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城隍庙。
城隍坐在庙里听著下面人叽里咕噜相拜,各种愿望,人情复杂。
当庙神是什么感觉呢?
人人求你,人人拜你。
但这种恭敬相拜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尊敬神灵,而是希望自己日子能够过得更好,或是出于恐惧冒犯神灵的惩罚。
然而,人世之变,前路复杂,又岂能是庙里的神能够左右的?
有贫贱者,多年办事不成,在铺子里做个洒扫活计都要任人轻贱。但他本就是二十年后要做东家的人,只当个顺遂的伙计怎么能成?
还有的,富贵者求年年丰收,富贵绵绵。
但他即将要大破家财,头上乌云罩顶,你看见他,是救还是不救?
救了,那骗人家财的骗子换了一家哄骗,大难落入邻家。此人趁机收了对方千亩田产,乐得逍遥,儿孙被报复砍死。
不救,万贯身家大败,家业凋零。但五十年后,孙儿老来有成,又积攒出了一副家业,晚年悠游,富贵可期。
一时之凶非一世之凶,一时之吉非一世之吉。
人之际遇,实难可说。
城隍和文武判官在庙中看人情冷暖多年,从最初的坐立难安,渐渐学会了不闻不问。任由叩拜,百般相求,他只护一城水土,庇佑无有妖鬼肆虐便是。
城中若有善人过世,自有阴差接引。
远处,日游神匆匆撞入城隍庙,一路匆忙,抬手禀报:「城中有善人过世了。」
城隍不急不徐。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兖州一州之地,每天都要死许多人,这几年死的人就更多了。善人也不是没有,算下来,每隔三五年,就能有上一位。
这样的人物,一般会先勾魂过来。城隍和文武判官,以及一众鬼神,会分出一点稀薄的香火,问其愿不愿意做阴神。
一般来说,都是愿意的。
随后,要么是寻个庙子,当个小小土地神,要么是自发有人立庙供奉,那就更不用他们发愁了。
若是德行没那么高,就为阴差。
若是土地和阴差都不愿意做,就等上几十年,几百年,灵光鬼魂彻底凋零,再度投胎转世。
「此人不同,」日游神一脸羞愧,他低下头,「那人神魂下官并未寻到,似乎已经直入幽冥,说不定,已经投胎转世了。」
城隍不解。
「这不也好?」
看来此人一生心愿已了,别无所求,并且魂身剔透,心无杂念,所以才投胎得这么快。
这是好事啊,还省了他们一番功夫,要是兖州人人如此,他们就也不用办差了,乐得轻松。
自从有了幽冥在泰山边上,他们可是悠闲了不少。
日游神在旁边小声提醒,声音越来越小。
「那人名唤王维,字摩诘,出自河东王氏,官至尚书右丞,是名满……」
城隍陡然变了脸色。
……
……
幽冥来了几位难得的来客。
分别是,兖州城隍,文判官,武判官,日游神。
几位阴神正和老鹿山神见礼。此地阴气浓郁,让他们身心轻松,颇为舒服,心情也就更好。
城隍饶有兴趣打量著那位山神,据他所知,山神是位生者,不知道是怎么住习惯这种地方的……正事要紧,他不再乱想。
他说清来由,唤来文判官,寻来生死簿。
「此人本是河东子弟,不该由本官去管。但死在兖州,簿册上也就留了名字,倒是不能不问。」
城隍翻到那一页,给对方看。
「不知,此人何在?」
要是没投胎最好,毕竟王维名声大,幸运地死在他们兖州,城隍是很想留此人在本地做官的,传出去也有面子。
此人文才高,倒不如做个文判……?
城隍在心中思忖著,这一二百年定然要压过其他州府一头!
文判官后背莫名生出来一层寒意,手里拿著簿子给几人端详。
老鹿山神细细打量,上面写著此人生卒年,死于上元二年七月十五夜,那就是昨天晚上过世的。
他唤来牛头马面。
「你们速去找一找。」
牛妖马妖领命,在一众亡魂中搜寻,昨日新死百余人,他们在许多鬼魂中一一寻觅,忙活了许久,摇了摇头。
「恐怕不在这。」
城隍心里一沉:「难道真已经投胎转世了?」
那他的文判官怎么办?
牛妖马妖想了想,便带著他们去了转轮台。从前幽冥各处都没建好,现在大家一起忙活半天,勉勉强强搭出了个架子。
「若是过了此地,那此人就已经重新转世了,并未停留。」马妖行礼说。
他们这段时间苦读各种人间书籍,惊喜地发现,许多人还活著的时候,就已经把地府想像出来了,他们几个拚拚凑凑,从中选优,参照佛道两种书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停辛劳,争取早日把酆都建起来。
马妖递过来一个簿子。
和城隍一起低头翻找了许久,终于在最新的一个上面,寻到了熟悉的名字。
王维。
城隍半晌说不出话,他心痛得不行,按著心口说:「怎么就转世了?这么快?」
「投胎去了什么地方?」
……
……
天光已经大亮。
出了普照寺之后,江涉和裴林四个人告辞。
四人收了心里的酸涩,还有些恋恋不舍,裴林高喊:「江兄,你要是有时间,就来我们泗水书院做客!」
「对。」
邹秀华探过脑袋,挥手说:「要是想要下棋,我们书院也有些学兄棋艺高超,可以对弈。」
江涉同他们挥手,一笑。
「那再会。」
「再会!」
「再见~」
两路人分别走向不同的地方,四个学子的马车在另一边,仆从已经等候很久了,裴林交代家里下人回去取粮,借著同窗的马车走。
四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响在身后。
「哎呀,我们见到了王摩诘。」
「我们见到了王摩诘最后一面……」
「江兄怎么不和我们一起走,有马车多方便,裴林这家伙都挤上来了……」
江涉执意不和他们一起坐车,要留在山脚下转一转。
此时,他慢悠悠走在山林中,附近有不少农家,还有许多偷逃过来的漂泊之人,大多数已经回归故里,少数在这里安置下来,结为村落。
村里有不少人,算是个大村了。
炊烟袅袅升起。
他在一家门前停下来,只见那汉子脸上堆起笑容,扶著妻子的身子,小心翼翼看那老大夫把脉的手指,不敢出声。
夫妻两个呼吸都屏住了。
他们是今天早上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正是新婚燕尔,婆母做主请村里的老大夫来看一看,新妇本来不想这样大动干戈,但劝不过丈夫。
老大夫眯著眼睛听了一会脉,随即露出笑容。
「恭喜郎君,恭喜娘子。」
「确实是喜脉。胎还浅著,这段时间娘子多注意身体,莫要抻到了,莫做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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