荚速说起话来气势汹汹,但落在希里安的耳里,却是另一种感觉。
他小心翼翼挪动目光,审视这位杀气凛然的绘师。
不能笑。
绝对不能笑,这种时候笑出来,未免有些太失礼了。
希里安有想过,荚懿的名字有著某些难言之隐,但不曾想过,能难言到这个份上。
做到这种份上,哪怕他这么个局外人,都觉得荚莲的父亲,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还有那个叫阿丽莎的好兄弟,很难想像他的童年会被取了多少的外号。
荚速并不了解希里安这一系列的心理变化,也没有留意他那忍住、又忍不住的微表情。
正所谓人仗人势。
有了希里安这么一尊杀神在侧,面对如此臃肿病态的合并体,他心底也有了几分坚实的底气。但底气归底气,谨慎还是要做的。
荚速明知故问道,「你才晋升阶位四没多久吧?」
「不然呢?」希里安阐明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揽下这么棘手的工作,还不是为了测试一下力量的程度。」
光矛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只是压制、牵扯敌人,很少能做到一击必杀的效果。
理由也很简单,敌人也长著腿,会奔走、会规避。
很少有恶孽子嗣会像合并体这般,傻愣愣地挺立在希里安的眼前,而且目标巨大,几乎不用怎么瞄准,就可以轻易命中。
他从容地掷出了一枚咒焰光矛,浅尝一下力量的深浅。
醒目的莹绿色迅速闪灭了一秒,转瞬即至。
咒焰光矛它没有如灼血光矛那般,凭借对混沌威能的双重特攻,直接洞穿出一道漆黑的孔洞。而是在接触合并体的瞬间,光矛的形态完全崩溃,转而化作一团快速膨胀的莹绿火团。
血肉表面被高温碳化,变为一层层漆黑的焦壳,鲜血还未落地,就被蒸腾成一股股恶臭的血气。合并体像是遭到了一记重拳般,高大的身影不受控地向著一侧倾倒、歪斜,将本就布满裂纹的地面,进一步地压垮。
轰轰隆隆的余音里,大半的身子再度跌回了那漆黑幽深的洞穴里。
震耳欲聋的哀鸣声中,咒焰光矛的摧残仍在继续。
厚重的血肉被一寸寸地烧穿,咒焰顺势扩散至了合并体的躯体之中,引发了一连串的闷响,像是有一枚枚微型炸弹在内部引爆。
苍白的皮肤凸起又凹陷,接连的变化中,合并体具备的混沌威能,急促下降了许多。
这一变化完全在希里安的预料内,那是灼血与魂髓的力量,对其强行削弱。
紧接著,合并体遵循本能地伸出数只粗壮的手臂,抓挠向四周的物质。
无论是岩石、源晶簇,还是破裂的尸体,亦或是那些意识到情况不妙的拒亡者们。
有机体与无机物。
一切的事物都没有逃过合并体的吞食,被疯狂地吸纳进它的血肉之中,将萎缩的身体再度撑大。见此,荚速开口道。
「合并体在自救。」
为了这份要命的工作,荚莲真的下足了功夫,整日浸泡在书籍里,翻阅那些惨烈的报告,了解一切与始点命途有关的情报。
「相较于其它命途的超凡者,共一子嗣在遭受重创时,并不具备主动、或被动的自愈能力。但他们可以通过过度的吞食,将其它物质融合进体内,借此将自身的躯体壮大,将「伤势』缩小。」荚速顺势举例道,「你应该了解过一些肿瘤疾病吧。」
「这种病症落在一个成年人的身上,足以榨干他的生命,令全身的器官陷入瘫痪,导致不可避免的死亡。
但同等大小的肿瘤,放在蓝鲸那般庞大的生物上,就和一个普通的结节没什么区别,完全不会影响生活活动。」
荚涞注视挣扎的合并体。
咒焰光矛的重伤下,它疯了般地吞食,短短十几秒内,躯体便又膨胀了几分。
他加快了语速,像是讲解,更像是催促。
「为此,针对共一子嗣的这一情况,必须在短时间内发动多重攻势,令它的躯体负荷、过载,彻底走向死亡。」
希里安自顾自地点头,可行动上,始终没有掷出第二枚咒焰光矛。
荚莲内心变得越发焦躁了起来,心想著,他晋升之后怎么变得如此傲慢。
「弟……」
他刚张口,想著重强调一下威胁性,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从下方传来,打断了言语。
荚懿僵硬地挪动视线。
正下方,合并体的躯体剧烈蠕动了起来,大量本该被吞食的物质,逐一从体表析出,带著粘稠的污血,哗啦啦地洒落一地。
甚至有那么几名被融合了一半的拒亡者,也被吐了出来,只剩下了半截的身子。
「发生什么了?」
荚涞的脑海里闪过了一阵惊诧。
真是活见鬼了,始点命途居然还能把吃下的东西,再吐出来?
他们不是一向只进不出的吗?
短暂的慌神后,他再度看向了身旁的希里安。
这位年轻的执炬人镇定依旧,仿佛这一变化,早在预期之内。
很显然,这一异样,是他做的。
荚速的思绪刮起风暴,忍不住问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
希里安轻飘飘地说道。
「我的血系畸变。」
血系畸变?
荚速笑了,嘴角抽搐似地挑了挑。
你是说,你的血系畸变可以强行阻断始点命途的融合,让合并体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倒不如,刚刚那一发咒焰光矛,把合并体打恶心了,有些肠胃感冒,消化不良。
抱怨归抱怨。
从某种角度来讲,荚莲以上两点吐槽,全部答对了。
全面蜕变后的熵乱之力,具备让一切有序走向无序的力量。
它所干涉的事物范围里,自然也囊括了命途之力。
望著「呕吐」不止的合并体,希里安不由地露出一抹冷笑,这副笑意在咒焰的映衬下,显得越发森冷骇人。
一旁的荚慈看到了,也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步,保持起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希里安再度攥起一柄咒焰光矛,低声道。
「还不错。」
想当初,他正是凭借这一力量,击碎了时序之力的桎梏。
眼下,又以同样的手段,强行打断了始点之力的行进。
这真是一个惊奇的发现。
在希里安的能力范围内,他可以利用熵乱之力,强行打断绝大多数的命途之力。
不……
比起打断,这更像是……
紊乱。
希里安还记得那一系列对于起源之海、巨神、命途之路的形容与比喻。
若是将起源之海视作一座无比庞大的系统,命途之路便是将其利用、具现化、可操作的程序。换算下来,当超凡者唤起命途之力时,便是一道道得到指令、施行的程序进程。
通常情况下,命途之力会彼此干预、冲突、对撞,一方的力量压过一方,亦或是两股力量彼此湮灭。如今,希里安做到的则是从根本层面上,令这一程序进程自行崩溃。
「熵乱」紊乱了有序的命途之力,无序化后的伟力,自然也无法扭曲起对应的现实。
于是,合并体身上的始点之力,竟短暂地失效了。
咒焰的余温还在灼烧这具臃肿的躯体,熵乱之力的尖啸,在合并体那浑浊的意识之海里回荡,掀起惊涛骇浪。
短暂的观察下,希里安得出了一些结论。
熵乱之力可以紊乱的范围有限,可以打断一些技能的释放、某些特殊状态。
虽然用在合并体的身上效果显著,但主要因为,这一坨肉山难以高速移动。
若是面对科琳娜那般棘手的强敌,希里安还真没把握,将力量成功命中到她。
熵乱与灼血这两股力量,此时都得到了一定的验证。
对于自己的作战风格,希里安心里也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无论是攻击性、还是功能性,他都远超常规的执炬人,要是想弥补短板,将优势发挥到最大的话,问题还是落在了使用效率上。
希里安松开手,掷出了又一道咒焰光矛。
耀眼的莹绿色火光混合著炽白,沿著先前那道伤口,再度坠入了合并体的血肉之下。
短暂的延迟后,轰轰隆隆的爆鸣声响起。
高温的灼热与爆炸的冲击下,合并体完全坠回了坑洞里,喷发出一道耀眼的火柱。
希里安大致感受了一下,蛇印没有传来欣喜,合并体还活著。
他并不心急,身侧再度凝聚起一根灿金色的光矛,随时准备浸染上不同的力量。
就像一位专业的厨师,面对著一桌预知的食品,起锅烧油。
「阿……」
希里安张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周身的光矛晕染上炽白与莹绿,接连射向下方的坑洞,爆鸣与火光交织。
荚速则呆呆地目睹这一切,慢慢地放下了高举的武器。
到了最后,他干脆遣散了墨痕,只保留了绘制于体表的甲胄。
本想著与希里安并肩作战,结果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啊。
很难想像,前不久还令众人陷入绝境的合并体,如今竟如此不堪一击,像羔羊一样任人宰杀。不……这完全是在虐杀。
希里安有能力一击毙命的,可他难得遇到合并体这一合格的木桩,干脆反复尝试了起来。
荚速试图复盘,问题到底出现在了哪。
最后,他只能归结于,希里安具备的力量实在是太超规格了。
不仅数值层面,可以利用魂髓与灼血,将混沌威能碾压殆尽,机制层面更是可以利用熵乱之力,强行打断其它命途之力的运行。
荚莲心中涌现起了无数的感慨,甚至还萌生出了几分自卑感。
好在,他向来很会开导自己。
希里安再强有什么用?
他越是强大,越会被丢到更加致命、更加病态的战场上,和那些同样超规格的存在们搏杀。再过分点,希里安说不定还要直面巨神与恶孽般的存在,在那些宏伟的力量下苟且求生。
光是想到了这些,荚莲就阴沉沉地窃喜了起来,紧接著,他又迅速摆正了自己的心态,心神空明。在连续投掷了数枚光矛,持续压制了近一分钟的时间后,轰炸终于停下了。
希里安走到坑洞的边缘,望向下方尚未熄灭的焰火。
「结束了。」
荚速跟著凑了过来,向下打量了几眼。
扭曲的焦炭冒著滚滚浓烟,夹杂著一簇簇的火光,完全看不清下方的具体情况。
他谨慎地重复道。
「真结束了?」
关于敌人是否死透这件事上,希里安向来很权威,肯定道。
「嗯,真结束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了滚滚浓烟之中。
「唉唉唉!」
荚速犹豫再三下,心一横,也跟著跳了下去。
刚坠入浓烟里,他便后悔了。
坑洞的深度,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下坠了数秒后,才重重地著陆。
整个人摔在一处斜面上,朝著下方滑行,顺势撞上了一堆焦臭的残骸,沾染起点点的火光。荚速再度唤起墨痕,绘制起一个巨大的弹球,将自己整个人装了进去,翻滚了几圈,缓缓地停在了希里安身旁。
他侧过头,打量了一眼干瘪下去的球体,想起在孤塔之城时,布雷克就是利用这一招,缓解了坠落的冲击。
希里安好奇地问道。
「你们绘师都会这一招?」
荚速从墨痕里钻了出来,解释道,「就像你们执炬人晋升阶位四后,凝塑火剑、光矛、火线这三者一样。」
「经过前人总结的诸多经验,绘师们也有几个必须掌握的基本绘图,这便是其一。」
「原来如此。」
希里安点了点头,随即,神态从求知的轻松,突然变得森严肃穆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握起光矛,抬手落向环绕的虚影间,从中攥起了燃起盛焰的沸剑。
「荚琏,小心点,我们可能惹上大麻烦了。」
「什……」
话还没问完,浓烈的腐臭味,就填满了荚慈的鼻腔。
他直接半跪了下去,捂著肚子干呕了起来。
合并体……
在希里安接连的打击下,如此臃肿庞大的合并体,硬是半点实质的血肉残骸都没有剩下。
这处坑洞的底部,有且仅有的,只是一堆堆被高温反复灼烧过的漆黑焦炭。
「呃……啊……」
荚莲哗啦啦地吐了一地,生理不适地挤出了眼泪,视野一片模糊。
一旁的希里安镇定依旧,像是完全没有嗅觉一样。
他习惯了。
早在荒野上艰难度日时,他常在夜里砍杀数不清的妖魔,再枕著那浓烈的血气与尸臭入睡。久而久之,别看希里安一副体面人的模样,事实上,他对于极端环境的适应性非常强。
就像一位衣著华服的野蛮人。
待荚慈吐干净了,他重新直起了腰。
希里安突兀地荡起沸剑,剑刃没有掀起滔天的盛焰,转而引发了一轮扩散的风压,强行吹散了周围密布的浓烟。
一时间,视野清晰了起来。
荚速环顾四周,低声惊叹。
「天啊……」
一道又一道漆黑幽邃的洞穴,从四面八方浮现,而他们所处的这处「坑洞」,只是这些隧道的交汇点,犹如根系彼此纠缠的结节。
希里安向前踏出一步,四周没有潜藏的恶孽子嗣,倒有一些半烧焦的尸骸。
观察一下隧道的岩壁,没有开凿的痕迹,更像是被凭空抹除了。
结合这一系列的信息,他能推测出那么一幕。
在这幽深的地底之中,不知从何时起,拒亡者们就联合起了共一子嗣们。
利用始点命途的力量,每一名共一子嗣都如同一台盾构机般,吞食、抹除这些厚重的岩壁,无声地在地底推进。
难以想像,他们究竟展开行动多久了,竟能形成这般大片的网络结构。
更不敢预计,幽暗的深处,还潜藏著些什么东西。
希里安屏住呼吸,凝塑起一把光矛,抬手攥起。
他来到了一处数米高的大型隧道前。在诸多隧道之中,唯有这条隧道里,传来阵阵空气的流动,像是通往外界。
希里安没有贸然踏入其中,一把掷出光矛。
迅速远去的光点,犹如照明弹般,将隧道内的轮廓短暂映亮了一瞬。
足足飞行了十几秒后,这才撞击到了岩壁,爆裂成了一团火光,向著四面八方扩散。
希里安集中注意力,仔细感受蛇印的变化。
一秒、两秒……
蛇印没有任何欣喜的回馈,光矛的这一击没有杀死任何敌人。
希里安没有因此掉以轻心,没有杀死,不代表没有杀伤。
荚速旁观了他这一系列莫名的举动,在短暂的困惑后,意识到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他的眼中先是填满了震惊,而后是隐隐的惧意与不安。
希里安开口道,「情况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的多的多。」
「嗯。」
荚速认可地点点头,「你是要继续深入,还是……先将这里的情况,汇报回去?」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的心底狂喊。
回去回去回去回去。
天知道,这些隧道的尽头通向哪里,又有多少的仇敌在暗处伺机待发。
越发紧张的局势中,荚慈算不上什么高层指挥,仅仅是被临时拉来的劳动力。
可比起其他参与者,他多多少少了解到其中的隐情。
拒亡者?共一子嗣?
这些都是文明世界的老对手了,类似的城邦内乱,苦痛修士们也不是没有处理过。
但之前的事件里,苦痛修士们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调动,主动走出绿地之后,混编进各个势力里,甚至愿意贡献出圣愈之血。
这一切的一切,只被一个理由促使著。
美食家。
一位在藏骨堂留有席位的不朽之人,正潜藏在伤茧之城的某处。
在冷日氏族如此高强度的搜查下,至今也没有寻觅到他的任何踪迹。
而现在,由共一子嗣们吞食而出的、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向著两人展露了一角。
美食家究竟藏在了哪啊?
好难猜啊……
荚慈的心脏咚咚跳,投资希里安固然有著极大的升值空间,可一旦被这家伙卷进危机里,也是十死无生啊。
两人间沉默了一会,希里安率先打破了平静。
「不,行动就到此为止吧。」
他盯著前方浑浊的黑暗,低声道。
「我仅仅是晋升了阶位四,还不是飞升为巨神,这种充满未知的情况,最好还是先回去汇报一下。」对此,荚速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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