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蔡太师发燥,秦可卿身世
大内御书房。
贾珍那厮,五体投地,额头紧贴著砖地,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口。
官家捏著那块玉佩,眼珠子瞪得溜圆,手抖个不停。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喝道:「福金、嬛嬛,你们二人暂且退下!」
两位正好奇的帝姬见自家老爹这般慎重,不敢多言,敛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官家这才死死盯著地上那缩成一团的贾珍,冷声道:「说!此物————何处得来?好生回答,若是有一丝隐瞒,朕要你全家满门的脑袋!」
贾珍头也不敢抬,颤声道:「回————回官家————」
他哪敢有半点隐瞒,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全吐了出来。
自家那点腌攒的企图自然是丝毫不敢提。
官家听罢,也不言语,只是把那玉佩攥得更紧,手指头细细地摩挲著玉佩的每一道纹路。
确认无误后,他猛地闭紧了双眼,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缓缓睁开。
「梁师成。」
「奴婢在。」
「去,」官家只看著眼中的玉佩,「查!查那家居养院根底,核验所言。」
梁师成心领神会:「奴婢省得。」
官家这才把目光从玉佩上挪开,森然投向地上的贾珍:「那秦可卿,如今何在?」
贾珍身子一哆嗦:「回官家————被————被皇后娘娘召去叙话了。」
「嗯?」官家一愣,低声对梁师成道:「看看秦可卿走了没有,不得惊动皇后!若她离开了皇后寝宫,便拦下说朕要见她,带她过来!」
「是!」梁师成再不敢耽搁退了出去。
官家这才复又坐下,目光如冰冷剜向贾珍:「你....那个娶了秦可卿的儿子————如今身居何职?身在何处?」
贾珍浑身一颤,低声道:「犬子————犬子他————已————已亡故了——就在不久前——」
「哦?」官家微微一怔,随即一笑:「呵呵——你儿子倒是不错,比你强,死得好!」
贾珍只觉得裤裆里一股凉气直冲脑门,这句话该如何接,只得硬著头皮说是。
官家收敛了笑意,慢悠悠道:「你今日所言,若为真,倒也算得一件大功劳。不过————想凭此就让朕放了你,却是痴心妄想!琼州那瘴疠之地,你倒是不必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该抄没的铺面田产,一个子儿也少不了!至于你这宅子嘛————权且还寄在你处。为何如此,你心里————该有数吧?」
贾珍闻言,哪里还顾得其他?
只要不去那鬼门关琼州,便是天大造化!
宁国府虽倒了架子,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还有荣国府那棵大树————
他登时喜得心肝乱颤,也顾不上体面,连连以头抢地,「咚咚」作响:「臣知道!臣谢官家天恩!臣知道日后该如何做!绝不敢有负圣恩!」
「嗯....下去吧,小心尔等脑袋。」官家挥了挥手。
等到贾珍退出去不久。
只余官家一人遍遍摩挲著那块温润的玉佩,又是紧张又是害怕。
殿门无声开启,秦可卿由梁师成引著,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官家只觉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却又硬生生钉在了御座上。
目光贪婪地隔著数丈的距离,粘在秦可卿脸上。
秦可卿依著规矩,莲步轻移,便要盈盈拜倒。
「免了!」官家的声音急促,「站著回话便是。」
秦可卿微微一怔,动作顿住,臻首微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她依言站定,垂手侍立。
那姿态,既不失恭谨,又如同春日里一株含露的芍药。
宁静端庄。
官家这才得以细细端详。
这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天生地养的柔媚与哀愁————
官家的眼眶骤然一热,酸楚直冲鼻腔。
他慌忙垂下眼帘,借著端起案上凉透的茶盏啜饮的动作遮掩。
是她!
是她!
是朕的女儿!
天可怜见!苍天有眼!
那血脉相连的悸动,如同巨石投入枯井,汹涌的浪头几乎要冲破他帝王的矜持。
他强压下喉头的哽咽浑身颤抖。
像!太像了!尤其是那眼神深处,那份懵懂又带著点怯生生的纯真,与她母亲初入宫闱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时候自己和她的母亲,都如这般她这般年轻!
「你————」官家开口,声音放得极缓极轻,仿佛怕惊扰了秦可卿,「自幼————在何处长大?可曾————读过书?」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语气大一些,边把面前的女儿吓到。
秦可卿虽心中疑惑更甚,但圣前回话,不敢怠慢,轻声细语道:「回官家,民女幼长于育婴堂,识得几个字,读过些《女诫》、《内训》。」
「育婴堂————」官家低声重复,心头又是一阵绞痛,追问道:「那——从小到大——日子可还过得去?可曾————吃过什么苦头?」他问得急切,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不放过一丝细微的表情。
秦可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切问得有些无措,脸颊微红,垂眸道:「蒙堂中嬷嬷照拂,虽清寒些,倒也不曾————不曾太过艰难,后来稍稍懂事便被义父领回了家中收养。」
官家喉头滚动,心如刀绞。
他强自按捺,又问:「如今————在贾府,过得如何?可还顺心?」
「承蒙府中老太太、太太们怜惜,待民女甚好。」秦可卿答道,语气温婉。
官家默默听著,那声音仿佛春日里最和煦的微风,将他心中郁积了十数年的阴、暴戾、猜忌,一点点拂去融化。
这温软的气韵,这独特气质,除了她母亲,还能有谁?
是她!是她!错不了!
老天爷终究开眼,怜惜朕这一片痴心!
朕的儿————朕的骨血————竟然还.世!
难怪当年翻找不到那小小婴孩的尸骸!
官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狂喜和酸楚交织著,恨不得立刻大哭一场,却只能按捺著,强自微微一笑:「嗯————知道了。你————且去吧。」
「民女告退。」秦可卿虽满心疑窦,但也不敢多问,再次敛衽,轻移莲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秦可卿走出去的一瞬间。
官家猛地从御座上弹了起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帝王威仪,在御书房内来回疾走,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是她!是她!是朕的女儿!千真万确!朕的血脉!」
「天可怜见!天佑我女!她竟还活著!活生生地站在朕的面前!」
「那声音————那轻轻软软的一句话,就————就让朕这满腔的雷霆之怒,都化作了绕指柔!这————这份天生的柔婉气韵,和她母亲当年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老天开眼!开眼啊!她没死!朕的女儿————回来了!」
他仰起头,闭上眼,两行滚烫的热泪终于滑了下来。
官家正待拭泪,一方素白汗巾儿悄没声地递到眼前。
抬眼觑时,只见那梁师成老货,双眼通红,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
他哽咽著双手将那汗巾子高高举过头顶,腰弯得虾米也似,喉咙里挤出声气儿来:「奴婢————奴婢叩贺官家天恩!今日真真是天大的喜事,父女团圆,陛下再无憾事,刘皇后娘娘在天之灵,早登极乐,此刻见了,也必是欢喜得紧,保佑这次陛下和帝姬相逢————」
说罢已然是哭的眼泪鼻涕全涌了出来。
官家见他这般,心头那点子酸楚倒被冲淡了几分,不由得笑骂道:「你这老杀才!倒会凑趣儿!朕才落眼泪,你倒是哭的凶横,这点子心事,倒叫你瞧了个底儿掉!」
梁师成听了,忙不迭地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老脸上的泪痕。
他吸溜著鼻子,依旧哽咽道:「官家圣明烛照!奴婢这可不是装的,奴婢是真心替陛下,替帝姬,替刘皇后娘娘在天之灵开心!」
「奴婢这点子骨头轻贱,能得伺候在万岁爷驾前,享这天大的福分,可不全仗著当年刘皇后娘娘的恩典提拔?娘娘她————她老人家——她老人家,实是菩萨转世,心肠顶顶仁善的娘娘!普天之下,再寻不出第二个来!不,奴婢今日看帝姬,就和娘娘一般慈祥温善!
再也寻不到她们这般母女来!」
官家笑著连连点头:「这个自然——朕的女儿——」
话音未落,那笑意如同被寒风刮过,似乎想到了什么。
霎时笑容僵在脸上,眼里的温情褪得一干二净,只余下两道寒光。
他猛地一拍桌案,冷声道:「皇后——为什么会召见她,所为何来?莫不是————她竟早早地就认了出来??!」
梁师成一愣,赶忙擦去眼泪,低声说道:「奴婢不知!奴婢刚刚奉旨前去的时候,悄悄儿问过底下人一嘴————他们,只说——只说这已不是头一回召见了!前头怕是有过好几遭了!」
说完后,重新把头低下,只当没事发生一般。
官家心头的疑云更重:「她既认了出来,为何瞒著朕?难道....传朕口谕,即刻宣皇后过来!朕倒要当面听听,她肚子里藏著什么乾坤!」
而此时。
开封府衙门内。
大官人他离了座,踱步至那口描金皮箱前,俯身下去,双手将那副翎圈金甲捧将起来。
入手只觉一片沁骨冰凉,他细细端详那青黑莹亮的甲片,又翻过甲札,摩挲那背底箸头大小的凸起瘊子,但凡这种绝顶的手工制物,放在哪个时代一眼望去就知道不是凡品。
那妇人见状低声说道:「西门大人明鉴,此甲神异,非是妾身妄言。当年韩魏公坐镇泾原,也曾得了这么一副,取来试看。去之五十步开外,使军中劲弩射它,箭头撞上,铮然作响,竟不能入!」
「又命众将乱箭射之莫不能伤,只一回,有支箭侥幸射穿了甲片,众人惊看,原是那箭头不偏不倚,恰巧钻进了穿绳的孔眼,反被那孔眼刮擦,箭头铁皮都卷了刃,甲片自身却分毫未损!」
她略顿了一顿,又说道:「我家官人曾说,凡锻这等宝甲,非我大宋所想用的是薄铁,而用的是极厚铁料,不借炉火,纯以冷锻,这千锤落,万锤起,直锻得比原先的厚铁生生薄下去三分之二,方算功成!」
「最末了,匠人在每片甲札边缘,特意留下指甲盖大小一块不锻,让它隐隐凸起,像个肉瘊子似的。这便是锻家暗记,只为验看当初未锻时铁料的厚薄根基,好比疏浚河道,总要留个土笋子当个凭证。因此上,这甲才得了个瘊子甲的名头,故而如今铠甲都喜欢弄些瘊子出来以示精工。」
大官人笑道:「我说如今的铠甲为何都要有这么满身的小瘊子,还道是特别的工艺抑或是有些别的用处,原来有这个来历。」
妇人点头附和:「大人英明,如今市面上那些充数的货色,匠人们多是在热锻的甲片背面胡乱敲出个鼓包,冒充瘊子,不过是图个面上光鲜的摆设罢了!如何能与这真正的冷锻瘊子宝甲相比?」
大官人听罢妇人一番剖白,将那宝甲轻轻放回箱中,回到座位笑道:「东西么,端的是件好宝贝!不瞒你说,本官这心里著实喜欢这宝甲。可本官也有些奇怪,如今坐镇梁山前线调兵遣将的是高俅高太尉,而负责弹压著这汴京城地面风波的,是王黼王大人,便连皇城司那最紧要的马步二军,也牢牢攥在王子腾王大人手里!」
「而本官呢,不过是个小小的开封府府事,又要即将远行出使西夏,你————放著真佛不拜,倒来求我这不坐庙的泥菩萨?这又是为何?」
那妇人闻言苦笑:「大人何必如此自谦!如今这汴京城里,上至公卿,下至走卒,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大人您便是官家跟前最得力的臂膀心腹!凡有那扎手挠头旁人办不来的勾当,官家哪回不都稳稳当当交到大人手上?又是南又是北又是西的,为何不叫其他人去?」
她顿了顿,又是一拜接著说道:「民妇也不敢欺瞒大人,这番来求,心里自然也是盘算又盘算的。王黼王大人是文臣出身,未曾领军过,虽说是几次三番托人透话,想收罗我家这宝甲充作雅玩,可对他来说,不过是锦上添朵花,添个乐子罢了,不比送于大人雪中送炭!」
「又,高太尉坐镇中枢,总揽著梁山剿匪的不假,可终究是运筹帷幄之中,难道还指望他老人家亲自披挂上阵不成?」
「这王子腾王大人执掌皇城司,威风八面,可————可前番北平田虎作乱,围攻大名府,他与大人的份量便一秤轻重,西门大人,我家官人可是亲历北战受挫回来的!」
「外头都道田虎贼势虽凶,不过是草寇虚张声势,多有些水份。可我家官人回来,却摇头说那田虎摩下,尽是真敢拼命的虎狼,猛将个个深不可测不亚于他!我家官人平素眼高于顶,从不肯轻易服人,这京城他能看中的除了从前那个十万禁军林教头,便再无旁人了!」
「然而大人您呢?雷霆一击,摧枯拉朽,这手段自然不用多说,再加上....再加上....这三位大人的清名相比————」
那妇人把舌尖几上的话咽了回去,不敢直撅撅地说破,转面堆下笑来,继续奉承道:「大人容禀!只瞧这偌大汴京城里,每日里多少是非官司不断?平日里那些苦主,哪个轻易敢去告官?撞上事儿,也只当是合该倒霉罢了!可偏生自打大人您执掌这开封府以来,这衙门前倒渐渐有了几分活气!不瞒大官人说,如今街坊巷议乃至旅商来访,都道这【汴京新三景】桩桩件件都和大人有关!」
大官人听了一愣,这汴京新三景什么玩意?
笑问道:「你且说说,何为汴京新三景?又怎生攀扯到本官身上来了?」
妇人抬起头笑道:「回大人,这汴京新三景么?分别是樊楼曲宴,食街百味,和衙堂观判!这樊楼曲宴,便是来了汴京就要去樊楼听一听三大行首唱大人您谱的那上元五阙、
苦情三阙!这食街百味,便是去汴京城各处小吃街巷,尝那南来北往五湖四海的百味小吃。这不正是您改弦更张的汴京德政之一么?」
「至于这第三景衙堂观判,便是挤在人堆里去看一看衙门里那位赵判官审案断事。只是————」
妇人掩口一笑,「只是大家伙儿心里头更痒痒的,是巴望著能瞧见大人您,端坐在那高堂之上断案!」
大官人听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自家大部分时间在那群美妇人臀上断案,倒是没有多少次开堂过。
咳了一声道:「咳,本官手上千头万绪的事情堆著,倒难得亲自坐堂断案了。」
妇人呵呵笑著,忙不迭地附和道:「大人说的是!可这不正说明,黎民百姓都信得过大人您这青天」二字么?」
大官人一愣。
做那几件争议极大的事情,固然存了博些清名的心思和其他的计较,可却万没想到这点名声竟如滚雪球般,在坊间发酵得如此炽盛了!
大官人点点头缓缓道:「你既对本官直言相告,本官也步会对你说谎话,这宝甲——确实对本官有大用——本官可以收下。你家官人的事,本官也答应你,必当尽力周旋,想法子营救,不过....本官不能与你打包票!」
「这事成与不成,七分在人,三分在天。你若是愿意,便将这甲留下。若是不愿大官人顿了顿,露出个和蔼的微笑来:「实不相瞒,你若是不愿意,怕是也晚了,这甲既于我有大用。说不得,本官也要做一回强买强卖的勾当!你尽管开个价便是。」
那妇人闻言,只剩下狂喜,连连叩首道:「愿意!愿意!只求大人肯应承下来,民妇已是感激不尽!哪敢再奢望大人破费周全?但求大人垂怜,救我家官人一命!」
大官人听罢,微微颔首,道:「既如此说,这宝甲便留下。你且去吧。日后若有旁的事体,也只管来寻我便是。」
妇人闻听此言,喜得心花怒放,又磕了头,这才佝偻著身子,倒退著出了厅堂。
谁知那妇人刚退至门外,略一踌躇,竟又掀帘子重新进来,身后还跟著方才搬箱子进来的一个半大小厮。
妇人将那小子往前一推,按著他肩膀一同跪下,陪笑道:「大人恕罪!这是奴家那不成器的长子,方才在外头候著。想著大人恩德,再带他进来给大人磕个头,谢大人援手之德!快,给大人磕头!」
那小厮倒也乖觉,依言便「砰砰」地磕起头来。
大官人眉头一挑,看了看这小子,又抬眼瞅了瞅那妇人,哪能不明白意思,这是让儿子在自己面前混个眼熟。
分明是借著儿子的由头,把这救命的情分再坐得实些,日后也好攀扯。
不由得心叹道:这天下蠢人何其多,可聪明人又何其多!
妇人见礼数周全了,这才千恩万谢地领著自家儿子,出了府门。
等到钻回自家那辆马车里,帘子一放,那小子便憋不住,脸上露出几分不情愿,嘟囔道:「母亲!既然西门大人方才话里话外,连个囫囵包票都打不了,只说尽力。那咱家压箱底的宝甲,岂不是白白送了出去?」
「糊涂种子,你懂什么?」妇人不等他说完,便竖起眉毛低声喝斥,仿佛怕是被西门大人听到一般,掀起车帘左右一看,又放下伸手戳了他脑门一下。
怒骂道:「你老子要是陷在那边回不来,凭你我孤儿寡妇,那等招风惹火的宝贝,能捂得住几时?早晚是别人的口中食!如今送给西门大人,才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一来,他既收了东西,你爹的事便有几分指望,总比干耗著强,你我母子好歹有些盼头,二来,便是你爹————真有个山高水低,西门大人看著这层情分,多少也会护著咱娘儿俩几分,不至叫人欺辱了去,你可知你爹族中多少人望著咱们家剩下点田地宅子!」
「这三来么————若老天开眼,你爹能囫囵个儿回来,今日这宝甲,便是搭上了西门大人这条通天的梯子!日后你爹想复起,或是谋个别的前程,这线头不就牵上了,你想想你爹这些日子为了找门路连那大宅子都搭进去了」
「傻小子,宝物宝物,何为宝物?它能花出去,便是宝物,若是死攥在手里,花不出去,临了就算你我保住带进棺材,也不过是块烂棺材子!」
那小子听罢,半晌作声不得,未了才缩了缩脖儿,低声道:「儿子————儿子受教了。」
大官人得了宝甲,唤来玳安,吩咐仔细收好。
待玳安抱著甲退下,唤来赵鼎。
赵鼎垂手侍立:「大人唤下官?」
大官人抬眼,将他上上下下细细打量。
果然,这些日子自家也没注意,但见这赵判官,眼底下两团乌青,人也消瘦了许多。
这目光看得赵鼎浑身不自在,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脚下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声音都虚了几分:「大人——如此——可是下官————有何处不妥当?」
大官人这才收回目光,笑道:「这开封府衙门的状纸,如今可是堆得比那樊楼还高了?
」
赵鼎闻言一愣,随即苦笑连连:「回大人,岂止是高了!自打您为民请命不畏皇权的名声传开,这汴京状纸雪片似的飞!只是下官细细判决下来,十桩里倒有七八桩是真有冤情,可也架不住有自家捕风捉影小题大做的,又或是拿著几十年前的老黄历来喊冤的!这些日子下官与一干书吏,著实是有些疲于奔命!」
大官人点点头:「此事,你须与何栗仔细商议。那几个新科进士,也别让他们闲著,叫他们旁听法子么,无非两道:一则,得给那告状的添点门槛,筛掉些无事生非的闲汉,但也莫要吓退了真正有冤的苦主。二则本官今日要纠正你两桩事。」
赵鼎前面正凝神记下,听得「纠正」二字,心头猛地一跳!
他跟了这位大人许久,深知其脾性,向来笑著边把事情交代了,何曾如此正式?
顿时脸色肃然,深深一揖到底:「大人训示,下官洗耳恭听!请大人明断斧正!」
大官人点头道:「其一,赵鼎,你做事向来认真,本官深知。可做事,要懂得一个放」字!你如今一手抓这这等堆积如山的诉讼,一手还要决断六曹繁杂事务,便是个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这般辛苦!长此以往,身子骨熬干了,本官到何处再寻你这等得力臂膀去?」
大官人心底却道:你若累趴了,自己这甩手掌柜还如何做得安稳?
赵鼎听出大人话里的回护之意,心头一热,感激道:「是!下官愚钝,多谢大人体恤垂怜!下官————下官日后定当爱惜自身,多让下属担些事情。」
大官人「嗯」了一声,接著道:「这其二嘛,便是你审案断事的法子,如今也要改一改,不必事事都繁文缛节,查个水落石出!这人力有时而穷!需知这世上许多事,是真是假,谁黑谁白,紧要是紧要,但也要懂得律法之外的尺度!要紧的是,让那告状的与被告的,都满意这结果,这案子就算结了!」
「多用调和之法,让一方稍退一步,看似吃亏,实则省了多少纠缠的功夫?原告省了心力,被告免了祸端,你这衙门也省了人力!三方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赵鼎听得眉头紧锁,细细咀嚼这番话,片刻后如醍醐灌顶,眼中闪过亮光,再次深深行礼:「大人高见!下官————下官茅塞顿开!以往确是拘泥了!」
大官人见他开窍,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既如此,那些新科进士,也别光看著。让他们八人编作一组,轮流坐堂,专司调解那些家长里短、钱债纠纷的案子。以和」为主,签下和解文书。碰上那调解不成,便由这八人合议判决,少数服从多数!最后嘛,再由你赵判官过一道眼,把把关,画个押。如此,你肩上的担子,不就轻省多了?」
赵鼎心中大石落地,精神也为之一振,朗声道:「大人英明!下官谨遵钧命,即刻去办!」
大官人又细细交代了府衙诸事,言明自己赴西夏后的一应安排。
末了,回头瞥见月娘亲手打点的那包裹,脸色古怪。
自家算计了恩师蔡京一道,这临别总归要亲自神门告辞的,这顿排擅,横竖是躲不过去了。
只得硬著头皮,往那太师府而去。
刚到府门,闻得动静的翟管家早已抢步迎出,先是行礼,又跟在侧后,低声道:「大人留神!太师爷今日————心气儿可不大顺,在书房里发脾气半晌了,您多担待!」
大官人一愣,看来雪上加霜,自家来的还真不凑巧,只道:「晓得了,多谢大管家提点。」
他整了整袍袖冠带,在书房门外站定,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学生即将远行西夏,特来拜别恩师!」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淡淡声音:「进来吧!」
大官人一听这语气,咦,倒是挺正常,没听出有什么怒气。
可推门刚踏进一只脚,猛见一个红彤彤沉甸甸的物件劈面飞来!
他眼疾手快,一把抄住,定睛一看,竟是个熟透的大石榴!
「恩....」
才说一个字,只见书案后的蔡京须发戟张,怒目圆睁,抄起手边果盘里的各色时鲜果子,如同开了连珠炮:「小猢狲!还敢来见老夫?!」
大官人脑袋一偏,一个黄澄澄的砀山梨擦著耳边飞过!
「欺师灭祖的混帐行子!」
又是一道紫光而来,大官人身子一闪,一串紫得发黑的葡萄砸在地头,汁水炸开!
「竟敢把老夫的墨宝,挂在那种腌臜下流的勾栏门脸上!」
又是几个蜜桔呼啸而至!
「老夫这张老脸,都给你丢到汴河沟里去了!」
砰!
一个硕大的房山柿子又在大官人脚边炸开!
「不当人子,还敢躲?气死老夫了!」
蔡京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左右开弓。
果子丢完了瞥见旁边食盒里蒸好的活蟹抄起便砸。
大官人饶是他身手矫健,可地方不大,又不能逃。
也顾不得体面,在书房里左支右绌地躲闪,接过来,口中急急分辩:「恩师息怒!息怒啊!您老听学生一言!那天上人间」,绝非您想的勾栏瓦舍!您随学生亲去一观便知————」
「放屁!还想糊弄老夫?!」蔡京气得浑身乱颤,须发皆张,「前日老夫坐轿从御街过,亲眼瞧见门口两溜妖妖调调的女子!」
「如今满汴京城都传遍了,说老夫的字竟做了那等地方的招牌!老夫————老夫—————
世清誉毁在你手上!」
他环顾四周,果盘空空,食盒里的螃蟹也扔完了,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竟弯腰一把扯下自己脚上的云头履,照准大官人狠狠惯了过去!
「气煞老夫也!!」
这一通狂风暴雨,直累得老太师气喘如牛,汗透重衣,颓然跌坐回太师椅里,兀自呼哧呼哧喘著粗气,手指著大官人抖个不停。
大官人见这群没羽箭暂歇,这才陪笑挪蹭到近前:「恩师————您老消消气,气坏了身子骨不值当————这是学生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内眷,感念恩师平日教诲,特意起早贪黑,亲手备下的一点心意,叮嘱学生务必奉上————」
说著,便将月娘那个包裹轻轻捧到案上。
「哼!拿回去,老夫————老夫受不起你这一家子大礼!!」蔡京余怒未消,喘气不停,边扭过头去:「今日守你这份礼,改日又不知又被卖到何处去!」
大官人也不恼,自顾自将那包裹解开,露出里面针脚细密的物事。
只见几双厚实软和的绒布鞋垫,一对绣著松鹤延年的暖耳。
还有一个装著安神香料的锦缎抹额,皆是上了年纪人合用的贴心物件。
旁边还搁著一个精巧的红漆食盒。
蔡京是何人?
好东西见得多了,便是御造之物也见的不比官家少。
这些缝制之物一看就是一针一线,细细缝补!
虽不如御造精细,略显粗陋,可胜在心意。
「这盒沙糕,更是她们天不亮就起来,亲手揉面调馅,用模子压出的百果花样,刚出炉就包了送来,还热乎著————」
大官人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揭开食盒盖子。
蔡京虽板著脸,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了过去。
只见盒里糕饼果然做得玲珑剔透,花样别致,显是下了功夫。
他哼了一声,伸手拈起一块小巧的梅花糕,送到嘴边,矜持地咬了一小口。
「呸!」蔡京眉头一皱,立刻嫌弃地丢回盒里,「甜得腻人!躺嗓子!老夫这把年纪,吃不得这等甜物!」
大官人连忙赔笑:「是是是,学生记下了!回头就让她们做那不放糖的咸口酥饼,或是清淡的茯苓糕,保管合您老的胃口!」
见蔡京脸色稍霁,只是冷哼,大官人左右一打量笑道:「恩师今日心气不顺————莫非是————为了这个?」
他手指悄悄指向书案一角摊开的一本书卷。
蔡京顺著他的手指瞥了一眼,面色陡然一沉,又是一声冷哼。
大官人察言观色,心下了然,立刻打蛇随棍上,陪笑道:「恩师,您老为这事烦心,郁结于心可不成。不如随学生去自家的「天上人间神仙汤」走一遭?」
「泡泡汤泉,松松筋骨,再寻个手艺好的给您通通经络,活泛活泛气血。您老也顺便亲眼瞧瞧,那地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绝不是您想的那般,有什么烦心事,慢慢说与学生听,学生也好替恩师分忧解愁?」
蔡京斜睨著他,又是一声冷哼:「哼!也罢!老夫就随你去见识见识你这天上人间的神仙汤」!若是敢有半句虚言,叫老夫瞧出半点不正经的勾当,哼!老夫拼著这张老脸不要,当场就叫人拆了你的招牌!砸了你的场子!」
大官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笑容愈发灿烂,连连作揖:「恩师明鉴!不至于,真不至于!保管让您老舒坦!您老这边请!若是不合心意,您啐学生我一脸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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