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觉察到异样的,是共一子嗣们。
仿佛有地底的岩浆正急速上升,幽深阴冷的温度被加热,流窜的气流里染上了几分炽热。
一重又一重的热浪从各个缝隙里溢出,扑面而来。
吹打在执炬人们的身上,只令他们倍感温暖,拂过共一子嗣们时,明明没有任何实质的火苗燃起,它们的皮肤却发出一阵阵被炙烤的声响。
短暂的茫然后,荚蔼与尤金也意识到了异样的降临。
增援!
任谁也没有想到,冷日氏族的增援来的如此迅速,在一切恶化之前,便已临近了战场。
荚莲心中暗暗地松了口气,脑海里关于列车的构想停滞了稍许,尤金则抓紧剑刃,调动起执炬人们组织反抗。
「坚守阵地!」他高呼道,「团结起来!」
号令声响彻,在封闭的岩石、墙壁间来回折返,声音愈演愈烈,轰隆如雷。
执炬人当即收缩起阵型,确保剑刃朝向各个方向,组织起锋刃的壁垒,不给拒亡者们任何趁势奇袭的机有如行尸般的拒亡者临近了,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的嘶鸣,挥砍起锈迹斑斑的长刀。
执炬人们果断反击,剑刃交织、重叠,互相掩护,展开了一轮近距离的搏杀。
另一部分执炬人被保护在了内部,漆黑的枪口们,统一地指向了快速融合的合并体。
他们反复地扣动扳机,持续地倾泻火力,发射了一枚又一枚魂髓弹,尽可能地阻挠合并现象。火光熊熊,编织起了一片不间断的火海。
共一子嗣们尖叫、哀鸣。
可即便这样,在始点命途那近乎本能的驱使下,一具具臃肿的肉体,仍不断地加入到这场病态的畸形秀中。
合并体的规模越发庞大,直到吞食下了最后一人,变成了一颗白花花的巨型肉团。
多首、多臂、多足。
它丧失了基本的行动能力,仅仅依靠肉体的蠕动缓慢向前,所到之处,触及的一切物质,宛如「湮灭」了般,被其吞食、融合。
与此同时,它的肉体仍在不断地壮大、肿胀。
尤金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了起来,汗水从指缝、额头间析出,又被体内阴燃而起的高温蒸腾。丝丝缕缕的蒸汽环绕著他……环绕著所有执炬人。
合并体缓慢且坚定地向前推进,像是一道血肉铸就的、缓慢的洪流,挤压众人仅剩不多的生存空间。「啊!」
突然,距离合并体最近的一名执炬人,爆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战吼。
他主动出击,附著光焰的剑刃劈砍向了那团血肉。
合并体没有进行任何防御,也毫无准备与反应,它仅仅是存在著,任由剑刃撕开皮肤,深深地嵌入血肉之中。
执炬人确实对它造成了伤害,撕裂的伤口里蹿升著火苗。
但是……然后呢?
这道看似狰狞的伤口,落在合并体这庞大的躯体上,简直像是一道微小的擦伤。
执炬人试图抽出长剑,却发觉,血肉深处像是有数不清的大手,死死地拽住了剑刃,无法脱离半分。猩红的血色脉络逐一浮现,沿著剑身迅速蔓延,将坚硬的金属,一并转化、融合于一体。
「松手!」
尤金惊呼一声,抓住执炬人的肩膀,硬生生地将他向后扯退了几步。
双手刚刚松开剑柄,整把剑刃就被血肉吞食,消失在了其中。
伤口依旧存在,未能自愈。
但随著合并体的大量吞食,更多的血肉增生,原本的伤口像是翻滚的面团般,被迅速挤压了下去,消失不见。
荚莲不确定,尤金是否会听自己的话,但还是提议道。
「我们该设法突围了!」
合并体已经形成,臃肿庞大的躯骸,完全不是他们眼下能处理的。
一旦拒亡者们将他们彻底包围,武装小队只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在这群不死者的阻碍下,被合并体一个接一个地吃掉。
更重要的是……
荚莲的目光瞥向合并体的后方,共一子嗣从地下钻出的位置。
那是一道漆黑的大坑,没人清楚究竟通往哪里。
很显然,这些臃肿的怪物们,一开始并没有潜伏在该区域,不然,他们应该有所觉察才对。那么结论只有一个了。
共一子嗣们是从其它区域,一点点地吞食坚硬的岩石,在地下深层掘开了一条条错综复杂的通道,缓慢抵达了这里。
想到这里,荚慈的心底涌现了一股又一股的恶寒。
时骸之都沉入灵界之时,创造了无比复杂的地下空间,鬼知道在这些深邃的阴影里,还潜藏著多少共一子嗣,又有多少他们掘开的道路。
光炬灯塔的魂髓之光再怎么耀眼、炽热,也无法照亮这幽暗地下的一丝一毫。
尤金大吼著,不断地向后退去,主动拉开与合并体的距离。
「突围……我知道该突围了!」
他猛地转过头,映入眼中的,则是一群群散发死意的拒亡者们。
如果是寻常对手,执炬人们集中火力,可以轻易地打开一道缺口,冲出包围圈。
但这一次,耸立在眼前的是拒亡者们。
他们仗著自己是不死之身,直接以肉体作为高墙,挡在了队伍之前。
有那么几名执炬人,主动脱离了队伍的掩护,先一步尝试突围。
燃烧的剑刃劈开了头颅,斩断了脖颈,更是拒亡者的胸腔完全剖开,犹如点燃了一颗被砍倒的木桩。但是,一轮交锋之下,执炬人们的身上也多出了几道伤口。
无法自愈,遭受持续性放血。
执炬人被迫回到了队伍之中,倒下的拒亡者们化作了灰烬。
紧接著,有新的身影填补上了缺口。
地下空间内的温度还在持续攀升,热浪的吹拂变得越发明显,仿佛有成群结队的执炬人,正全面燃烧著魂髓,向著此地增援。
拒亡者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固然不死,但却会被打败。
为此,嶙峋的身影们加快了攻势,不断地压缩防线。
挥砍的刀剑留下一道道永恒之伤,拒亡者们不追求对执炬人们的杀伤性,刻意地将他们逼退。队伍后方,庞大的肉山步步紧逼。
尤金猜到了拒亡者们的意图。
他们想将执炬人们喂食给合并体,进一步强化它的力量,以应对冷日氏族的增援。
就在这时,荚来嘶声喊道。
「坚持住,增援就要到了!」
这是场蓄谋已久的伏击,仅凭武装小队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处理这一事态,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临近的增援上。
看看是他们先被击溃,还是增援及时抵达。
生死时速之际,所有人都咬紧牙关,反复尝试冲击拒亡者们的阵线。
魂髓之火接连骤起,溢散的热量沉积于此,令局部的温度进一步上升。
尤金负责断后,尽力控制合并体与队伍之间的距离。
战术上是这样,但实际上,他一系列的打击,完全无法撼动合并体。
「该死!该死!」
他心底咒骂个不停,不知该怨恨些什么。
针对混沌威能,炬引命途确实有了极大的特攻效果。
可要清楚的是,这一克制仅仅局限于混沌本身。
拒亡者、合并体们身上具备的命途之力,并不受到魂髓之力的影响,依旧起效。
更糟糕的是……
当执炬人与恶孽子嗣的整体实力,呈现起过于悬殊的差距时,光焰再怎么熊熊燃烧,结果也不过是被黑暗无声扑灭。
肉山耸立起阴影,尤金的心悬了起来,周身的寒意更深了几分。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想到了很多,往事扑面而来。
尤金曾面临过这样的转折点。
好友邀请他一同前往白日圣城,抛弃野火派的身份,向上追溯血系的源头,回归所属的氏族之中。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则是,投身于文明世界与混沌诸恶之间,踏足为前沿的战场。
他们相约携手缔造丰功伟绩,为了文明世界的存续,进行那崇高的献身。
想必、每一位年轻气盛的执炬人们,都会有类似的情绪与境遇,幻想那一段意气风发的日子,可在故事的末尾,尤金退缩了。
他舍不得离开故乡,更放不下安定的生活,不愿踏入那充满危险与死亡的不确定未来。
好友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笑地与他诀别于高墙之上。
自此之后的十余年里,他们都未曾再见过。
最开始的时候,尤金为此痛苦过一段时间,认为自己是一个可悲的胆小鬼,抛弃了好友的懦夫。随著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生活的美好与安逸下,愧疚的苦痛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窃喜。伤茧之城是如此繁华昌盛,有著极为发达的商业,更有著难以想像的医疗条件。
在巨神·悲怜圣母的威慑下,混沌诸恶几乎影响不到这里。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尤金投身于城防工作的最初几年里,都不曾遭遇过任何一名恶孽子嗣。而现在,代价已然显现。
尤金反复地劈砍、斩击。
双臂开始酸胀、发痛,剑刃的力道变得疲软,光焰的燃烧也浮现起了一股股颓势。
纵然合并体被自己砍得伤痕累累、血肉模糊,可这种程度的伤势,对它而言都算不上是轻伤。尤金握剑的手变得颤抖,动摇的心智直到这一刻,才迟钝地明白一件事。
这是一个疯狂无序的世界。
从一开始,幸福安宁的生活就是一场虚假的幻觉,是在无数献身者的捍卫下,共同编织的美梦。破灭来临之际,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尤金的剑刃卡进了血肉里,任凭他怎么附著光焰,用力拖拽,都无法将其拔出半分。
「混帐!」
无奈之下,他只好舍弃了剑刃,转而拔出腰间的配枪,继续射击。
魂髓弹没入了血肉模糊之中,火光转瞬即逝。
不起效。
尤金不管怎么发起攻势,他的一切手段都无法在真正意义上撼动合并体的挺进。
忽然间,久违的懊悔感涌上心头。
尤金早该勤勉些的。
如果他没有沉溺于安逸的生活里,也不会在阶位三踌躇如此之久。
不……这与阶位无关。
同样是身为阶位三的炽戍卫,尤金相信,冷日氏族的执炬人们,绝对会做得比自己更好。
他们是实打实的,在尸山血海里磨炼出技艺的强者们,而自己不过是幸运地出生在了伤茧之城,这才安宁地活到今日。
呼啸的风声响起,合并体蠕动著身体,将畸形的手臂甩了起来。
尤金躲避不及,被这一击命中。
他本该被击飞出去,可与手臂接触的瞬间,身体就被粘住了,整个人一点点地向内陷去。
尤金挣扎地露出半张脸,全面点燃了血液里的魂髓,化作了一团火球。
他寄希望于魂髓的燃烧,殊不知多年的怠惰下,血液里的魂髓并不精纯,燃烧效率更是远低于那些常年征战、反复淬炼的执炬人们。
熊熊烈火蹿升了几下,便无力地熄灭了下去。
「一个个真够麻烦的啊!」
荚莲的声音响起,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道漆黑的飞刀。
它们精准地扎在了尤金与合并体粘连的位置,下一刻,墨痕迅猛扩张,延展的尖刺宛如一柄柄张开的利刃。
交错斩击下,强行将尤金从血肉上剖了下来。
荚速一刻不停,拽著他向后撤离,洒下了一地的鲜血。
他的视线投向尤金,无力惨烈的一幕映入眼中。
他与合并体仅仅接触了几秒而已,眼下,尤金的表层皮肤几乎被融合了大半,又被墨痕强行切割、剥离。
尤金大部分的表层皮肤,已消失不见,留下一片片的血肉模糊。
他的半张脸更是被剥下了皮囊,露出猩红的肌理纹路,眼皮也不见踪影,布满血丝的眼球就这么直直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但凡荚速的动作慢上那么几秒,尤金的头颅就会被率先吃掉,到时候他救下的,也不过是一具无头的尸体。
粗重的喘息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执炬人的,也有拒亡者的,黑压压的身影接连不断,投下死亡的阴影。
荚莲心神震颤,打算再度绘制列车的轮廓时,周围突然刮起一股阵风。
风里泛著灼热的余温,空气变得干燥,夹杂著不知从哪吹拂而来的火星,仿佛有头炎魔缓缓地发出吐息海潮般的源能反应毫无保留地释放,一同降临的,还有那磅礴的魂髓之力。
他们做到了,强撑到了增援的到来。
虽有伤员,但无一人死亡。
荚速紧张地看向热浪袭来的方向,却只见到一道燃烧的身影,聆听见单一的脚步声。
他愣了一下,心底刚升起的喜悦断在了半空中。
对方的出场声势浩大,但当下的危机,可不是一个人就可以解决的,至少也要……
荚来的思绪戛然而止。
一道炽白的光矛破空而至,它率先洞穿了沿途的数名拒亡者。
强光闪灭,被波及的拒亡者凭空蒸发了般,唯有灰烬飘荡。
随后,光矛毫不减速地命中了后方的合并体,在那臃肿厚重的躯体上,凿出了一道足有三米宽的大洞。淋漓的鲜血与碳化的焦臭中,贯穿的半径虽然不大,但深深地钻入了合并体的躯体里。
深邃的伤口里,浮现出点点的火光,像是一块块烧红的碳。
两三秒后,凄厉的尖叫声响彻。
合并体从未感受到如此极端的痛苦,融合的一颗颗大脑、浑身的神经、稀释又合拢的心智……自身所有的感官,蒙受了极端的负荷般,陷入了灼烧的地狱般,被可怖的灼痛完全吞没。
那道身影大步向前,从容地掷出了一道又一道炽白的光矛。
每一次强光闪灭,都有数名拒亡者被蒸发成灰烬,仅在原地留下些许的断肢、污血。
仅仅是几轮光矛的投掷,原本困住武装小队的死局,就这么被随意地瓦解了。
荚速搀扶著伤势颇重的尤金,望著那道靠近的身影。
如此暴戾、致命的攻势,他的脑海里不由地浮现起一个名字。
「罗南?」
印象里,也只有那位沉默寡言的剑术大师,能从容地做到这一点,对混沌诸恶呈现出压倒性的优势。临近的火光变得清晰、明亮。
先是魂髓之火独有的金灿灿,随即又拟合上了一层灼目的炽白,最后被那股不安的莹绿色完全覆盖。荚速熟悉这股莹绿色,心神被不解与震撼覆盖。
他下意识地喊道。
「希里安?」
火苗一簇簇地浮现,彻底映亮了那道身影,还有那张熟悉的脸庞。
希里安面无表情地向前,释放的热量令周遭的空气都微微扭曲,带起纷纷扬扬的灰烬。
荚速完全呆滞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股强大的源能反应,居然来自于希里安。
「这是……阶位四?」
晋升仪式之后,每个见到希里安的人,都会发出这统一的感慨与震撼。
这才几天啊,他怎么就晋升阶位四了?
来不及作出更多的感慨,荚莲看到了。
飘荡在希里安周身的,哪是什么一簇簇的火苗,分明是一把把高度压缩、蓄势待发的咒焰光矛。从无到有进行凝塑,希里安需要花费近十秒的时间。
但在奔赴战场的路上,他惊讶地意识到一件事。
既然无法缩减光矛的冷却时间,进一步加快塑造效率,为何不提前做好准备呢?
于是,希里安提前凝塑起了一根又一根光矛,它们被强行约束,稳稳地徘徊在身侧,犹如拱卫的士卒。这些光矛是纯粹的灿金色,由可控的的魂髓之力构成,极大程度减少了他的支配压力。
当希里安需要发起攻势时,便可以在投掷光矛前,选择性地将它们进行二次附魔,赋予灼血、熵乱等力通过这一手段,加之他目前对于源能的精密操作,能稳定同时凝塑三道光矛。
「呦!荚速,好久不见。」
希里安远远地打了声招呼,脑海里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放松下去。
扣动扳机般,三道咒焰光矛全面齐射。
莹绿色的盛焰将昏暗的地下空间完全映亮,狂躁的魂髓之力肆意冲击所有的混沌威能,进行彻底的清算。
希里安向前挺进,又有三道光矛在周身凝塑、徘徊。
他开始考虑,该附著哪一种力量,才能将杀伤与效率提升到最大。
望著举手投足间,将逆转局势的希里安。
荚速笑了起来,笑意真挚、真诚,就跟死了爹一样高兴。
哦,不对。
没那么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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