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近乎日常的招呼声中,刚才还充满绝望与压抑的氛围,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希里安闲庭信步,不断地凝塑光矛,赋予力量,并将之掷出。
他始终保持一个平缓的节奏,持续性地对现场的所有敌对目标,进行致命的均匀打击。
重伤的尤金强撑起精神,不可置信地望著这一幕。
拒亡者们的包围圈,就这么轻易地被希里安撕破、摧毁。
比较之下,尤金不知道是该感叹,他们这些本土的执炬人们,彻底沉沦在了安逸之中,变得无比孱弱。还是惊叹于,希里安的强大远远超出了规格,完全无法按照常识进行推算。
源能升腾、魂髓激荡,空气内的温度还在持续上升。
许多沾染了混沌威能的事物,在这一无差别的力量辐射下,已经逐一自燃了起来,犹如一座熔炉的地狱。
对此,希里安毫不在意尤金的想法,也不理会拒亡者们的尖叫哀嚎。
打过招呼后,他甚至没怎么理会荚蔼,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希里安皱著眉头,嘴唇轻微地上下闭合,像是在喃喃自语、估量些什么。
他在感受源能的流转,力量命中后的反馈。
这是一次不错的实战机会。
敌人的数量够多,种类也算得上复杂,很适合进行一番畅快的杀戮,深度了解一下现有的力量。希里安从容地挥手,一枚枚光矛快速凝塑。
对于成片的拒亡者们,光是利用灼血之力,就足以对他们造成极为巨大的杀伤,不必再添加熵乱的力量,进一步提升攻击性。
于是,这一批次的光矛们,纷纷变得越发耀眼,化作了一抹抹的炽白。
握持、攥紧、投掷,一气嗬成!
灼血光矛逐一命中了拒亡者们,烧尽了混沌威能,蒸干了鲜血,碳化了血肉。
他们固然不死,却无法阻止高温的侵袭。
充分的燃烧中,绝大多数的拒亡者们,连哀鸣声都未发出,便化作了破灭的灰烬。
纷纷扬扬的灰烬间,还有那么几具尸体完全碳化,如盐柱般耸立。
「对于混沌威能的杀伤性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一并得到提升的,还有瞬时释放的高温。」自言自语间,希里安稍稍停下了前进。
低下头,脚边摆著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刀身完全烧红了,金属的边缘出现了熔化的迹象。希里安引导了一下热量,将它们集中在刀身上。
下一秒,刀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熔化,溃散成一团滚烫的铁水,流淌进地面的缝隙里。
他说著,点了点头。
「一定程度上,就像灵匠那般,附带了对金属的影响。」
凭借械骸命途的力量,灵匠们向来无惧于金属造物的打击。
在没有源能附著的前提下,任何金属一旦步入灵匠的影响范围,便会被电弧击打、质变,为他们的列印提供材料罢了。
希里安做不到灵匠那般,对于金属的分解、重组。
但凭借释放的高温、热量的调控,刀剑、弹药、甲胄等等,绝大多数常规的、金属的构造物,在一定程度上,都无法妨碍到他的行动。
有拒亡者目睹一位位同胞灰飞烟灭,嘶吼著举起了枪械。
不等他扣动扳机,希里安先一步注视向了他。
热量集中涌向枪械,枪管烧红、熔化,但在此之前,弹匣内的弹药率先被高温引爆,炸烂了他的双手。破碎的弹片倒插入拒亡者的体内,身体被撕扯出了一道道较大的伤口,流出汩汩的污血。
「哈……哈………」
拒亡者呼吸起这炽热的空气。
明明身处幽深的地下,他却觉得自己正站在广袤的沙漠上,被正午烈阳暴晒。
拒亡者还想反抗些什么,希里安突然开口道。
「你叫什么名字?」
拒亡者怔住了,搞不懂他怎么突然问询了起来……他们不是正在死斗吗?
希里安想了想,又否决道。
「算了,知道你的名字没什么意义。」
随即,他又说道。
「我在测试一些能力,恰好,你抵达墓穴后,终有一日还是要归来。
若是我们还能相逢,你还能抱有心智的话,和我说说你「死后』的感受。」
拒亡者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心底只觉得被轻视了般,充满了愤怒。
残破的手掌,颤抖地握起短匕,拒亡者迎著高温向前突进,誓要在对方的身上留下那么一道永恒之伤。希里安的声音继续。
「我知道,你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但如果一切按照我预计的那般发展的话……你很快就明白了。」语毕,他伸出手,悬在了一柄被染得炽白的光矛上。
灼血光矛剧烈扭曲了一下,以超出想像的速度疾驰而去,正中迎面而来的拒亡者。
两者接触的一瞬间,嶙峋可怖的躯骸,直接被汽化成了一片虚无。
拒亡者死了。
死亡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当他意识到「死亡」这一事实时,意识已回归到了那片阴沉沉的世界。入目所及之处,尽是一处处死气沉沉的沙漠,头顶不见天光,唯有阴沉沉的云翳遮蔽。
拒亡者熟悉这个地方,这里正是「永恒」的归处,也是「永恒」的起点。
终墟的墓穴。
拒亡者恍惚了一阵,每一次死而复生,都会令他的心智产生一定的损耗。
他厌倦了不死的折磨,只希望被终墟尽快重塑肉身,再度回归现世,然后……再一次的死去。一次次的死亡下,令心智彻底磨损,以获得一种死后的安宁。
遗憾的是,他并非是不朽之人。
在终墟那双重塑肉身的大手下,他不清楚有多少的拒亡者,排队在自己前方。
他只好耐心地等候,承受各种感官上的苦痛,直到重塑之日的到来。
好在,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
他在心底想道,「那么,这次又要等待多久呢?几年,还是几十年?」
忽然间,一股莫名的灼痛,从意识深处涌现,打断思绪。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股灼痛与自己死前遭受的打击有些相似。
是幻痛吗?
不……这怎么可能?
自己的肉身已经湮灭,唯有被命途容纳的灵魂,将回归于这处墓穴之中,怎么可能还会感受到所谓的灼痛呢?
他紧张地思考著,灼痛再度显现,像是泛起的水波般,一重比一重剧烈。
仅仅是几轮的冲击下,他就已经难以集中精神,进行有效的思考了。
脑海……脑海里被持续不断的痛意填满。
仿佛有团无形的烈火,超越了肉体的束缚、现实与墓穴的边界,深深地附著于灵魂深处。
「啊……啊啊!」
他难以忍受地哭嚎了起来,心智被无形的大火吞没。
灼血燃烧。
无形、也无尽头地燃烧著。
无边无际的墓穴里,一名又一名死于希里安之手的拒亡者们,回归到了灰蒙蒙的沙漠之中。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陷入了歇斯底里的哀鸣中,被拖入永无止境的灼烧里。
而对于这一切,位于现实之中的希里安,仅有一个模糊的推测。
他打量著拒亡者被灼血光矛汽化的位置。
空空荡荡,只在原地上,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那是细腻的碳粉,被糊在了地上。
希里安在想。
灼血之力会一直附著于混沌诸恶,产生持续性的灼烧幻痛,直至死亡的那一刻。
那么,这一力量运用在拒亡者身上时呢?
这些并不会彻底死去的存在们,是否会一直携带著灼血的影响,在墓穴的轮回里走向无尽的挣扎。作为一名活生生的人,希里安怎么可能了解这种「身后事」。
他只能寄希望于,未来的某日能遇到这么一头死而复生的拒亡者,也许,能从他们的口中得到答案。前提是,这些拒亡者们没有被灼血折磨到失去心智。
简单地尝试了一下灼血相关的力量,希里安终于将注意力放回了整场作战之中。
灼血光矛的接连打击下,拒亡者们死伤大半,原本编织起的防线,更是千疮百孔。
在场的执炬人们,还有很多处于一种懵懂的状态,有些摸不准这突然逆转的战局,更不清楚希里安的身份。
从他身著的冰蓝色制服来看,应当是冷日氏族的一员。
但是,冷日氏族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一位强悍的游尘巡使,还是说,常年在黑暗世界远航的执炬人们,都具备这般远超同阶的强大战力。
「还愣著什么,尽快带伤员撤离,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希里安的言语冰冷,毫无情绪可言。
号令越过了荚慈与尤金,但没有执炬人会拒绝遵从。
他们搀扶起受伤的同伴,紧急包扎一下伤口,沿著后方带著残火的道路撤离。
执炬人们的想法很简单。
既然希里安是从这条路过来的,那么一路上潜在的敌人们,想必一定被他横推了过去,绝对安全。荚速打量了一眼希里安的背影,低声自语。
「这升值涨幅……这笔投资未免太划算了。」
感叹完希里安那断档般的力量后,他立刻想到的,便是自己的堂兄妹、梅福妮。
该说,她不愧是洛夫家的直系血脉,继承顺位的前列的吗?
赫尔城无心之举的一笔投资,居然在短期内成长到了这种份上。
这要是写成报告汇总上去,绝对会引起家族内部的一番激烈讨论。
念及此处,他眼神突然坚定了起来,心底念叨著。
「荚速,你得把握住机会。」
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机会。
希里安在梅福妮的委托下,本就需要照顾自己一二,他何不如趁此机会,再狠狠地加注一番呢?虽然荚痣本身没什么资本,还在洛夫家内还处于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地。
但当下,一个远超家族内其他成员的优势,就摆在他眼前。
近,太近了。
只要荚涞一个箭步上前,他便能与希里安并肩作战。
同生共死的友谊,本就是一份极为优质的资产。
更不要说,两人先前本就联手经历了一场场的大战。
至此,荚速下定了决心。
将拒亡者们摧残了大半后,希里安显然有些意犹未尽,转而将目光投向在场唯一称得上威胁的存在。合并体。
臃肿的肉山缓慢地蠕动、挪移,吞食了触及的所有物质,就连一些没有立刻觉察的拒亡者们,也被卷入了血肉里。
对于这种了无心智的野兽,希里安将光矛染上了一层不安的莹绿色。
经过灼血与熵乱等比例混合而成的咒焰,是他目前杀伤性最强的手段之一。
纯粹的熵乱之力?希里安暂时不考虑这些。
熵乱这一力量还是过于危险了,况且,它力量的本质,就与构成光矛的稳定性完全矛盾。
希里安几乎能预想到这一幕,熵乱之力完全凝塑为光矛的那一刻,就会引发一场无序坍塌的大爆炸。攥起咒焰光矛,他正视起这位唯一算得上对手的对手。
突然,另一道身影靠拢了过来,站在了身侧。
希里安意外道,「荚睐?
「怎么了?」
荚速注视这合并体,握起墨痕铸就的长刀短匕,严阵以待。
希里安迟疑了一下,开口道。
「我以为你会和他们一起撤离。」
面对危险时,荚蔼是副什么模样,他再清楚不过了。
甚至说,希里安都能想到,荚莲被委任负责这支武装小队时,那副吃了柠檬般扭曲变形的脸。这么一个家伙,居然主动和自己并肩作战?感觉哪里有些怪怪的。
荚莲的神情一滞,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转移话题道。
「小心点。」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他刚刚吞食了好几名拒亡者。」
像是呼应荚莲的话般,合并体那苍白、布满血丝的皮肤下,浮现起一道道掌印,像是有人正奋力挣扎。希里安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很大。」
荚速眉头紧锁,解释道。
「共一子嗣一旦吞食了其它命途的超凡者,初步的融合后,便可以黏合起他者的心智,进而撬动起残存的命途之力。
只是,这份「借来』的力量不会维持太久。
随著共一子嗣与被吞食者的彻底融合,残存的力量会被消耗殆尽、心智也跟著稀释。
到了最后,彼此之间的差异,会被彻底抹除,回归于统一的个体。」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重了几分。
「也就是说,这头合并体能制造永恒之伤。」
荚速大致计算了一下,被吞食的拒亡者的数量,推测道。
「不过,它吞食的不多,再说了,拒亡者们被彻底融合、死去后,就会回归于墓穴之中。
我粗略地计算一下,借用来的永恒之力,最多维持几分钟而已,威能也将被大打折扣。」
听完了如此详细的汇报,希里安眼中的意外更重了几分。
「你居然了解的这么多?」
「这项工作很危险,多点准备,就多点生机。」
对于这份回答,希里安深表认可。
随即,他再度问道。
「说来,这头合并体算是几阶?」
它吞食了太多的共一子嗣、拒亡者,还有数不清的岩石、源晶簇,犹如一锅乱炖熬煮的浓汤。多重混乱的气息下,希里安难以精确感知它的力量层级。
荚速犹豫了一下,揣测道。
「大概在阶位三的峰值。」
他进一步补充道。
「若是刚刚,你没有及时增援的话,一旦合并体再多吃那么几人,也许就会跃升至阶位四了。」始点命途的缺陷在于,吃的越多,理性丧失的越快,越早沦为了无心智的盲目野兽。
但同样的,始点命途的晋升方式也很简单。
吃。
不断地进食、吞食,将越来越多的事物融合于己身,以这种近乎粗暴直接的方式,达成阶位上的晋升。所以,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可以通过观察共一子嗣的体型,来直接判断他们的阶位。
阶位四以上的共一子嗣,在现实世界里的存量非常稀少。
吞食到了这一阶位,在始点命途力量的影响下,他们已经无法被视作是一头头「恶孽子嗣」了,更像是一只只越过狭间灰域,抵达现实的巨型混沌生物。
一旦暴露出明确的踪迹,就会遭到各方势力的精准打击。
希里安望著蠕动的合并体,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周身积蓄起一柄又一柄灿金的光矛,只待染上那抹病态的莹绿色。
荚莲也摆出了一副殊死搏杀的姿态,不由地令人侧目。
正当希里安打算开口问询一下,他怎么突然转性时,荚蔼主动开口道。
「希里安,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里奥德』这个名字吗?」
聊些关于自己的事,是增进友谊与信任的最佳手段。
希里安困惑了几秒,没料到话题竞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他语气平淡,陈述道。
「你父亲取的。」
「是,是我父亲取的,」荚慈扯了扯嘴角,重复了一遍道,「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会给我取这个名字吗?」
希里安沉默,等待下文。
「我是我父亲的第十七个孩子。」
荚速说起这些话时,语调平直得可怕,像是在讲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的父亲并不爱我们,仅仅把我们视作争夺权力的工具。
而工具这种东西,赋予名字,也不过是为了方便使用,所贴上的标签。」
荚速深吸了一口气,喉咙被炽热感填满。
「所以,你觉得这样的「命名』,会是一件需要倾注爱意,哪怕动用一点心思的事吗?」
希里安没有接话。
荚速下定了决心般,久违地将压抑在多年的烦闷,在这一刻倾诉出来。
然后,他话音一转,吐出了令人出乎意料的一段话。
「《梦幻的日子》,城邦记出版社出版,精装纪念版。」
荚涞继续说道。
「书的扉页上,月蕨按照惯例,感谢城邦记出版社的大力支持与再版的努力,并后附一长串制作参与人员的名单。
从第一个感谢名字往下数,里奥德这个名字,就位于第十七个。」
希里安怀疑自己听错了,立刻联想到了许多,冰冷的表情顿时变得窘迫了起来。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荚莲的声音高了几分,带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道。
「我那位该死的父亲,就是随手抓过那本书,顺著名单一行行地往下点,为我的兄弟姐妹们取名。」话到了这里,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试图建立信任,还是单纯地抱怨人生了。
「该死的,这个混帐东西,完全不在乎名字是否与我们的性别对应,我有那么一个倒霉的弟弟,他居然叫阿丽莎!」
每每想起这位倒霉的弟弟,荚莲的内心都一阵感慨。
记得没错的话,随著家族斗争的失败,他应该是被丢到文明世界的边陲,任其自生自灭了。「所以,我讨厌这个名字……」
荚懿想控制一下情绪,却引来更大的反扑,咒骂道。
「他妈的,这本精装纪念版,是在十几年前印的。
要是城邦记出版社那些老家伙们活的够长,我说不定能找到名单上那个「里奥德』本人。」希里安静静地听完了,这突如其来、充满私人创伤的宣泄与指责。
这真的是……过于荒诞了。
他想说点什么,稍稍安慰一下荚慈,虽然这一安慰,在这一情景下,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思来想去之后,希里安最终发出了一声近乎苍白的感叹。
「哦………」
对此,荚速则是长吐了一口浊气,发号施令道。
「走,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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