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本身就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混沌系统,它的发展没有任何逻辑性可言,每一秒都是即兴表演。半个多小时前,希里安在地下深处,对著合并体狂轰滥炸。
几分钟前,他与荚速聊起悲怜圣母的重伤,苦痛修士们隐藏起来的诸多隐秘,将历史的细节逐一串联起来。
而现在,一只传说中的漾生海獭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嗯哼哼!」
海獭的叫声非常熟悉,亲昵地蹭了蹭了希里安的手。
他愣了两三秒,猛然回忆起,自己利用禁术打穿壁垒,将海獭丢出时骸之都的那一幕。
希里安惊呼道。
「是你?」
「嗯哼哼!」
见希里安认出了自己,海獭的叫声更兴奋了。
一人一獭好似那他乡遇故知一样,直接抱做了一团,留有荚懿一人坐在一旁,神情有些凌乱。重逢的喜悦后,希里安一把将海獭抱了起来。
他像是检查玩具一样,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一番。
海獭的精神头很不错,毛发的色泽亮丽,浑身也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口,也不存在毛发的斑秃。它非常健康,皮下脂肪异常丰富。
「呼……」
对此,希里安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可还记得,自己拿海獭当挡箭牌的那一幕。
若是没有这个小东西,时之浮岛的战局,指不定会往哪个方向发展了。
他将海獭抱在怀里,用力地揉了两下肚皮,歉意道。
「抱歉了,当时情况紧急。」
「嗯哼哼。」
海獭这算是原谅他了,也可能,它单纯不记仇。
希里安问道,「你是从灵界内一路上浮,来到了现实找我吗?」
「嗯哼哼!」
海獭的欢声依旧,听起来像是肯定句。
希里安没有继续发问,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海獭来来回回,就会这么一句「嗯哼哼」,最多通过它声音的语调,来判断是肯定还是否定,无法进行更复杂的深入理解。
希里安整理语言道。
「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嗯哼哼!」
是肯定句。他继续问道。
「是有关时骸之都的吗?」
「嗯哼哼!」
再次得到海獭的肯定后,希里安有些意外。
本以为,海獭是误入的时骸之都,现在看来,它也是有所目的。
只是……这只海獭想做什么?
希里安想起,诸多有关于漾生海獭的猜测。
根据诸多与其相关的历史事件,这些小东西简直就像诞生于起源之海的调节系统一样,具备修复某些事物的能力。
乃至说,修补、修正某些「错误」。
难道海獭潜入时骸之都,正是出于类似的理由吗?
可是………
希里安双手插入海獭的腋下,将它高高地举了起来。
这种小东西,真的能解决那一庞大的危机吗?
荚速旁观了希里安与海獭的全程互动。
随著这只大灰耗子的真容一步步地显现,熟读诸多书籍的他,很快便意识到了许多,也联想到了许多。直到海獭伸手抓起剩下的炸洋葱圈,一口一个时,神情呆滞的荚莲,才回过神般地问道。
「这是……漾生海獭?」
「嗯。」
希里安一边点了点头,一边招手呼喊道。
「你好,这个、还有这个,再来一份!」
看得出来,海獭真的很喜欢油炸食品。
今夜,故事的发展逐渐走向了离奇。
一份又一份热腾腾的油炸小食摆了上来,海獭不断地嚼嚼嚼,往嘴里塞个不停。
荚速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揉了揉海獭的脑袋。
海獭没有理他,大口大口地吃起炸鸡块。
荚速也稍稍放肆了起来,手向下摸去,揉起了它的肚皮。
柔软、温热,像是紧贴著一个热水袋。
荚速将呆滞的目光,从海獭的身上挪开,落回了希里安的身上。
他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句。
「投资的返利这么快吗?」
漾生海獭,这一神秘的超凡生物,其珍稀程度远远超过书本上的描述。
不论普通人、超凡者,他们终其一生,都有那么些许的机会,一睹巨神的存在,又或是倒霉地瞥见恶孽的真容。
是的,巨神与恶孽固然崇高伟大,但只要抱有强烈的「目的性」,觐见他们从本质上来讲,并不是一件绝无可能的事。
就比如巨神·织命匠,只要通过白峡的考验,哪怕是普通的凡人,也可以聆听她的预言。
至于恶孽?
这更为简单了,沉沦于混沌的支配,不断地为恶孽奋战,总有机会受其祝福的那一刻。
但是,漾生海獭不同!
这神出鬼没的小东西,就算你抱有再强烈的目的性,也很难主动寻觅到它的踪迹。
许多参与相关研究的学者,可能耗尽人生的全部,也难以亲眼瞥见这一小东西的存在,更不要说,像荚速这样上手摸两下了。
就算是根翼氏族,他们虽然与漾生海獭建立了一定的信任与联系,但这一互动周期,也是以年来计算,充满了随机性。
可即便这样,都称得上是文明世界与漾生海獭联系的重大突破。
而现在呢?
如此神秘罕见的漾生海獭,就像路边的一只野狗一样,突然冒了出来,蹭吃蹭喝。
荚莲心中萌发出了一些小手不太干净的想法,掏出了一把短匕。
伤害漾生海獭?
怎么可能,怕不是刚出刀,就被翠座的报复扭曲成了一团绿植。
荚速真正想做的,是从海獭的身上剪下些许的毛发。
一缕就好。
为了这一缕毛发,狂热的翠座之剑,绝对会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
吸气,呼气。
反复的深呼吸后,荚莲强行克制住了这一想法,松开了短匕。
他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果然啊,自己的体内流淌著纯正的、洛夫家的血,遇到任何事的第一时间,总会谋划著名是否有利可图。平复了一下心态,荚速问道。
「我能多摸摸它吗?」
希里安说,「随便,它看起来没那么介意。」
得到答复后,荚蔼小心翼翼地将海獭抱在了怀里。
海獭也不反抗,继续吃吃喝喝。
荚速的手也渐渐放肆了起来,胡乱地搓来搓去。
见海獭快把东西吃光了,他又举起手,喊道。
「你好!再来一份!」
感受怀里的柔软与温暖,荚蔼忍不住开口道。
「这是你的旧识?」
「差不多吧,」希里安说道,「之前它帮了我很大的忙。」
他补充道。
「我也很意外,竟会在现实里遇到它。」
「嗯哼哼!」
海獭发出欢快的声响,像是在肯定这段往事。
两男一獭,继续起悠闲的夜宵。
不远处的封锁区内,大批执炬人的入场,针对地下网络的深度探查,也已紧急展开。
先前的日子里,苦痛修士们受限于种种缘故,逐渐丧失了对伤茧之城的掌控力。
现在,随著冷日氏族的强势降临,过往积累的种种隐患,都将在时骸之都的危机里,得到彻底的清算。一只只飞鸟低空掠过楼宇,视线扫过街巷角落,窥探每一道阴影。
因血系畸变的特性,根翼氏族实际上,并不善于正面作战,更适合利用与动物伙伴的关系,进行大范围的侦查行动。
潜藏的恶孽子嗣们,会警惕欢声笑语的人群,但很少会在意盘旋的飞鸟、成群的蚊蝇、行过阴影的灰靠著这些动物伙伴们,根翼氏族的视线遍布城邦的各处。
浓重的夜色下,一只飞鸟迅速朝著封锁区赶去,途径街道时,它留意到了下方的两人。
希里安与荚蔼。
飞鸟记得这两人……
准确说,此时,正在支配飞鸟的根翼氏族执炬人,记得这两人。
记得归记得,他也仅仅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继续朝著封锁区前进。
然后……
不经意间,飞鸟留意到了荚速怀里的那只大灰耗子。
起初,飞鸟只是觉得有些眼熟,没有过多在意,便继续起了飞行。
可慢慢的,这道熟悉的轮廓,逐渐与记忆里某个极为重要的身影一点点地重叠。
这感觉很微妙、复杂。
就像你出门时,怀疑自己有没有关门一样,一旦念头出现了,便在脑海里盘旋个没完,抓挠著神经。飞鸟也是如此。
心烦意乱之下,反正距离也不远,也不耽误时间,它干脆折返了回去,落在了一处路灯上。飞鸟低下头,看向那个正在猛猛吃垃圾食品的灰色大耗子,视野变得越发清晰,真容毫无遮掩的显现。然后……飞鸟呆住了。
支配飞鸟的意识,陷入了一阵思绪的风暴,精神极不稳定的情况下,他与飞鸟间的联系变得稀薄、断裂。
伤茧之城的上空、一艘悬浮的护卫舰内。
封闭的室内,依次排列了诸多的躺椅,每一张躺椅上都有一名执炬人,他们双目紧闭,意识连接著飞鸟走兽,对伤茧之城进行时刻的侦查。
忽然,一名执炬人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脸色苍白,胸膛激烈地起伏。
没有半分的停留,执炬人快步来到了指挥室内,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众人激烈的讨论。
「氏……氏族长!」
落座在首位的氏族长、约瑟夫抬起头,困惑地看向这名年轻的执炬人。
他的声音粗粝,带著些许的不满道。
「怎么了?」
执炬人深吸了一口气,牙齿打颤道。
「我……我好像发现了一只漾生海獭!」
指挥室内的所有人,全体起立。
一回生二回熟。
荚速抱著海獭摸多了,先前那副紧张、敬畏的心态,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彻底的放松。他捏著海獭的肚子,眉飞色舞道。
「不得不说,这触感真棒啊,好想养一只。」
「那我可要提醒你,最好对它好一点。」
希里安强调道,「翠座的祝福是真的,这些小东西身上真的拥有巨神的伟力。」
听他语气如此认真、严肃,荚速好奇道。
「你亲眼见过?」
「何止啊。」
希里安想了想,没有把具体的详情讲述出来。
毕竟,拿一只海獭当肉盾,听起来还是有些过于可耻了。
幸运的是,海獭似乎并不介意这件事,不然,它也不会抵达现实,来到自己身边。
又过了一会,海獭风卷残云般,把桌面上的餐食吃了个一干二净。
它满足地窝在荚蔼的怀里,晕碳了般,双目微闭,发出幸福的呼噜声。
「真可爱啊………」
荚轻轻地把下巴压在海獭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双臂环抱,将它包裹了起来。
对此,希里安学著默瑟的模样,指节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吸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力。荚速看向他,疑惑道。
「怎么了?」
希里安开口道,「荚速,你有没有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
「你是指什么?」
希里安仰起头,环顾四面八方,声音幽幽地响起。
「我觉得……有好多人在盯著我们。」
「是吗?」
荚速顺应著他的声音,也跟著环顾四周。
他看到了。
路灯、墙沿、楼顶等等,四面八方所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不知何时,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飞鸟。并且,还有源源不断的飞鸟从城邦的各处飞驰而来,实在找不到著陆的地方,干脆在空中盘旋了起来。有那么几只胆大的飞鸟,干脆落了下来,站在餐厅的牌匾,临街的桌椅上。
荚速咽了咽口水,稍稍加重了力道,抱紧了海獭。
希里安则无奈地叹气,头疼于接下来的麻烦事。
根翼氏族的行动速度,远比他预计的还要快上许多。
不出一分钟的时间,轰轰隆隆的余音从头顶传来,那是一艘又一艘快速抵近的运输空艇。
生怕引擎的轰鸣,会惊扰到海獭般。
运输空艇刚抵达了上空,一道身影便跃出了机舱,从天而降。
约瑟夫重重地落地,震得桌椅一阵晃动。
这位身材壮硕的氏族长,在无数飞鸟的环伺下,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站在了两人身旁。
荚速屏住呼吸,心脏咚咚咚地狂跳。
约瑟夫看了看他,又瞧了瞧希里安。
压抑的沉默里,他指著一无所知的海獭,开口道。
「我能摸摸吗?」
荚来毕恭毕敬地把海獭举了起来。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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