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贺【山君守心】盟主!蔡太师享受,玳安抄家,贾府送女!
这几天忙,连著更大章贺【山君守心】盟主!
蔡太师随著自家这门生弟子渡出书房,翟管家早已垂手侍立在外。
见太师出来,忙不迭地迎上两步,等候吩咐。
多年来都是如此。
蔡京眼皮也不抬,只朝那大官人方向略一努嘴,吩咐道:「书房里有这厮带来的物事,著人好生收著。那鞋垫子,即刻铺在暖阁榻上,那几匣子点心,拿冰湃了,封装好,万不可走了原味。」
大官人笑道:「恩师,不是太甜了么,我让她们做过便好。」
蔡京斥道:「荒谬,一餐一食来之不易,甜了老夫就不能少吃多品?」
大官人:..
翟管家在旁边笑道:「太师爷放心,小的省得,一准儿办得妥帖,您什么时候想尝一尝吩咐便是。」
待蔡京与大官人前脚走远,几个收拾书房的丫鬟捧著物事出来。
倒是没看到翟管家还留在门旁阴影处,忍不住掩口轻笑:「怪道!便是官家御赐的糕饼,也没见太师爷这般上心哩!」
翟管家闻声,眼风扫过,那几个丫鬟登时如被掐了脖子,头一缩,不敢在说话。
「放肆,你们是跟著谁的?如此没规没矩!嗯?」翟管家冷喝道,「主子的事也容得你们嚼舌根?都给我滚去杂役房,做足三个月粗使再回来,若再叫我听见半句闲言碎语,这辈子便休想再踏进这内院一步!」
丫鬟们唬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称是。
翟管家望著她们背影,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如何不晓得自家太师爷的心事?
虽说自家这太师爷膝下几位公子小姐,也逢年过节不忘孝敬。
可送来的不是金玉古玩,便是绫罗绸缎,堆山填海一般。
可自家太师爷什么没有?
需要的又哪里是这些?
这些儿女送来的礼物,看著是富贵泼天,可何曾有过这般细致入微的想头?
翟管家看了看手中的这一堆鞋垫子。
针脚绵密厚实,绣花整齐专工,显是用心做的。
这点心,更是不稀奇,满大街都是!
可西门天章已然不是当初的普通商贾,他的女人能亲手耗费一日夜做这些劳工劳力的东西,更是用了心的。
翟管家心头没来由地一叹。
这人老了便是如此!
什么金山银山都填不满!
反倒稀罕的,是这份熨帖到心坎儿里的情意,是那点知冷知热的惦记!
一股子酸楚混著说不出的滋味,直往翟管家喉头涌。
他自幼时便跟著自家太师爷。
从钱塘江边的小县令,到如今一人之下的太师爷。
在他心中晃的,永远是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在家中亦是说一不二的伟岸身影————
可几时起!
竟也开始贪恋起这点微末的暖意了!
自家的太师爷..
终究是————
老了啊。
翟管家想到这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夜色渐昏。
轿子到了天上人间,门首早有玳安前来报信,李巧奴候著。
见大官人走了出来,忙行礼明人打起朱红灯笼,一路照著抬著轿子进了二门院内。
蔡太师这才下了轿。
他见这天上人间不似寻常酒楼勾栏那般喧嚣,但见院中静然,只闻得竹根下泉水叮咚,间或有几声画眉婉转,点了点头,还算有些意境。
等转过影壁,便是一间天字号厅,正中悬著「解愠」二字匾额,四壁挂著四季花鸟图,案上燃著一炉海南沉水,清烟如线。
两个小婢,迎上来,手捧银盆,盆中温水浮著茉莉花瓣。
穿著也让蔡太师讶异,竟从未见过这等装束。
只见那身段儿裹在一色青绿闪缎的紧身袍子里。
这料子水滑,显是湖州缎,紧匝匝地贴著肉,将那胸腰臀的曲线勒得分明。
袍子只有单单一边开衩极高,行动间,白生生粉腻腻一只美腿便从那青碧色里泄将出来,光致致地晃人眼目。
说这身艳情,偏偏这青绿色缎子把其他地方裹的牢牢,不露出半点。
说这身清纯,可那身段儿,那行走时腰肢款摆的韵致,那白花花的大腿,却自有一段说不清的妖调春意。
大官人觑著蔡京脸色,笑道:「恩师,您老瞧著————可还入眼?」
蔡京瞄了瞄那大腿,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气。
眼皮微撩,又将那满室陈设又扫了一圈,方才慢悠悠道:「罢了,总算没落了那下乘的俗套,倒也能称得上雅艳」二字!」
话音未落,大官人早已喜得眉开眼笑,喝道:「快!听见了?太师金口赠雅艳」二字,还不快记下!」
侍立一旁的李巧奴,闻言早已笑得花枝乱颤,扭著水牛腰便福了下去:「哎哟!奴家耳朵尖著呢!谢太师爷天大的恩典,赠下这对妙字儿!奴家一定把这雅艳」二字裱好挂在花厅正中!」
蔡京眼见自家又被这门生拿话架住,白饶了两个好字,心头一阵气闷,却又发作不得,望著李巧奴那张笑脸,也伸不出手来打。
只得重重地又哼了一声,袍袖一甩,迳自转身进了内室。
这室内也如那日官家驾临时如出一辙。
似他们这等阅尽人间繁华的大家,最难忍受的,反是一个奢俗。
今日这屋里的布置,雅中透巧,让太师和官家还算认可。
便请蔡京净了手面,又用软绸巾拭干,又四个小厮抬来一架紫檀屏风,屏后设著衣桁,上头挂著件全新的松江棉布道袍。
蔡京换了衣裳,觉著浑身上下松快不少,才躺下,早有人将第一班八个女子领进来。
但见她们一个个薄施脂粉,穿著各色绣罗衫,齐崭崭站成一排,莺声燕语地报了名号。
蔡京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只略点了点头,却不置可否。
李巧奴立刻换第二班。
这一班女子皆著窄袖胡服,腰佩金铃,走动时叮当作响,却更显英气。
蔡京依然眉头微蹙,饮了口茶,只说:「老夫年迈,受不得这些花哨。」
李巧奴忙命撤下,又唤第三班。
第三班女子应声而入,竟是照著那日官家喜好装扮的大辽服饰,皮帽毡靴,一水的白腿黑丝。
蔡京只斜睨一眼,便索然无味地转开了脸。
李巧奴眼珠儿一转,轻轻击掌。
此番进来的,却是一群素衣女冠!
人人头戴玄色道巾,身著宽大的青灰色道袍,只是那袍子下摆开得奇高。
行走间,白色丝袜长袜包裹的腿儿若隐若现,袍袖摆动处,更露出一截紧裹著袜口的粉腻肌肤来。
白丝道姑!!!
蔡京本是意兴阑珊,目光扫过,陡然定住,那端著茶盏的手,竟忘了放下。
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大官人与李巧奴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尽是了然。
这老东西喜好这一口!
大官人假意咳嗽一声,扬声道:「恩师,这一班————学生瞧著倒还清静,就留这排伺候著吧?」
蔡京不置可否,矜持的淡淡唔了一声。
这八个白丝青衣道姑便留下。
其中四个端了药汤跪在蔡京脚边,轻声道:「贫道粗笨,请尊客莫嫌弃。」
蔡京摆摆手,已脱了云头履,将脚浸入药汤。
这洗脚谁没洗过,更别说太师府那等奢靡。
只是这药汤倒是少见,那水温热微辛,活血去淤。
又有四双小手同时卷起道袍,下了水盆,恍若蝶儿绕花一般,轻拢慢捻,搔著、点著、旋著,围定蔡京一双老脚,上下翻飞,不住地伺候。
眼前更晃著白丝大腿,鬓边碎发茸茸的,衬得粉面含春。
这一双眼占了便宜,脚上自然更觉销魂。
蔡京忍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半是叹,半是舒,身子往后一仰,阖了眼,任那四双小手在水底下胡缠乱绕。
大官人笑道:「恩师,这是艾草、红花、透骨草合著老姜熬的,最是适合您老!」
其中一名年纪尚幼的道姑跪捧蔡京双足,就著灯光仔细看了低声道:「太师左足跟有薄茧,是久立所致,右足拇指微僵,恐是风寒侵入经络。」
蔡京点点头笑道:「老夫常年朝会,自然是久站,你能说到这个到不稀奇,可老夫年轻时骑马摔伤过右足,确有些隐疾,想不到你这丫头竟能看出。」
大官人笑道:「恩师莫要小看她们,她们可是被一神医仔细传授过。」
另两个道姑小手儿抓起铜勺舀热汤淋在太师小腿上,反复三次,使毛孔尽开。
接著又一人取来一块温热的砭石,蘸了芝麻油,顺著足底穴位缓缓推压。
力道由轻渐重,每至酸胀处便停一停,用拇指腹轻轻揉散。蔡京觉得脚底像有一团火在游走,热烘烘的甚是受用。
这手法显然也是学过,比自家府邸那群丫鬟们力道更足。
太师满意得点点头。
又一花季道姑从藤篮里取出银制小刀、扁钳、锉刀,先用热巾敷软角质,再细细削去茧皮,剪齐趾甲,最后用细磨石打磨光滑。
这边修剪按摩。
那边大官人见蔡京虽是神色舒展,眉宇间却藏著一缕郁结,便轻声问道:「恩师今日眉宇含愁,似有郁郁不舒,莫非有什么烦心之事?」
蔡京闻言,长叹一口气:「老夫今日归来,翟管家送来一册无署名的文人野记,名唤《钱塘遗事》,读之令人细思生寒。」
他微微闭上眼睛说道:「书中有言,当今太子降生之日,官家夜得异梦,恍惚见一人冕旒玉带,乃是五代吴越国旧主钱镠。那吴越王当面对官家言道:我好来朝,便留住我,终须还我山河。「」
大官人眉头一皱:「这是针对官家,还是太子?
蔡京摇头道:「这话内里藏毒著实可恶,当年吴越钱氏诚心纳土归宋,太祖终有顾忌,钱氏子孙世代羁留,不给舒展。这书中意思,冥冥夙愿未了,终要向赵家索还旧日山河。」
「不止于此。书中还载,太子生母诞子前夜,亦得异梦,见一金甲神人披甲立在床前,自报名号,正是吴越武肃王钱镠。一桩梦或是虚妄,两桩梦前后呼应,由不得人不心生忌惮。」
大官人闻言心头一沉,默然听著。
蔡京续道:「你去江南所见如何?」
大官人说道:「学生只在扬州,目睹这天下第一巨埠,这东南富庶名不虚传!」
蔡京点了点头缓缓道:「你还未曾走遍,去去余杭再去去赣闽,倘若你走遍这江南,更知这天地繁华!」
「柳耆卿词里说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又道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老夫当年任杭州通判时亲眼见过,真真是百事繁庶,地上天宫。」
大官人点头道:「恩师说的是,学生虽未曾走完,可这江南富庶,天下皆知的。」
蔡京叹道:「你可知官家为何单在江南征办花石纲?」
大官人一愣,不知道怎么又说道这个天怒人怨的东西上来,小心答道:「学生听闻官家爱好奇花异石,江南山水钟灵,自然多出奇品。」
蔡京摇了摇头:「你细想,为何偏偏是江南?天下之大,别处难道就没有奇石异卉么?
「」
大官人笑道:「恩师教我!」
蔡京叹道:「这花石纲名头好听,实则是个由头。江南富户多,商贾殷实,官家又不能明著加赋,恐惹民怨,便借花石」为名,叫那些富户出钱出力,运送些不上不下的石头花草过去。你若运得好了,便免你几年税赋;你若敷衍塞责,便治你个大不敬的罪名!」
「民间都如这些未曾具名的文稿手记一般,传什么花石纲让普通老百姓苦不堪言,可若是个寻常人家百姓,家里怎么可能养得起奇花异石?家中最多有个石磨盘就不错了。这花石纲,一来二去,江南的税银便源源不断入了内府。说穿了,就是变相收江南富税的法子。」
蔡京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望著窗外月色:「老夫知此法弊端百出,动一富而牵十贫,搅得民间鸡飞狗跳。可你想想,北边军饷要发,河工要修,官家要造园子,哪一样不要银子?不从富户头上刮些,难道叫穷苦百姓卖儿卖女么?虽则无奈,却也是没奈何的法子。」
大官人点头:「是,自己太祖开国以来,大宋税赋的第一根本便在江南!」
蔡京冷笑:「你说的不错,可这第一根本,从未真正归宋。自宋初钱氏纳土归降,至今百有余年,江山一统,律法归一,可江南士族心底,始终存著还我山河的旧念。他们身是宋臣,心是吴越旧民,从骨子里便没有半分大宋归属感。」
大官人眉头微蹙,出声问道:「话是如此,可这等著书已是大不敬之罪,便是找不到人,也不能让这等不具名野记流出,偌大朝中,文臣大儒林立,难道就无一人著书驳斥?
任由这等野记邪惑乱人心?」
蔡京听得此言,冷笑道:「驳斥?从何驳起?这天下读书人的笔墨,蒙学的教化,市井的舆论,便是那说书唱戏的谱子,都尽数握在东南士族手中。大宋百年启蒙文脉,九成出江南,天下儒生,皆受其教化,谁肯自驳根基?」
「你且细究那家喻户晓的【百家姓】,也是出自东南不具名,多少牙牙学语便从这里开始,可其中呢,包藏祸心!」
「首句赵钱孙李,赵为国姓,位列第一,自是天理。可第二便是钱氏,正是吴越钱镠之本宗。第三之孙,是钱镠正妃孙氏;第四之李,乃南唐李氏,亦与吴越姻亲相连。」
「再看次句周吴郑王」此四姓,尽数出自武肃王钱镠的四位后妃。统算下来,《百家姓》前八大望族,倒有六姓源自吴越钱氏及其姻亲后嗣。」
「这文人士大夫心眼最多,出书立传,里头夹著这些私逆,朝廷又能如何?」
蔡京摇头轻叹:「这便是无解之局。此等文脉根基,早已深入人心,传遍天下,童稚皆能诵读,妇孺尽皆知晓,如何驳斥?谁敢驳斥?」
大官人听罢,一时默然无语,心底通透彻亮。
大宋东南半壁,掌天下财赋,握天下文脉,士族世代相传,牢牢攥住了世间话语权。
赵家坐拥江山,却受制于文臣士族,历代君王兢兢业业,终究挣脱不开江南文脉的桎梏,逃不脱士族舆论的裹挟。
百年积弊,根深蒂固,早已不是简单的人力所能轻易扭转。
聊到此处,这边已然修剪完毕。
这妙龄道姑低垂著头,呼吸吹出香风轻轻拂在蔡京脚背上,修毕,又涂上一层自调的薄荷膏,用棉布裹了足尖,套上软罗袜。
「恩师且起身,」大官人道,「足浴之后,还需汤泉」泡一泡,方能使药力透入骨髓。」
这八个道姑便抬来一顶软兜,将蔡京轻轻抬到一旁的丈圆青石池里。
池底铺著鹅卵石,水汽氤氲如雾。
蔡京由她们服侍褪了中衣,先用温汤冲遍全身,再缓缓步入池中,一人负责浇汤,三人负责按摩。
那水温恰到好处,微泛硫磺气,水面浮著柚叶与桂圆壳,散发淡淡参苓香,而这三双小手更是揉捏得力气。
蔡京浸在水中,只露出头颈。
其中一个妙龄道姑便跪在池沿,用一把软鬃刷蘸著皂荚膏,轻轻替他刷背。从肩胛到腰际,动作圆转如写意,刷完又用热巾子反复擦洗。
另有两个妙龄各持热石,裹在棉帕里,按在他命门、肾俞两处穴上,热力直透脏腑。
蔡京闭目养神,但觉浑身骨节都松了开来,像一块冰在温水里渐渐融化。
泡了约两刻钟,脸上微汗,她们又扶他起来,到一旁的竹榻上仰卧。
两个妙龄道姑分站头足,一个用指节推揉他的太阳穴,一个用掌根按压他的足三里。
另一个妙龄道姑素手沾取温润香膏开始为太师推拿腰背。
那手法更是繁复精妙。
先从肩颈开始,揉开紧绷的筋肉,再沿脊柱两侧缓缓下推,或点按,或搓揉,令蔡京时而酸胀,时而又觉无比松快。
平日那些案牍劳形,积劳已久的酸麻,此刻在这般精妙手法伺候下,只觉浑身骨节仿佛被拆开,又重新妥帖安放,通体舒泰恍若新人。
偏偏还有一个妙龄道姑坐在榻头,什么也不干,只是用一根羽毛绕著太师耳边脸庞游走。
另一只小手又用指尖轻梳蔡京的白发,不时点按百会风池等穴。
如此周天舒坦,不过一会,蔡京鼻息渐沉,竟又恍惚入梦。
梦里。
他还是个小县令,还在钱塘江边上,听著哗哗江水拍岸,看那些运粮船来来往往。
忽然一阵香风,他早逝的原配慢步走了过来,也是这般爱穿道服,浅笑嫣然,低声唤他:「相公.....」
这一觉好梦睡得不长,却浑身舒畅。
等到蔡京醒来时已换了干爽中衣,榻边矮几上摆著一碗温热的百合莲子羹,还有一碟桂花糕。
另外七个道姑女子早已退去,只留一个他第一眼看中的跪在脚踏上,替他穿鞋袜。
蔡京低头看她,虽然长得不像,可是她耳后一颗朱砂小痣,在灯下分外分明,恍若亡妻一般位置。
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低声道:「回太师,奴婢贱名秋儿。」
蔡京点点头道:「你这丫头手法不错。」
李巧奴笑著走了进来道:「太师爷若是喜欢,我叫她到府上伺候。」
「罢了,各有缘法!不必耽误!」蔡京却摆摆手,起身整了整衣袍,只说:「今日足矣,我再来便是。」
李巧奴忙只从袖中取出一块竹牌,递给大官人。
大官人接过双手递与蔡京,笑道:「恩师素日行事低调,又不肯惊动人,若是我和掌柜不在,怕有那不长眼的冲撞了。这块天字号尊客牌,恩师且收著,日后来此,一应开销都记在学生帐上,也省得那些小的们没个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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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听了,鼻子里冷哼一声:「怎么?老夫自己便花不起这几两银子不成?」
嘴里虽这般说,手却已伸了过去,袖入怀中,进入轿子里。
大官人和李巧奴相视一笑,送他出门。
而那头。
那贾珍自开封府回来,一步一挪,恰似那霜打的茄子,软塌塌地楚进荣国府来。
贾母、贾政、贾赦、贾链一干人早已在厅上等候,见他进来,都立起身子,目光灼灼地望他。
贾母先开口道:「珍哥儿,事情如何了?你且坐下说。」
贾珍眼神闪过一丝怨怼,先给贾母行了礼,又给贾政、贾赦作了揖,方哽咽道:「老太太、老爷们在上,宁国府——此番是完了。官家那我磕了无数个头,说了几车子好话,只求得免了流放琼州之罪。这宅子————这宅子也还许咱们暂住。只是————只是府里各种田契店面文书,一概都要充公了,倒是留了奴仆伺候。」
众人听了,纷纷长叹。
贾琏道:「这如何使得!那田庄地亩是咱们几辈子积攒下来的,都充了公,往后喝西北风去?」
贾赦贾政只是叹气,背著手在厅上踱来踱去。
贾母拄著拐杖,闭目半晌,方睁开眼道:「罢了,罢了。这次原是我老婆子糊涂,不该去招惹什么什么神仙,如今招来了梁山叛贼,引火烧身,便连宝玉都....悔之晚矣。只要人还在,便是万幸。荣国府这边还有些进项,俭省著些,分些与宁府那边度日,也尽够了。」
贾赦、贾政听了,面面相觑,虽满心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母亲,只得含糊应了。
贾政心中暗忖:「荣府如今也是入不敷出,再添这一大家子,如何支撑?怕不是要开始卖府中贵重东西度日了。」
然老太太发了话,只得唯唯。
贾琏更是垂头丧气,心中盘算著帐目,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正没奈何处,忽见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报导:「老太太、老爷们,开封府来人了!已到二门外了!」
众人听了,脸色又是一变,慌忙整衣迎出去。
只见一队衙役簇拥著一个穿著开封府衙门公事的吏袍进来众人倒是认识。
正是那西门大人跟前得用的玳安。
他身后跟著三四十来个差役,手里拿著封条、铁锁、帐薄等物,气势汹汹。
玳安见了众人,笑嘻嘻地拱手道:「哟,诸位都在呢?奉皇命,开封府前来查封宁国府。里头一应物件,未经查验,不得擅动。待西门大人亲自来点收后再撕下封条。」
贾政上前一步,也拱了拱手,赔笑道:「玳巡检辛苦。不知西门大人几时能到?我们也好预备茶水伺候。」
玳安斜著眼笑道:「我家大人有些要紧事体,晚些便来。虽则官家开恩,留下这宅子给诸位暂住,可宁国府的田契、房契、当票、各样买卖铺面的文书,可都是要收归国库的,可在此么?」
贾珍白著脸,战战兢兢上前道:「回、回玳...玳大人的话,大部分都在此了。还有一部分在城外庄子上,我已差人去取了,晚边必到。」
玳安点点头,道:「这就好。那咱们就贴封条待检了。委屈宁国府诸位先移步荣国府暂住一日,待查验完毕,自有分晓。」
话音未落,宁国府那边已是哭声震天。
尤氏,两个姨娘佩凤、偕鸾并一干丫鬟婆子哭哭啼啼地涌了过来。
贾珍见了,越发如万箭攒心,又不敢放声,只拿袖子掩著脸,呜呜咽咽地往荣国府那边去了。
玳安见众人散去,便指挥衙役们上前,将宁国府各处库房、帐房、内宅门上都贴了开封府的大封条。
又用铁链锁了角门,各门留差役把守。那封条上的朱红官印。
贾母被琥珀搀著,一步三回头地往荣国府走,口中喃喃道:「造孽啊,造孽啊————我贾家百年基业,竟败在我这老婆子手里了————」
如今老太太把担子接了过去,罪魁祸首的王夫人在一旁不敢答话。
那边厢,贾政与贾赦并肩而行,一个摇头叹气,一个咬牙切齿。
玳安正指挥著衙役们贴那最后几道封条。
忽见一顶青帷小轿从西角门那边悠悠而来,轿帘半卷,露出一张芙蓉面来,不是别人,正是宁国府的大奶奶秦可卿。
那守门的衙役不识得她,见有人要往里闯,横著水火棍便拦住了,口里喝道:「什么人?没见这里正查封呢!作死么!」
话音未落,玳安已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飞起一脚,正踹在那衙役腰眼上,把那衙役踹了个趔趄!
玳安只是口里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秦家娘子,也是你能拦的?」
骂完,转脸对著秦可卿,早换上一副笑模样,躬身作揖道:「秦娘子,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说著,又凑近一步,压低嗓音道:「我家老爷早有吩咐,说这宁国府查封归查封,秦大奶奶您住的天香楼,那是一根草也不许动的。您想怎么住便怎么住,想用什么便用什么。小的这就把周边几个院子的衙役都撤到外头去,绝不叫他们扰了您的清静。」
秦可卿笑道:「有劳玳巡检了。只是我听说,宁府上下都要搬到荣府去住。荣府那边屋子也有限,我想著,这后院那一溜奴仆房舍,左右也没什么值钱物件,不如就让府里的丫鬟婆子小厮们仍住在那里,也省得过去给老太太、太太们添乱。玳巡检看,可使得么?」
「使得,使得!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叫我玳安便好,秦娘子折煞小的了,可千万不能这么叫了!」玳安抹了一把脑门得汗:「若是您在这么喊,大爹非用家法打我不可!」
秦可卿捂嘴一笑点了点头。
玳安低声道:「我家大人说了,秦娘子说什么,小的照办就是。回头我便让衙役们把后院那块单独圈出来,不叫他们进去搅扰。」
秦可卿这才露出一丝笑意,道:「如此多谢了!」
说罢,便扶著丫鬟瑞珠的手,款款往荣国府那边去了。
这边贾母正坐在荣府上房里抹眼泪,忽见秦可卿进来,先是一怔,随即问道:「可卿,你怎么过来了?天香楼那边————
,秦可卿上前请了安,把方才与玳安说的话回了一遍。
贾母听了,拉著她的手道:「好孩子,好孩子!真难为你了。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正愁没处安置呢。你这一开口,可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了。」
说著,又上下打量她,点头叹道,「到底大气,有胆有识,临危不乱。」
尤氏在一旁听了,也抹著泪道:「可卿,你可是求了皇后娘娘的恩典?皇后娘娘既肯为你说话,不知————不知能不能再求一求,好歹赦免了你公公的罪过,把那些充公的产业也发还些回来?」
话未说完,贾珍已在一旁吓得魂不守舍,如今这秦可卿日后会如何他可是知道。
他大喝道:「糊涂!你当那开封府是什么地方?皇后娘娘又是什么人?能容你讨价还价?如今能保住这宅子和性命,已是天大的体面了,你还想怎的?再说这些没轻没重的话,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尤氏被他一喝,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言语,只拿帕子捂著嘴,嘤嘤地哭。
秦可卿垂著眼,也不接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正在此时。
又有小厮跑了进来,喊道有公公来传皇后娘娘口谕。
满屋子哭声戛然而止。
众人慌忙止住悲声,整衣的整衣,擦泪的擦泪。
只见一个内监身后跟著四名小太监,昂首阔步走上台阶。
那内监尖著嗓子道:「皇后娘娘偶感微恙,思念秦氏可卿温婉贤淑,特召入宫伴驾数日,以慰圣心。」
说完,那内监笑眯眯地道:「秦大奶奶,请吧。皇后娘娘那边可等著呢。轿子已经备好了,就在二门外。」
秦可卿回头望了贾母一眼,又看了看尤氏,轻声道:「老太太,太太,那我便去了。
「」
贾母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去,去,好生伺候皇后娘娘,莫要失了礼数。」
众人站在门口,直望到那宫轿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方才回过神来。
贾母长长吐出一口气,道:「都回吧,回吧。各自回院子里歇著,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众人应了,荣国府众人便各自散了。
贾政与王夫人回到正房,一个坐在炕沿上,一个倚著引枕,四目相看,竟无半句话语。
贾政只是长吁短叹,那眉头锁得铁紧,王夫人那里,哭得死去活来,一口一个「我的宝玉」,叫得肝肠寸断。
贾政先还忍著,可王夫人那哭声又呜咽得紧,直搅得他五内烦躁,一甩袖子,迳往书房去了。
王夫人见他走了,越发哭得哽咽难抬,倒在炕上,呜呜咽咽,不知哭到几更天才停住。
贾母回到自己院中,由琥珀伺候著卸了妆,歪在榻上,闭著眼道:「你说,皇后娘娘这时候把可卿接去,是什么意思?」
琥珀一边给她捶腿,一边轻声道:「老太太别多想了。秦大奶奶素来与皇后娘娘交好,如今府里遭了难,皇后娘娘召她进宫,兴许是要宽慰她几句,也兴许————是要帮衬咱们家一把呢。」
贾母睁开眼,幽幽道:「但愿如此吧。只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呢,我的宝玉此时也不知是生是死!」
琥珀安抚道:「老太太,想来贼人要的是银两,多半不会伤害宝玉。」
贾母苦笑:「希望如此。」
那边厢,贾珍与尤氏并佩凤、偕鸾等住在荣国府小小的偏院,半晌不语。
尤氏也不敢多问,只悄悄打发丫鬟去烧水。
佩凤、偕鸾缩进了耳房中。
贾珍忽然抬起头来,恶狠狠地道:「都是那两个老婆子!好端端的,去招惹什么梁山反贼!如今倒好,家也抄了,人也散了!」
尤氏自己还哭著,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小声些!老太太和太太也是无心之失,你这话若传出去,可怎么得了!如今我们还要靠著她们。」
贾珍哼了一声,乜斜著眼问道:「派人去和你母亲说了不曾?」
尤氏正拿帕子拭那眼角,闻言忙点头道:「已说下了,明日一早便打发人送那几个门面的房契过来。」
贾珍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若不是这一桩,我还不知你竟把这两个门面私下租与你家去了。好个贤惠媳妇,倒会替娘家打算。」
尤氏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低著头,拿帕子不住地擦泪,半声儿也不敢言语。
贾珍见她这般,正要再发作几句,忽地眼珠子一转,不知想起什么来,神色竟缓了下来,低声道:「这西门大人,没做官之前我可知道,最是个色中饿鬼,见了个平头正脸的女儿家,腿都挪不动,在清河县不知道偷了多少人的婆娘,我说,你道若使你两个妹妹用身子去勾搭勾搭,能否网开一面,放些店面田契出来?」
尤氏猛听得这话,先是一愣,随即那脸「腾」地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了胭脂色,手里帕子绞得死紧,半晌说不出话来。
贾珍见她羞臊,也不催逼,只拿眼上上下下打量她。
这尤氏自然是娇嫩的大美人儿,虽然三十多可风韵犹存,远胜自己几个姨娘,在京城也是有一号,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娶她进门。
只是此刻他心思早飞到尤二姐、尤三姐身上去了。
那两个小姨子,他暗地里不知垂涎了多少回,只是未曾得手,如今虽然不舍,可还是自家钱财重要。
想著,又低声道:「你两个妹妹,都是绝色的坯子。可如今这西门是何等人物,她们便委身与西门大人做个姨娘,暖房丫鬟,也不辱没了她们。若讨得他欢心,枕边风一吹,什么店面、田契,还不都是现成的?那时节,你我也有个靠山。」
尤氏听了,心口突突直跳,半晌方道:「二妹耳根子软,在清河时便常听人夸那西门大官人,心里早有些仰慕,若去说,倒还使得。只是三妹那性子,烈得很,怕是不肯。」
贾珍把身子往后一仰,眯著眼道:「不肯?你慢慢劝她一劝。女孩儿家,哪个不是嘴上不肯,心里千肯万肯的?你只把好处说透了,她自然明白。再说了,往日里你尤家吃了上顿没下顿,全靠我手里施舍过日子。如今我倒了大霉,她们若不趁机出把力,你们尤家日后靠谁去?」
尤氏点头:「二姐儿我慢慢劝她,或许肯的。只是三姐儿那性子,老爷是知道的,若强逼她,怕要闹出人命。」
贾珍呸了一声:「烈性?烈性也当不得饭吃!你只管去说,先拿好话哄她,就说只为家计,陪西门大人吃几杯酒,唱个曲儿,又不真个怎的。她若还是不肯,你便将她灌醉,塞进房里。两姐妹脱得光溜溜,一对白羊儿似的,一个主动求欢,一个昏沉沉只等入巷。
我就不信那西门大人不动心!」
尤氏听得面红耳赤,低头绞著帕子,半晌才道:「既如此,我明日去说便是。只盼著能过了这一关。」
而那头。
大官人从那天上人间出来,但见月牙儿早挂上柳梢头,汴河里的灯影也稀了。
他却没有回贾府,只是赶回开封府衙。
刚进二门,只见赵鼎、玳安、杨再兴、刘正彦、王三官、朱仝一干人,早候在厅前滴水檐下等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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