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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大官人得重宝,贾家被抄

御书房内。

那王黼、高俅、王子腾三个,面如土色,低著脑袋的直挺挺跪在地上。

只见御座上那位官家,龙颜震怒,气得一手捂著腹部,一手把御案拍得山响,破口大骂不停:「好哇!我堂堂大宋!这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本该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太平景象!你们倒好,如何治理的?」

本在一旁侍立练字的茂德帝姬赵福金与柔福帝姬赵嬛嬛,见自家老爹龙颜震怒,赶紧一个乖巧的拿著团扇给官家打扇,另一个则捧过一盏茶汤,软软地道:「父皇息怒,请用些汤水。」

赵福金觑著自家老爹喝了一口脸色稍缓,便趁势将团扇摇得更殷勤些,小嘴儿一撇,娇声道:「父皇,那西门天章才离了汴京几日?就乱成这样了!女儿听了,都不敢出宫去了!不如就别让西门天章去出使西夏,换个人去吧,有他在京里镇著,这汴京更安全不是!!」

「哎呀,阿姐,这军国大事,自有父皇圣心独裁,咱们做女儿的,怎好胡乱插嘴?」赵嬛嬛在一旁听著,脸上挂著甜甜的浅笑。

心头冷笑:「哼!三句话不离那西门天章!总有一日叫我攥住你俩的把柄,到时候看父皇还偏不偏疼你这心头肉!」

「胡闹!」官家正自气恼,听得两个女儿在旁叽叽喳喳,佯怒呵斥道:「朝堂之上,朕训斥臣工,商议国事,岂是尔等以置喙的?成何体统!还有没有点天家规矩了?!」

话虽严厉,但眼角余光瞥见福金那柄为自己殷勤扇动的团扇,终究是藏不住的慈父柔光,顿了顿,又道:「这些日子,你们两个都给朕老实待在宫里!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出去乱逛!」

转过头来继续骂道:「听听,连帝姬都知道!那西门天章不过离了这汴京城几日?后脚就闹翻了天!又是当街斗殴,搅得市井不宁,还把朕......又是光天化日绑票,无法无天!那梁山泊的草寇反贼都敢摸进这天子禁地,把这些个人给掳走了!你说,我要你们何用?」

官家越说越气,一旁的梁师成赶紧劝道:「陛下,保重龙体啊,小心旧伤!」

「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官家理也不理继续骂道:「那金枪班的教头徐宁,干什么吃的?堂堂大内禁军教官,练的是便是这等本事!结果呢?竟也让这几个腌攒泼才反贼绑了去!这还了得?」

「还有你们几个听好了,今日这群无法无天的反贼能绑走你儿子,他的外甥,还有朕的禁军教头,明日呢?明日是不是连—朕!也要被这些杀才绑了北上?啊!!!」

王黼王子腾高俅连呼不敢。

官家气得一口气还没完,戟指著底下跪著的三人继续骂道:「不敢?你们敢得很!你们好啊!一个个试朕的股肱之臣!平日里口灿莲花,满嘴的忠君爱国,报效朝廷!可办起事来呢?连皇城大内底下这点治安都料理不清!要你们何用?养你们这帮子酒囊饭袋,尸位素餐的大臣有何用?」

官家兀自不解气,怒目跪著的高俅身上,喝问道:「高俅!你且与朕说个明白!这梁山泊的杀才,一个个无法无天,目无君父王法!他们不是在山东地界,正由你总领三军,日夜攻伐么?!嗯?!」

官家猛地一拍御案:「前些日!你还在这金殿之上,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口口声声向朕报捷!说什么呼延灼已获大胜,杀的贼匪缩在山中部敢出来,又说什么贼势日蹙,说什么不出数月,定当清剿梁山,献俘阙下!好一个大胜!好一个清剿梁山!」

官家声音陡然拔高,「人家不敢出?人家都到汴京来清剿朕来了!朕要问问你高大太尉!这群本该被围剿的泼天反贼,怎么就能钻进了汴京?还绑走了你太尉的儿子,莫非你高太尉欺君罔上,谎报军情?还是那梁山泊的贼寇,都是生了翅膀不成?!」

高俅吓得魂飞魄散,冷汗浸透了里衣,这其君罔上谎报军情,连童贯都担不起,自己如何担得起。

慌忙叩头如捣蒜,哭道:「陛——陛下!容臣禀明啊!那群梁山反贼,是藏匿在那贾家宁国公府的深宅大院,这才躲过了皇城巡捕,陛下!你想啊,这平日巡查,也不能进国公府搜查,此事都怪贾府!」

「若非贾府包藏祸心,与那梁山反贼暗通款曲勾连作祟,这贼人怎能如此熟悉汴京,焉能如此轻易脱身?陛下,今日在陈门口,便连贼人坐的马车都是贾家宁国府的!」

一旁的王子腾闻言,心头咯噔,暗骂道:「好个泼才!这污水泼到我身上来了,他知道再不拦住,前面说的是贾家,后面便是责怪自己了。

他赶紧高声打断:「陛下!臣不敢苟同,其一,这贾家累世公卿,受国恩深重,肝脑涂地尚不足以报万一,岂敢行此悖逆灭族之事?又为何要做出这等勾结叛贼的事体??陛下明鉴!这贾府一门双国公,簪缨累代,如何能自污门楣,行此下作勾当,与草寇为伍?」

「其二,贾家那贾宝玉,也已被贼人掳去,至今杳无音信,若真与贼人有所勾连,岂有将自家嫡脉骨血送入虎口之理?此分明是——是飞来横祸,贾家亦是受害至深啊陛下!」

王子腾说到此处,侧自逼视高俅:「哼!若非高太尉剿灭梁山不利,梁山头领宋江如何有功夫带著一干反贼出现在汴京?还有,今日若不是高太尉麾下那些皇城司的骑卒,不堪一击,竟连战马都被那些草寇生生夺了去,臣的步卒早已将贼寇合围,断不至令其走脱,惊扰圣听!此非战之罪,实乃高球高太尉统御无方,贻误军机!」

高俅一愣,这王子腾倒打一耙如此犀利,张嘴便要反驳。

「住口!」官家沉声喝道:「朕不要听你们在此推诿搪塞!朕要的是结果!要的是人头!要的是这群目无君法,藐视天威的梁山叛贼伏诛!」

「高俅,给我立刻加紧剿灭梁山!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挖地三尺也好,血流成河也罢!朕只要看到这群无法无天的杀才,尽数化为齑粉!听明白了没有?!」

高俅连连磕头道:「臣遵旨!」

恰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那刘公公躬著腰,踩著碎步趋近御前,尖著嗓子低声道:「启奏官家,京畿巡捕衙门传来急报!高太尉府上的衙内公子——寻著了,人没事,此刻已平安护送回汴京高太尉府邸!」

高俅一听,本来还盘算著那群反贼如此恨自己,想必自家儿子凶多吉少,可此时见自家儿子竟回来了,真真是大喜过望。

若不是圣前,都要笑出声来。

官家闻言眉头一挑,诧异道:「哦?那群反贼如此凶猛,他如何脱的身?」

刘公公头低声道:「回陛下的话,道是高衙内趁著那伙天杀的贼寇一时没看紧,他竟硬生生抢了一匹快马,一路没命似的狂奔,这才侥幸逃出生天!」

「哼!」官家一声冷哼,「这混蛋倒有几分急智,高俅,也算你高家积了些福分!!」

高俅正狂喜中,赶忙谢恩:「这哪里是臣家的福分?这分明是托了陛下您的洪福齐天!!臣高俅一家,生生世世都是陛下脚底下的泥,陛下踩一脚,都是臣的福气!万岁万...!」

「好了好了!」官家不耐烦打断。

刘公公觑著官家脸色,又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奏本:「陛下,还有一事。工部员外郎贾政,方才递了请罪的札子尚书省转了来,老奴不敢耽搁——」

说著双手将那素白的奏本高高捧起。

「念!」官家哼了一声,示意刘公公。

刘公公展开奏本喊道:「臣贾政诚惶诚恐,顿首百拜,伏惟陛下圣鉴:臣治家无方,昏聩失察,竟致逆贼潜藏于贾府旧邸,实乃臣阖门之奇耻大辱,万死难辞其咎!」

「臣母荣国太夫人,夙荷圣恩浩荡,惟日夕焚香,虔心祝祷圣躬万安,龙体康泰。今家门遭此横祸,太夫人惊惧交加,涕泣终日,屡嘱罪臣,务必将此惶恐待罪之心,泣血上达天听!」

「臣忝居人子,不敢有半分隐匿,伏望陛下圣慈如天,俯察臣母子蝼蚁哀鸣——阖门死罪!死罪!」

刘公公念完,官家面上已罩了一层寒霜。

「哼,这贾家,轻飘飘一句不察,就想把窝藏反贼祸乱京畿的大罪揭过去了不成?当朕是三岁孩童吗?刘伴伴,传旨!」

刘公公一个激灵,慌忙应道:「老奴在!」

梁师成在一旁一愣,微微睁开闭著的眼睛,又闭上。

「宁国府世袭三等威烈将军贾珍!承桃宗祠,不思报效朝廷,整肃门楣!反在京城之内,勾连勋贵子弟,聚赌成风,奢靡无度!」

「更兼结交市井无赖,藏污纳垢,以致府邸空虚,门禁松弛,实为祸乱之始。故而让梁山反贼匿迹其中而浑然不觉!此等昏聩之辈,岂堪再居爵位,玷污朝廷名器?」

「著即夺贾珍所有爵位!贬为琼州编管,永久安置,非朕特旨,不得擅离贬所。宁国府敕造府邸并其名下所有田庄、店铺、别业、浮财,无论京畿内外,悉数抄没入官!充作剿匪军资!著开封府即刻查办,不得有误!」

官家余怒未消,说到开封府忽然想起了什么:「西门天章呢?朕不是准了他休沐三日?这都几天了?莫非他开封府府事的乌纱帽戴得太舒坦,连衙门朝哪儿开都忘了?还是觉得朕这汴京,离了他西门青天就转不动了,朕就离不开他了?」

一旁的赵福金小嘴儿得意的一撇低声说道:「父皇,可不是么,他一走就出事.....!!」

官家瞪了一眼赵福金。

赵福金低声道:「他在朱雀门外弄得那条小吃街,父皇您也不是喜欢么!」

官家白了一眼自家宝贝女儿,又猛地一拍扶手,震得跪在地上得高俅王黼王子腾一个哆嗦,纷纷又磕头不止。

「刘伴伴!」官家喝道:「立刻派人去!传朕口谕:让西门天章即刻销假滚回来办差!贾珍抄家、逆产入官、一应文书交割,还有那些藏头露尾的贼寇线索,都归他开封府管!给朕查个底儿,去西夏前,定要把这汴京所有贼寇给朕查干净!」

刘公公腰弯尖声应道:「老奴遵旨!这就差快马去传!定叫西门大人片刻不敢耽搁!

「」

官家这才略略抬眼,看了一旁跪著得王子腾,又望向高俅。

「京畿重地,匪患猖獗至此,皇城司马兵司竟形同虚设!高俅!」

一旁高俅,闻声一个激灵,慌忙应道:「臣在!」

「你统领皇城兵马司,剿匪不力,马匹被夺,连儿子都差点赔进去!还有何脸面执掌兵符?即日起,皇城司所属马兵步军,暂时一应调度先悉数移交王子腾!高俅,你给朕好好想想怎么剿灭梁山反贼,若是再有失,你给朕仔细点!」

「臣等遵旨!」高俅与王子腾几乎是同时伏地应声。

「都下去吧。」官家挥了挥手。

「是!」三人齐声告退。

高俅、王子腾两个脚步轻盈。

那高俅虽折了差事,然则宝贝儿子回了家,手里又攥著剿灭梁山泊这桩肥差,倒也说得过去。

只待梁山那伙贼寇人头落地,官家欢喜,自己头上还怕没肥差赏下来?

王子腾更是欢喜,皇城司这囊括京畿的权柄,稳稳当当落入了掌心。

至于那贾珍、贾宝玉,高低都是贾家的人,干他鸟事?

幸而这等祸事没沾惹上身,已是阿弥陀佛了。

两人各怀心思,一前一后,颠儿颠儿地退了出去。

独有那王黼,如腊月里顶心浇了一瓢雪水,心知肚明,浑身冰凉。

官家若是指著鼻子骂他罚他,倒还罢了,心里反有个底。

偏生官家把他当个屁,提也不提,晾在一边,这雷霆君威如何把脉?

他这心里头,恰似百爪挠心,又似油煎火燎,惶恐得了不得。

眼见人都走了,他缩著脖子,悄悄几藏在门边影子里等著自家的救星梁师成。

不久后。

只见梁师成踱将出来,后头紧跟著那刘公公,弓著腰,赔著万分的小心,半步不敢逾越。

梁师成乜斜著眼,嘴角一撇,温和笑道:「刘公公,圣眷正浓,日后可要多多亲近才是!」

刘公公唬得腰弯得如虾米,一迭声地告饶:「哎哟我的老祖宗!折煞奴婢了!奴婢算个甚么东西?不过是条摇尾乞怜的老狗!不过是给陛下造了个花园,哪里能入老祖宗您的法眼,全仗著您老人家在官家跟前美言,赏口饭吃罢了!」

梁师成见他这低三下四,略点了点头,袍袖一甩,迳自去了。

缩在暗处的王黼觑见梁师成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一把抱住梁师成的腿,带著哭腔哀告:「爹爹!救救孩儿!您老不拉孩儿一把,孩儿可就死定了!」

梁师成低头看著这不成器的干儿子,真真是恨铁不成钢,恨不能一脚踹开这腌攒泼才!

他左右一看,往暗影处一走。

王黼赶紧膝行跟了过来。

梁师成指著王黼的鼻子,劈头盖脸骂道:「没用的东西!你那点子能耐,都叫狗吃了不成?连弹压汴京治安这点子鸡飞狗跳的破事都办不利索!要你这废物何用?」

「这是你王家算是祖坟也有几炷香,否则,哼!陛下那夜若有什么闪失,不用陛下下令,咱家让你全家不得好死,呸,心倒比天还高,还痴心妄想坐那蔡元长那老东西的位子?你也配!也不怕闪了你的狗腰,吓了你的狗胆!」

「是是是,孩儿知错了!」王黼只把梁师成双腿紧紧抱住,口中不住哀嚎:「父亲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求父亲指条明路!孩儿做牛做马报答父亲!」

梁师成见他这副脓包样,气略消了些,啐了一口:「呸!起来吧,还有救!」

见到王黼依旧不肯起来,用脚踢了踢:「这点子眼力劲儿都没有?还用得著我手把手教?官家喜好甚么,你那双招子是出气的,还是脑子是用来点灯的?」

「听著,历朝历代给天子当臣子,不外乎三条路:要么做能臣,恪尽臣节,勤勉王事,务求成为官家股肱之臣,朝廷干城之选!官家自然离不开你」

「你若做不到,你就做官家手里那把又快又狠的刀!他指哪儿,你砍哪儿,剁碎了人骨头都不带沾血,替他杀些不能杀的人,做些他不能做的事!」

「若是前两个都做不到,你就做官家身边那解闷逗趣的狗儿,逗他开心,离不得你这贴心玩物!做官家离不得的夜壶!脏的臭的都接著,让官家用得顺手,离了你,他就觉得不舒坦!」

「这最后一条路,你若走通了,嘿嘿,比前头那两条可又强出百倍!明白了吗?」

王黼闻言,醍醐灌顶,那惶恐之色一扫而空,换上一副狂喜的嘴脸,磕头如鸡啄米:「明白了!明白了!多谢父亲!孩儿这就去弄些讨官家龙颜大悦的东西来!」

而这头。

高俅踌躇满志地回到自家太尉府中。

刚踏进门槛,便见那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哭天抢地扑将上来:「爹!孩儿可算活著回来了!」

高俅见这脓包儿子,气不打一处来,哪里还容他近前,兜心窝就是狠狠一脚端去!

那高衙内登时一声惨叫,四仰八叉摔了个结实。

「没用的废物!」高俅戟指怒骂,「老子叫你安生去盯著宁国府盯著林冲,你倒好!

钻头觅缝去寻那粉头快活!你还回来做什么?怎么不给老子死在外头!!」

一旁的大哥高尧康见兄弟被踹得满地找牙,慌忙上前拦阻,劝道:「父亲息怒!二弟好歹是捡了条命爬回来,您瞧他这容貌,差点就交代在贼窝里了!」

高俅定睛一瞧,果见高衙内那脸上青红紫胀,五官挤在一处,分都分不清楚。

心头怒气稍敛,喝问:「说!你这没用的东西,是怎生从梁山反贼的手中逃出来的?」

高衙内捂著心口,哼哼唧唧爬起半边身子,笑道:「父亲,儿子趁那伙贼寇吃醉了酒,看守懈怠,偷————偷了一匹快马————」

「放你娘的狗屁!你当我是谁?」话音未落,高俅又是一脚飞起,正踹在高衙内嘴上,登时踹得他满嘴腥甜!

「你是老子的种,你撅撅屁股老子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就你这尿裤裆的怂包样儿,漫说是看守懈怠,便是贼寇都死绝了,给你匹马,你也未必敢独自跑那夜路!你骗骗其他人也就罢了,还敢蒙骗你老子?」

高衙内捂著嘴,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哭嚎,干笑道:「还是爹爹您老人家————火眼金睛————儿子这点道行,瞒不过您————」

他顿了顿,小声道:「是————是那梁山泊的首领,那个名宋江的亲手把儿子放了————」

「宋江?」高俅眉头拧成了疙瘩:「那厮为何要放你!」

高衙内连忙说道:「那黑厮说,前番在高唐州,实不知冲撞的是咱们高家的人,得罪了您这位当朝太尉——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就把儿子囫囵个儿放了回来,希望能抹清误会,无意得罪爹您,还说什么————什么和爹讨个缘法————」

「呸!」高俅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满脸鄙夷不屑,「一群腌臜泼才!何等下贱的草寇反贼!和老夫讨个缘法?他们也配?一群不知死活的,也敢来攀扯我们高家的高枝儿?早晚剿平了他们!」

高衙内赶紧点头:「儿子一路上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高俅怒气稍平,挥挥手道:「既回来了,还不快滚去后头见你母亲?为你这孽障,她眼泪都快哭干了,昏死过去好几回!」

「是是是!儿子这就去!这就去!」高衙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走出门去。

待走到廊下,他一把揪过旁边的心腹小厮,:「去!给爷仔细打听!上回爷在街上教训的那个姓花的老妇人,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亲人?好大的狗胆!竟敢绑你高爷爷!爷倒要看看,是哪个阎王殿里跑出来的小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而此时贾府中。

话说贾母与王夫人忽闻「老神仙」竟是梁山反贼假扮,登时如遭雷殛,魂飞魄散。

又闻宝玉已被贼人掳去,贾母只叫得一声「我的儿」,便往后一倒,歪在炕上不省人事。

王夫人更是面如土色,口中连唤「宝玉,我的宝玉」,话未说完,早软瘫在地。

满屋丫鬟婆子乱作一团,捶背的捶背,掐人中的掐人中,灌姜汤的灌姜汤,闹了半日,方将二人唤醒。

贾母一睁眼,便拍著炕沿大哭起来,左哭一声「玉儿」,右哭一声「我的儿啊」,泪如雨下,连气都接不上。

王夫人跪在脚踏上,哭得气噎喉干,只断断续续道:「是我该死,是我害了宝玉————」

说正乱间,小厮飞报:「老爷来了!」

一语未了,贾政已大踏步迈进门来,一张脸青得似铁,先看了王夫人一眼,又望了贾母一眼,咬牙喝道:「好!好得很!家里供著活神仙,原来供的是两个反贼!如今阖府上下,只怕都要被你们拖累死了!」

王夫人闻言,浑身一颤,忙膝行几步,爬到贾政脚边,仰面哭道:「老爷,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只求老爷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好歹想个法子,把宝玉救回来罢!他自小儿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般苦头!!」

贾政听了,越发气往上冲,将袍袖一拂,指著王夫人厉声道:「你还有脸提宝玉!我问你,那两位反贼来时,是谁一力掇著留在园中?如今闯下滔天大祸,你倒知道哭了!

你、你....你哭又有何用?」

他说到气头上,竟将桌上茶盏一把扫落在地,哐哪一声,摔得粉碎。

贾母见此光景,忙颤巍巍伸出手来拦道:「政儿,你且息怒。如今说一千道一万也晚了,宝玉到底是你亲生的,如今落在贼窝里,生死未卜,赶紧解救才是!」

贾政听了这话,反倒冷笑一声,长叹道:「母亲啊!你可知,那两位贼首,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梁山反贼!连她哥哥,高俅、王黼三位带著人马麾下,尚且眼睁睁看著他们脱身而去,如今朝廷大军久攻都不下,儿子一个工部员外郎,有什么本事去救人?」

贾母听了,登时怔住,半晌方颤声道:「依你这么说,竟是不救了不成?」

贾政猛地站起来,高声应道:「救?儿子拿什么救?母亲!你还是先别想那逆子,先想想如今咱们贾府如何是好!那反贼藏在贾府,若有人参上一本,我们贾家顷刻覆灭!这个时候,母亲还只惦记著那逆子的死活么?」

这一番话,犹如晴天霹雳,满屋丫鬟都唬得屏息噤声,连王夫人也止了哭,呆呆望著贾政。

贾母更是面如死灰,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方嗫嚅道:「你...你说的不错!如今之计,唯有火速上一道请罪札子,求官家宽宥,或可保全这一大家子人。若再耽搁,只怕圣旨就要上门了!」

贾政叩了个头,正要起身,贾母又叫住他,沉吟了半晌,含泪道:「你在札子里,务必提我一句一就说荣国府太史贾门史氏,老迈昏聩,不能察辨奸邪,以致引贼入室,罪皆在老身。许是托赖往日情分旧日恩典,我这老脸还有些用处,挡一挡风波。」

贾政听了连声说是。

不久后。

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著便有门房飞跑进来,气喘吁吁道:「老、老太太,老爷,宫里来人了!天使捧著圣旨,已到大门外!」

贾政慌忙整冠束带,贾珍贾琏,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并合族男女老少,不论主仆,悉数换了素服,齐集于正厅前阶下,黑压压跪了一地。

但见那宣旨太监昂然而入,面南而立,展开明黄绢帛,尖著嗓子念著圣旨。

等到念完圣旨。

跪在前排的贾珍登时面如土色,浑身簌簌发抖,只觉两腿发软,几乎撑不住身子,扭头去看贾母和王夫人,满眼都是怨怼之意。

自家若不是她们,自己也不能接收那两位所谓的神仙。

如今她们荣国府倒是没事,自家宁国府反倒是被抄,自家被贬。

而跪在他身后的尤氏早已哭得死去活来,却又不敢出声,只死死咬著帕子,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

贾母听了这旨意,只觉心头如被重锤击中,眼前金星乱冒,险些又晕过去。

贾母强撑著跪直了身子,颤声道:「老身————领旨谢恩————」

说著便带头伏下身去,额头贴在冰冷的石阶上,银白的发丝散落一地,那佝偻的背影,比往日又苍老了十岁不止。

贾政跪在贾母身后,听得只有贾珍宁国府出事,心中倒是略松了半口气,可再听贾珍被革职又被贬了,登时又凉了半截。

他偷偷抬眼望向贾珍,见他伏在地上如丧家之犬,心中又松又是紧,无比复杂,终究是长叹一声,低低道了声:「谢陛下隆恩。」

谁知贾珍猛然抬起头来,面上泪痕狼藉,双目赤红如血。

他猛地仰天嘶声高喊道:「我要面圣!我有要紧事面圣!我要见官家「7

震得满院人都是一惊。

贾政吓了一跳,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圣旨已下,难道还敢抗旨不成?」

却见那宣旨太监夏公公原已抬步要走,听得贾珍这一声嘶喊,不觉收回脚步,转过身来。

他在宫里当差二十余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如今见这贾珍,一副豁出命去的模样,倒也是头一遭遇见。

他眯起一双细长眼,慢悠悠将拂尘一摆,先不瞧贾珍,却把目光投向贾母。

微微躬身,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老封君,您府上子弟说有要紧机密面奏官家。这事安说也不大,我带他去便是!可咱家倒要多一句嘴,这面圣之事,可不是儿戏。您可得想清楚了,他若真有天大的机要,奏上去便是功劳一件!」

「可若他是一时糊涂、信口胡诌,那便是欺君之罪。到那时,嘿嘿...可就不单单是宁国府革职贬黜的事了。」

贾母听了这话,猛地转向贾珍,手中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珍儿!你还不给我跪下!你莫不是失了心疯?休要连累荣国府上下几百口人陪你去死!」

贾珍却仿佛没听见贾母的怒喝一般,依旧直挺挺跪在地上。

他仰著脸,目光死死盯著夏公公,还是那句话不变。

只是一口咬定要见陛下,有重要事情。

夏公公眉头一皱:「也罢,既然你说得这般笃定,咱家就带你去一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官家跟前,你若有半句含糊,咱家可替你担不起这干系。走罢,车在外头候著呢。」

说贾珍随夏公公去后,贾母终究放心不下,颤声吩咐贾政道:「政儿,你且悄悄跟上去,看看到底什么光景。若有机缘,千万托夏公公在官家跟前美言几句,别叫珍儿那张嘴惹出祸来。」

贾政也正有此意,忙应了一声「是」,整了整衣冠,提步匆匆追了出去。

贾政赶到二门外时,夏公公正扶著一个小太监的肩膀要上车,贾珍已猫腰钻进了车里。

贾政赶上前去,赔著笑脸,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来,双手捧著,躬身递到夏公公面前,低声道:「夏公公,这一路上劳烦您老人家照应,这点子心意,给公公买碗茶吃。」

夏公公低却并不伸手来接,只尖声道:「您快收了罢,莫叫咱家难做。」

说著,竟直接上车了。

车帘一落,马蹄声响,那车便辘辘地去了。

贾政捧著那荷包,站在原地,打了个寒噤,呆呆地立了好一会儿,方才将那荷包慢慢塞回袖中,垂著头一步一步走回院里来。

院子里,众人依旧立在原处,连挪动都不曾挪动过。

见贾政回来,贾母忙问:「如何?夏公公可收了?「」

贾政摇了摇头:「不收。」

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只长长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息,比方才那道圣旨更叫人胆寒。

贾母一直站著,缓了缓神,却忽然顿住了,问道:「怎么不见蓉哥儿媳妇?」

尤氏正哭得抽抽噎噎,听见贾母问起秦可卿,忙哽咽著回道:「回老太太的话,可卿她————今儿一大早就被皇后娘娘宣她进去说话。」

贾母点点头,看了看众人。

一片凄然。

而清河县。

却说大官人将家中一应娇婢美鬟都安抚妥帖了,又吩咐贾府众女眷只管宽心多住几日,自家便打点行装,乘了马车,迳往东京汴梁城去。

临行前,吩咐手下两日后京中汇合。

又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武松道:「武丁头,此番行程,把家中护院尽数点齐,一同带了去。如今这清河县地面,太平得紧,自有衙门里一班差役巡守,料也无妨。待王荀引著那二百团练健儿回来,更是万无一失了。

武松叉手应喏,自去安排不提。

大官人这厢车马辚辚,行在半途驿馆之中,忽闻得圣旨口谕。

等看了邸报文书,知晓京中竟平地生出这许多风波变故,心下不免暗惊。

一路兼程,待赶回开封府衙署,那早一日回来的赵鼎,早已候在阶前,趋步上前禀道:「大官人,有客求见,已候了多时,乃是金枪班徐宁教头的娘子,等了许久了。」

大官人略整衣冠,道:「唤她进来。」

不久后。

只见一个妇人,荆钗布裙,形容憔悴,眼中含泪,趋跄著进了厅堂,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她身后跟著两个青衣小厮,抬进一口沉甸甸的描金皮箱,轻轻放在地上,便垂手躬身,倒退了出去。

大官人端坐椅上,问道:「徐家娘子,何事如此急切,要见本官?」

那妇人以头触地,哀声泣告:「万望西门青天大老爷搭救我家官人性命!妾身无以为报,只愿献上徐家四代祖传的稀世宝甲一副,求大官人垂怜!」

言罢,不待吩咐,自家膝行至箱前,颤抖著手掀开箱盖。

登时,满室生辉!

但见箱中卧著一副翎圈金甲,端的是霞光瑞彩,寒气森森!

那妇人低声泣诉道:「此甲名唤赛唐貌」,乃是当年先祖于边庭血战,得自河湟青堂羌的异域奇珍。非是中原炉火煅烧,乃羌人秘传冷锻之法,千锤百炼,方得成就。

「甲片狭长如雁翎,层层叠砌,密不透风。铁色青黑,莹然如镜,光可鉴人,照得须发毕现。每片甲札边缘,细细圈著一道赤金,故号圈金」。甲片背底,隐有箸头大小的凸起瘊子,正是锻家记验的暗记,披甲时藏于内里,外间绝难窥见。」

「更奇的是,全甲不用一根铁索贯穿,尽取西域上等香熟软皮为绳,精心编缀成片。通体只二十余斤,轻巧异常,薄韧非常,能屈能卷,可收于一方大皮匣内,悬于屋梁之上,不占尺余之地。寻常刀剑砍来,只觉滑不留手,偏向一旁,难损分毫!」

「此乃徐家四代相传的命根子,妾身今日为救夫主,斗胆献于大官人座前,昔日有大豪五万贯买,我家官人都未曾出售,王黼王大人来求多日,我家官人也都拒绝了,此刻,但求西门青天给我家官人一线生机!」。

大官人凝目细看,暗吃一惊。

这分明是典籍所载,也氏那几位锻造师府说的如今最好的铠甲:

西夏青堂羌秘制的冷锻瘊子甲!

仁宗朝时,沈括曾以军中至强之神臂弩实测,五十步外,竟不能透!

神臂弩是什么东西,这种利器竟然都破不了,可见防御了得!

仁宗留下的兵家策论亦云:贼甲冷锻,坚滑光莹,非劲弩可入————

不想此等奇物,今日竟现于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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