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我在唐朝当神仙 > 第778章 王孙归不归
裴迪跪坐在树下,这是夏末的深夜,银湛湛的月亮挂在天上,虽然从历书的角度来看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天,但不是都说,十五的月亮总在十六圆。

月光勾勒著那个人的眉眼。

王维怎么会死呢?

晚上的法会他没怎么参加,王维这家伙继续对著棋盘看,裴迪就坐在一边吃著僧人拿来的晚食,随口问他要不要吃。

还说起过几天要去青州看看,听说那边有个很有名的游方道士,姓李,擅长用丹药救人,正好可以看一看。

这些话王维都没用心听。

这家伙长年是世家子弟的风雅举止,在长安赴宴的时候,面对慕名而来的人仪态从容,大家都赞叹王摩诘真是好气度。

但裴迪和王维多熟悉啊,搭眼一瞧,就知道这家伙根本没认真听人说话。

对方念的诗词再动人,可能这人却在想路上看到的小小松鼯,或是心不在焉地想,一会宴散之后在东市逛逛,会不会看到幻戏或者傀儡表演。

他们两个十岁出头的时候就认识了,王维总喜欢看长安集市的各种表演。长安的两市,东市更贵气一些,有许多文人士子逛来逛去,西市更市井气,胡人更多。

那时候,王维在长安还没出名,经常偷偷去西市,看胡人演的傀儡戏。看他们表演吞刀吐火那样的戏法,甚至还有点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学,裴迪就是和他一起凑热闹的那个。

有一次,十几岁的王维仰著头问。

「这样的本领,要如何才能习得?」

那时候他出手阔绰,自己和裴迪的零花钱全都砸在这上面了。那胡人琢磨来去,看那莹莹发亮的眼睛,觉得不好瞒他,就吐出了自己的舌头。

裴迪还记得那舌头的样子。

那胡人先是吐了什么东西出来,用罐子接著,一根舌头上满是坑坑洼洼的灼伤痕迹,颜色并不红润,反而像是害了什么重病。

两人吃了一惊。

随后就听到胡人说话,嗓子很哑,像是烧坏的风箱。

「让两位小郎君见笑了,我这本事就是这样,对准火用力一喷,下了很大功夫把油喷成雾,就练成了。」

他声音轰隆隆的,仿佛嗓子里有个大空洞,裴迪听著害怕。

「你这嗓子?」

那胡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晒得黑亮亮的脸上因为害羞而变得有点不明显的红。

「我之前功夫学的不到家,火还没熄的时候吸了一口气,烧到了嗓子。」

裴迪和王维在那个时候就知道了,那人的舌头为什么是这样子。

胡人看在这么多次钱的面子上,又和他们说了两种绝技。

一种是嘴里含著一小包松香粉,松香粉里面掺了东西,苦得不行,他之前见过一个把戏人学了十几年,舌头都快烂了。

还有一种是吃火吐火,要把纸上的火吞进去,从嘴里喷出火焰和烟,掌握好分寸,就会很漂亮,每次都有不少赏钱。

王维又问他练了多久。

那胡人说是五年,自己功夫还不到家。

裴迪和王维问了他年龄,才知道这一把胡子的胡人竟然岁数不大,才十八九岁,还没及冠呢,只比他们大五岁。

最后,他们把自己的钱袋留在那个地方,以后再也没去看过吞刀吐火的那样的表演,两人再也没有觉得很有趣,看到人吐出火焰,就会想起那破旧风箱一样的嗓子。

王维私底下说,很多把戏人其实都有点可怜。

裴迪深以为然。

现在,月影被树叶分割,蝉躲在丛间一声一声吵人地叫,裴迪跪坐在地上,银白的月光照在友人的眉眼上,他想起这些久远的回忆。

想起刚才睡得正香,忽然被住持推醒,告诉他王右丞过世了。

裴迪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知在这坐了多久,庙里的钟声响了,当当的声音在庙宇中飘荡,分外空灵。外面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恐怕寺里的其他人应该知道了。

裴迪静静在后院坐著。

树下还摆著那局棋,王维偏要在那坐著对著棋看,住持也在那里,两人连法会都没参加。

裴迪早就又困又累了,自去回屋歇息,听到咳嗽声还多提一嘴让他记得喝药。

王维已经被庙里的僧人摆放平整,裴迪亲自给对方擦了擦脸,死人的面目在月色下模糊不清,这么看过去,眉眼平静,就像是睡著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施主节哀。」住持释空法师双手合十说。

裴迪没说话,他仰起头。

「他是怎么死的?」

「贫僧与王右丞观棋一夜,贫僧一知半解,右丞却悟得七分,」住持说,「夜半时分,右丞忽而咳嗽,贫僧问他是否歇息,此人却说。」

裴迪默然静听。

「我已经知晓我的寿数,朝闻道,夕可死矣,原来今日便是我命终之时。幸甚!」

「贫僧曾听闻,世上有真正的修行中人,可以知晓自己一生所寿,只可惜贫僧老矣,缘法微浅,始终未能得遇。没想到今日在此一见。」

住持双掌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右丞临终之前念道『幸甚』,想来,是无忧虑了吧。」

裴迪没有说话,热意涌上他的眼睛。

两个年老的人默默坐在树下。

过了不知多久,天边已经泛起微微的光亮,太阳在遥远的东方露出一角,云层被照出光彩,先是一阵一阵的鸟叫,随后是晨风呜呜咽咽的响声。

晨起的钟声又响起了。

「铛————」

一片飞鸟从山林中掠过,晨光无有偏私,照著每个世间的生灵,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山下城外,许多乡人此生都不知道王右丞是个什么人物。他们哈欠连天从被窝爬起来,打水烧饭,洗涮衣裳,清扫庭院,孩子们哭哭笑笑,闹成一团。

大人们热起昨天带回家的果子和点心,厨房飘出来一阵香味。黄狗早就爬起来了,追著院子里的蝴蝶。

沉默了许久,裴迪点了点头。他嗓子沙哑。

「我知道了。」

「请施主宽心,保重身体。」

「我明白。」

同一片晨光之下,僧人们早就起来了,有的换上素衣,自发为王右丞哀悼。

裴林几个人也很想哀悼,但住持已经把他们昨天下过棋的院子封了起来,不准别人进去。

他们只好数著时间挨过漫漫黑夜,一首接著一首念著王摩诘的诗。

「我先来。」

裴林眼睛有点红,他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这是邹秀华最喜欢的诗。

旁边,马殷荐又念了一首比较应景的,他吸了吸鼻子,眼圈也有点红,低声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裴林不赞同。

「你这个太悲了,我再来。红豆生南国……」

「大漠孤烟直……」陈衍在小声说。

他和马殷荐喜好相似,更喜欢大漠落日,苍茫浩瀚之景,这样的诗,也就是王摩诘才能写出来。

「李白写过的一首也不错,是高节度使命人传唱到长安的,你们听过没有?」裴林说。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又有人叹了一口气。

邹秀华说:「高仙芝节度使已经过世了。」

在昨天之前,他们同王维没有半点交集。

最多,也就是在书肆里买一些诗人的诗集。王摩诘因为名声盛,买的人多,书肆东家铁下一颗爱财的心,把价往上提了又提,照样阻挡不了大批学子对王诗的推崇。有时候出了新诗,他们零花钱用光,不好和家里再伸手要钱,囊中羞涩,就只能互相借著读,抄下来细细品味。

但昨天见过了面,打过了招呼,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在旁边毫无意识地看了将近三个时辰的棋,心中就格外不同。

已经从素昧平生,只仰慕诗才的人。变成了他们认识的,见过面的熟人。

心里各种滋味,格外不好受。

裴林低著脑袋,偏过脸不看著同伴:「我还以为能多见见王右丞呢。」

「谁不是?」

邹秀华仰起脑袋,看著天上的早霞,飞来飞去的群鸟,他故作轻松笑起来。

「继续说吧,这次是对诗,我先来。」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江涉坐在一边,听著种种念诗的声音。

他身边就是一处草丛,春天的时候,这里面满是各种星星点点的野花。

现在,晨露点缀在这些野草野花上,一朵昨天住进来时还顽强开著的小花自然垂下,星星点点的淡白花瓣凋零在地上。

妖怪蹲坐在旁边,抱著自己的小篮子,侧著脑袋看这个人,缓慢眨了下眼睛。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

「还好。」

「昨天的那个气不够用了吗?」

「已经很足够了,谢谢你。」

「哦……」

「我知道妖怪很厉害的。」

江涉轻轻回答著,一点点把那细碎的花瓣拾起来,小心埋进秋土里。

旁边房簷下,几个年轻学子争吵完,心头有些难说的热热酸酸,有一句没一句的,对著诗文。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又一个故人过世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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