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迪跪坐在树下,这是夏末的深夜,银湛湛的月亮挂在天上,虽然从历书的角度来看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天,但不是都说,十五的月亮总在十六圆。
月光勾勒著那个人的眉眼。
王维怎么会死呢?
晚上的法会他没怎么参加,王维这家伙继续对著棋盘看,裴迪就坐在一边吃著僧人拿来的晚食,随口问他要不要吃。
还说起过几天要去青州看看,听说那边有个很有名的游方道士,姓李,擅长用丹药救人,正好可以看一看。
这些话王维都没用心听。
这家伙长年是世家子弟的风雅举止,在长安赴宴的时候,面对慕名而来的人仪态从容,大家都赞叹王摩诘真是好气度。
但裴迪和王维多熟悉啊,搭眼一瞧,就知道这家伙根本没认真听人说话。
对方念的诗词再动人,可能这人却在想路上看到的小小松鼯,或是心不在焉地想,一会宴散之后在东市逛逛,会不会看到幻戏或者傀儡表演。
他们两个十岁出头的时候就认识了,王维总喜欢看长安集市的各种表演。长安的两市,东市更贵气一些,有许多文人士子逛来逛去,西市更市井气,胡人更多。
那时候,王维在长安还没出名,经常偷偷去西市,看胡人演的傀儡戏。看他们表演吞刀吐火那样的戏法,甚至还有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学,裴迪就是和他一起凑热闹的那个。
有一次,十几岁的王维仰著头问。
「这样的本领,要如何才能习得?」
那时候他出手阔绰,自己和裴迪的零花钱全都砸在这上面了。那胡人琢磨来去,看那莹莹发亮的眼睛,觉得不好瞒他,就吐出了自己的舌头。
裴迪还记得那舌头的样子。
那胡人先是吐了什么东西出来,用罐子接著,一根舌头上满是坑坑洼洼的灼伤痕迹,颜色并不红润,反而像是害了什么重病。
两人吃了一惊。
随后就听到胡人说话,嗓子很哑,像是烧坏的风箱。
「让两位小郎君见笑了,我这本事就是这样,对准火用力一喷,下了很大功夫把油喷成雾,就练成了。」
他声音轰隆隆的,仿佛嗓子里有个大空洞,裴迪听著害怕。
「你这嗓子?」
那胡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晒得黑亮亮的脸上因为害羞而变得有点不明显的红。
「我之前功夫学的不到家,火还没熄的时候吸了一口气,烧到了嗓子。」
裴迪和王维在那个时候就知道了,那人的舌头为什么是这样子。
胡人看在这么多次钱的面子上,又和他们说了两种绝技。
一种是嘴里含著一小包松香粉,松香粉里面掺了东西,苦得不行,他之前见过一个把戏人学了十几年,舌头都快烂了。
还有一种是吃火吐火,要把纸上的火吞进去,从嘴里喷出火焰和烟,掌握好分寸,就会很漂亮,每次都有不少赏钱。
王维又问他练了多久。
那胡人说是五年,自己功夫还不到家。
裴迪和王维问了他年龄,才知道这一把胡子的胡人竟然岁数不大,才十八九岁,还没及冠呢,只比他们大五岁。
最后,他们把自己的钱袋留在那个地方,以后再也没去看过吞刀吐火的那样的表演,两人再也没有觉得很有趣,看到人吐出火焰,就会想起那破旧风箱一样的嗓子。
王维私底下说,很多把戏人其实都有点可怜。
裴迪深以为然。
现在,月影被树叶分割,蝉躲在丛间一声一声吵人地叫,裴迪跪坐在地上,银白的月光照在友人的眉眼上,他想起这些久远的回忆。
想起刚才睡得正香,忽然被住持推醒,告诉他王右丞过世了。
裴迪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知在这坐了多久,庙里的钟声响了,当当的声音在庙宇中飘荡,分外空灵。外面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恐怕寺里的其他人应该知道了。
裴迪静静在后院坐著。
树下还摆著那局棋,王维偏要在那坐著对著棋看,住持也在那里,两人连法会都没参加。
裴迪早就又困又累了,自去回屋歇息,听到咳嗽声还多提一嘴让他记得喝药。
王维已经被庙里的僧人摆放平整,裴迪亲自给对方擦了擦脸,死人的面目在月色下模糊不清,这么看过去,眉眼平静,就像是睡著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施主节哀。」住持释空法师双手合十说。
裴迪没说话,他仰起头。
「他是怎么死的?」
「贫僧与王右丞观棋一夜,贫僧一知半解,右丞却悟得七分,」住持说,「夜半时分,右丞忽而咳嗽,贫僧问他是否歇息,此人却说。」
裴迪默然静听。
「我已经知晓我的寿数,朝闻道,夕可死矣,原来今日便是我命终之时。幸甚!」
「贫僧曾听闻,世上有真正的修行中人,可以知晓自己一生所寿,只可惜贫僧老矣,缘法微浅,始终未能得遇。没想到今日在此一见。」
住持双掌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右丞临终之前念道『幸甚』,想来,是无忧虑了吧。」
裴迪没有说话,热意涌上他的眼睛。
两个年老的人默默坐在树下。
过了不知多久,天边已经泛起微微的光亮,太阳在遥远的东方露出一角,云层被照出光彩,先是一阵一阵的鸟叫,随后是晨风呜呜咽咽的响声。
晨起的钟声又响起了。
「铛————」
一片飞鸟从山林中掠过,晨光无有偏私,照著每个世间的生灵,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山下城外,许多乡人此生都不知道王右丞是个什么人物。他们哈欠连天从被窝爬起来,打水烧饭,洗涮衣裳,清扫庭院,孩子们哭哭笑笑,闹成一团。
大人们热起昨天带回家的果子和点心,厨房飘出来一阵香味。黄狗早就爬起来了,追著院子里的蝴蝶。
沉默了许久,裴迪点了点头。他嗓子沙哑。
「我知道了。」
「请施主宽心,保重身体。」
「我明白。」
同一片晨光之下,僧人们早就起来了,有的换上素衣,自发为王右丞哀悼。
裴林几个人也很想哀悼,但住持已经把他们昨天下过棋的院子封了起来,不准别人进去。
他们只好数著时间挨过漫漫黑夜,一首接著一首念著王摩诘的诗。
「我先来。」
裴林眼睛有点红,他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这是邹秀华最喜欢的诗。
旁边,马殷荐又念了一首比较应景的,他吸了吸鼻子,眼圈也有点红,低声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裴林不赞同。
「你这个太悲了,我再来。红豆生南国……」
「大漠孤烟直……」陈衍在小声说。
他和马殷荐喜好相似,更喜欢大漠落日,苍茫浩瀚之景,这样的诗,也就是王摩诘才能写出来。
「李白写过的一首也不错,是高节度使命人传唱到长安的,你们听过没有?」裴林说。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又有人叹了一口气。
邹秀华说:「高仙芝节度使已经过世了。」
在昨天之前,他们同王维没有半点交集。
最多,也就是在书肆里买一些诗人的诗集。王摩诘因为名声盛,买的人多,书肆东家铁下一颗爱财的心,把价往上提了又提,照样阻挡不了大批学子对王诗的推崇。有时候出了新诗,他们零花钱用光,不好和家里再伸手要钱,囊中羞涩,就只能互相借著读,抄下来细细品味。
但昨天见过了面,打过了招呼,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在旁边毫无意识地看了将近三个时辰的棋,心中就格外不同。
已经从素昧平生,只仰慕诗才的人。变成了他们认识的,见过面的熟人。
心里各种滋味,格外不好受。
裴林低著脑袋,偏过脸不看著同伴:「我还以为能多见见王右丞呢。」
「谁不是?」
邹秀华仰起脑袋,看著天上的早霞,飞来飞去的群鸟,他故作轻松笑起来。
「继续说吧,这次是对诗,我先来。」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江涉坐在一边,听著种种念诗的声音。
他身边就是一处草丛,春天的时候,这里面满是各种星星点点的野花。
现在,晨露点缀在这些野草野花上,一朵昨天住进来时还顽强开著的小花自然垂下,星星点点的淡白花瓣凋零在地上。
妖怪蹲坐在旁边,抱著自己的小篮子,侧著脑袋看这个人,缓慢眨了下眼睛。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
「还好。」
「昨天的那个气不够用了吗?」
「已经很足够了,谢谢你。」
「哦……」
「我知道妖怪很厉害的。」
江涉轻轻回答著,一点点把那细碎的花瓣拾起来,小心埋进秋土里。
旁边房簷下,几个年轻学子争吵完,心头有些难说的热热酸酸,有一句没一句的,对著诗文。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又一个故人过世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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