过这样的情节。
主角在获得崭新的能力与道具后,内心便被傲慢与狂妄填满,大胆地涉足于一处处险地里,以这种粗暴的方式,展开了一系列新的剧情冲突。
果然啊,是,现实是现实。
曾几何时,希里安心底也曾有过些许的年少轻狂,直到菌母狠狠地给他上了一课。
谦卑。
即便自己刚刚晋升了阶位四,执掌了远超预计的伟力,成为了高阶超凡者的一员。
可希里安仍反复地告诫著,保持谦卑的姿态与学徒的心。
因此,当荚速提出建议时,他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两人沿著来时的路,折返了回去。
返程意外地顺利,没有遭遇任何拒亡者,也不存在共一子嗣的身影,甚至都没多少混沌威能的残留。希里安一路向下突进时,沿途燃烧的过于彻底了。
待两人临近地表时,成群结队的执炬人们出现在了眼前。
他们一边保持戒严,逐步向著地下世界推进,建立一处处的防线,维持封锁,另一边,还接受了回归的武装小队,为他们提供紧急的医疗援助。
见到希里安归来,双方互相对视了一眼,保持著默契,没有多说什么。
原计划里,这群执炬人应当随同他一起行动。
希里安拒绝了。
他本身具备足够强大的单兵作战能力,太多人随行,反而会影响到自身的发挥。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
苦痛修士们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来到血肉模糊的尤金身旁,将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
不出几分钟的时间,在慈愈之力的治愈下,尤金那被剥离的皮肤、溃烂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得到了治愈。
相应的,苦痛修士的体表绽开溃口,又迅速愈合。
希里安与荚速站在不远处,旁观著这一切。
又过了几分钟,这里的情报一层层地向上汇报了过去,一艘艘的运输空艇从天而降,投送来大量的执炬人。
见局势趋于稳定,希里安突然开口道。
「走吧,我有点饿了,看看有什么吃的没。」
说完,他便转身,朝著封锁区外走去。
在各方势力的协同努力下,伤茧之城呈现出一个较为割裂的景象。
封锁区内,执炬人们奋战个不停,枪火闪灭,刀剑狂斩。
但在防线之外,仅仅一条街巷之隔,市民们维持著正常的生活运转,各个商铺营业依旧,最多是客流量少了许多。
快要离开封锁区时,希里安想起了什么,唤起一道光焰,席卷向身旁的荚速。
光焰来的快,去的也快。
荚莲几乎没感受到多少灼热的余温,只是觉得空气有些燥热。
希里安解释道,「简单地净化一下你我,免得身上带有混沌威能的残留。」
语毕,他周身也升腾起一片转瞬即逝的光焰,
对抗混沌诸恶这方面,希里安真的很专业。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了最近的一处餐厅。
希里安没有选择在餐厅内落座,直接在外面的露天桌旁用餐。
摆脱了地下那闷热窒息感,享受阵阵吹拂而来的冰凉晚风。
两人都十分默契地点了杯冰镇的气泡水,化解心头残余的一股燥热。
半杯水下肚,一盘盘的炸洋葱圈、鸡块等餐食,纷纷摆在了面前。
希里安随便地叉起一块,沾了沾酱,塞进嘴里咀嚼。
他的目光始终落向封锁区内。
这是一个刚刚好的范围,既可以感知封锁区内的大致情况,也可以稍稍休息一下。
荚速用起餐来,有些不那么安心,小声道。
「我们这算是玩忽职守吗?」
希里安答复道,「算是午休……午夜的休息。」
「真意外,」荚莱想了想,说道,「我以为你会是很严苛的那种类型。」
「是吗?还好吧。」
他又喝了几口气泡水,神经稍稍放松。
希里安之所以来到这,单纯是想点冰水喝,顺便寻一片静谧,仔细回归一下具备的种种力量,以及在实战中的一系列表现。
荚速则在想,一会回去,自己还有一堆报告要写,真是令人头疼。
但至少,现在他获得了短暂的休息与安宁。
咽下了最后一枚炸鸡块,荚速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四处游离,最后落在了希里安的脸上,感慨道。
「阶位四?真难得啊。」
希里安稍稍停下了思考,反问道。
「怎么了?」
荚速眼中浮现起了些许的羡慕,还有一种意识到彼此间巨大差距的无奈。
他张了张口,迟疑了几秒后,才有声音响起。
「在某些外焰边疆的边陲小城里,以你的力量,都可以主宰一方了。」
希里安不以为意道,「有这么夸张吗?」
荚速坐直了身子,高声道。
「当然了啊!」
他反反复复地打量希里安,目光变得越发复杂、苦涩。
荚速很清楚自己在洛夫家里的尴尬定位。
即便继承权纷争的事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相关的处理也已尘埃落定。
可他生活在伤茧之城内,仍不觉得安心。
只要洛夫家想,荚莲随时可能被抛弃,正如他的兄弟姐妹们一样,被丢到贫瘠的边陲城邦,余生生活在混沌诸恶的威胁之中。
荚速自认为,没有力量抗衡整座洛夫家,那么只能将重心放在自己身上。
为此,这么多年里,他一直在暗中努力发育,以求尽快晋升阶位四,具备一定的自保能力。荚速自认为,自己足够有天赋,也足够努力了。
可现在,就这么被希里安无情地碾压了过去。
一阵长吁短叹中,荚莲幽幽地开口道。
「希里安,你知道命途之路总计有多少阶吗?」
还不等他回答,荚懿自问自答道。
「九阶。」
他继续说道。
「为了维持文明世界的平衡,巨神们常年与恶孽彼此对峙,久居于灵界深处,少有在现实里出现。自他们之下,崇高的半神们,便成为了可行走的至高力量之一,也就是、阶位八。」
荚速话音一转,提问道。
「但要我说,这年头半神哪有这么多,你见过吗?」
希里安一言不发,嘴角略微抽搐。
「对吧!」
荚速完全没有留意到他的微表情,声音高了几分。
「巨神恶孽少有现世,半神们的行踪也诡谲难寻。
受限于这一情况,无论是混沌诸恶,还是文明世界,各方势力的顶尖的力量,大多都是阶位七般的存在。
例如,万机同律院的各个同律主们,便是由这一阶位的灵匠们担任。」
说了这么多,荚蔼举起三根手指,加重了语气道。
「想想看,希里安,你距离文明世界常规条件下的顶尖力量,仅仅差了三阶而已。」
在荚慈的一番羡慕与赞叹中,希里安对于自身的定位,有了一轮全新的了解。
至于荚蔼?
他越说越颓废,干脆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希里安想安慰,又无从下手,只好沉默了下去。
耳旁的通讯频道内,传来频繁的交流声。
现场完全处于控制中,就是不清楚,他们后续准备怎么处理这复杂的地下网络。
希里安瞥了一眼,旁边这位本地人,忍不住问道。
「伤茧之城的地下网络,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形成的,难道苦痛修士们对此毫无觉察吗?」荚速开口道,「与其说,他们毫无觉察,倒不如说,苦痛修士们有余力关心地下的事吗?」希里安眼神一凛,听出了他言语背后深藏的故事。
他压低了声音,追问道。
「你都知道些什么?」
荚速没有隐瞒。从他打算押注希里安那时起,情报共享便是建立信任的重要一环。
「你应该清楚悲怜圣母的力量吧?
也应该知晓,在无昼浩劫中,她曾为其他巨神们,分担了不少的伤势。」
希里安点点头,这些故事算不上什么秘密。
「那么……你知道,叛乱之年的最后,征巡拓者曾见过一次悲怜圣母,而自那之后,他便离奇地失踪,直到现在吗?」
荚速的声音很轻,确保除了希里安以外,不会有他者聆听到一丝一毫。
希里安无言。
他完全没有料到,荚莲居然也知道这段隐秘的往事。
不止如此。
希里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荚陈这位被洛夫家舍弃的继承人,绝没有表面上那般浮夸、纨绔。是啊,在那场几乎引发洛夫家内乱的事件里,荚蔼怎么可能仅仅依靠他人的怜悯与庇护,才幸存至今呢?
觉察到这些,希里安没有将异样表现在脸上,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荚速挪了挪椅子,凑到了他身边,勾肩搭背道。
「好吧,我不清楚这他们会面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征巡拓者究竟何去何从。」他停顿了一下,谨慎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从这最后的会面结束起,悲怜圣母越发频繁地沉入灵界之中,很少长期存在于现世之中。
同时,苦痛修士们也是自这一时刻起,常年驻守于伤茧之城里,不再涉足外界。
更重要的是……圣愈之血。」
荚莲晃了晃杯子,大量的气泡浮起,说起了一段历史的冷知识。
「你知道吗?
其实在叛乱之年爆发前,苦痛修士们长期向文明世界供应圣愈之血,数量不多,但却足以在关键时刻,挽救重要人物的生命。
但不知为何,像是某种微妙的历史关联性般,那场会面之后,圣愈之血的供应也停下了。」荚速露出一副深邃的笑意,将话题刻意停在了这里。
希里安配合地主动问询道。
「你是怎么知晓的这些情报?」
「多读书,多思考。」
荚慈坦白道,「叛乱之年的末尾,征巡拓者的行踪算不上秘密,许多氏族都有记载,至于他与悲怜圣母的会面,这是我基于历史细节的推导。」
「想一想,希里安,除了贸易以外,人们又会出于什么理由,来到伤茧之城?
旅游吗?别开玩笑了。
说到底,大家都是为了慈愈之力而来。」
他将杯中余下的气泡水一饮而尽,冷酷道。
「这一点,就连征巡拓者也不例外。」
希里安坐直了身子,从这一刻起,他完全正视起了荚蔼,意识到了这位弃子的非凡之处。
他也明白,荚慈敢于这么暴露真实的自己,一定有所企图。
对此,希里安并不介意。
荚速自然也观察到了,他这番姿态的调整、态度上的微妙变化。
他裂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更开心了。
「我说了这么多,你应该也能通过这些历史细节,推断出某种可能了吧?」
「嗯。」
希里安轻轻地点头,答道。
「但我还是想听一听,你的看法……这段故事,你应该在心底反复丰富、完善过很多次了。」荚莲身子微微后仰,余光瞥向四周。
夜色已深,受到封锁区的影响,生活再怎么平稳进行,市民们依旧有所畏惧,早早地结束了热闹的夜生活。
街道变得空旷寂寥,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坐在冷风里。
荚速开口道。
「我推测,征巡拓者必然是在叛乱之年里,遭受了重创。
为了疗愈自己,在失踪前,他找到了悲怜圣母,寻求她的力量,为其分担伤势。
而悲怜圣母也一定这样做了。
但我猜,超出预计的是,征巡拓者身负的伤势过于严重了。
以至于,即便是悲怜圣母的力量,也无法将其完全疗愈,还反过来拖累了她自身,令其处于长期的苦痛与折磨中。」
荚速的目光放远,望向光炬灯塔之下,那片连绵不绝的教堂群。
在其核心区域,那片诡异的平坦空地上,本该有一座宏伟的奇迹造物长期矗立。
「自这之后,苦痛修士们为了分担巨神的苦痛,不再向文明世界提供圣愈之血,反过来,集中供应给了悲怜圣母。」
荚慈推测道,「也是这一缘故,她才会时不时地回归现实,那不是为了回应信徒们的信仰,是为了交接圣愈之血。」
故事来到了末尾,他脸上的笑意依旧,但神态冰冷了许多。
「来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苦痛修士们为何不知晓地下的异样?
我的答案是,他们有所觉察,但也仅仅是有所觉察了。
毕竟,他们信奉的巨神本身,一直处于苦痛与伤势的折磨里。
说不定,随时都有神陨的威胁。
这种情况下,苦痛修士们哪还有什么精力,去处理绿地以外的事呢?」
故事结束了,两人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沉默之中。
希里安花了一段时间,消化了这一系列的消息。
不得不说,荚慈的推测与他的许多想法不谋而合,令整个故事的可能性又增加了许多。
希里安鼻息加重,将话题扯开,无奈地笑道。
「还真是令人意外,先前那副浮夸的作风,算是你对自己的保护吗?」
「一半一半吧。」他随口道,「不过,对于真爱的追逐,我可是认真的。我的原生家庭烂成了那副样子,确实渴望一段真挚的爱情,来疗愈我的童年创伤。」
「你确定?」
荚速没有回应,那副笑容怎么看,都不觉得是段真话。
希里安揉了揉眼睛,有种重新认识对方的感觉。
大家都是聪明人,也就不必互相试探、遮遮掩掩什么的了。
希里安干脆利落地问道。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荚速竖起一根手指,开口道。
「一份信任,一段友谊,一条当我在洛夫家里待不下去时,可以全身而退的路。」
希里安困惑道,「就这样?」
「不然呢?」荚懿看得很明白,「你晋升了阶位四,但也仅仅是阶位四了,除了我上述的那些,你还能给我更多的吗?」
「倒也是。」希里安点了点头,「这段推测你有告知其他人吗?」
「没有,但我猜,在权力的高层里,这应该算不上什么秘密。」
他自嘲道,「就连我都能从历史的细节里,分析出这么一种可能,那些大人物们怎么可能不清楚呢?」逐层推进的信息里,思绪反复交织、思考,些许的疑点暴露了出来。
希里安指明道,「我不认为,一位执掌慈愈命途的巨神,会因自身累积的伤势而有神陨的风险。难道叛乱之年结束的这几百年里,都不足够她疗愈己身吗?」
「哈哈。」
荚蔼开朗地笑了起来,回答道,「我也这样怀疑过自己的推断,后来,我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他突然严肃地说道。
「如果我说,时至今日,悲怜圣母仍在持续地为征巡拓者分担伤势呢?」
沉默。
对于这般的回答,希里安不知从何回答。
若是这一假设成立,他无法想像,征巡拓者究竞遭到了何等的伤势。
可是……似乎唯有这一严重到,就连悲怜圣母都难以分担、承受的伤势,才能回答一件事。为何叛乱之年后,征巡拓者便就此失踪,又为何复兴时代就这样戛然而止。
荚速知晓希里安所想般,喃喃道。
「在那场改变了文明世界走向的、第十二次远征里,征巡拓者到底在黑暗世界里遭遇了什么,又被何等存在予以了重创呢?」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多年,始终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混沌诸恶们的设伏围攻?
类似的情况,征巡拓者又不是没遭遇过,也未像这般销声匿迹,任由巡誓军团就此分裂。
荚速想不明白,但不代表希里安无所觉察。
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里,便联想到了那两位极致疯狂的存在。
扑朔迷离的谜团,一点点地拨云见日。
忽然,荚速开口道。
「哇,哪里来的大灰耗子,怎么这么大!」
希里安没有理会他,依旧沉溺在思绪的浪潮里,琢磨种种隐匿起来的真相。
荚速来了兴致,拿起一个冷掉了洋葱圈,就丢了过去。
希里安沉思依旧。
「大灰耗子」一口叼住洋葱圈,一口口地吃下,发出幸福的声音。
「嗯哼哼!」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希里安如遭雷击般地转过头。
待看清了对方的模样,他失声道。
「你管这玩意叫大灰耗子!」
「灰色的、很大、像耗子,有什么问题吗?」
荚速说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感叹道。
「哇,真的很大啊,我头一次见到吃的这么肥的耗子,会不会是沾染了始点命途的力量啊,要不要给它来一刀。」
希里安注视著不知从哪钻出来的海獭,十分诚恳地说道。
「你最好别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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