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普照寺寺门口。
很多参加法会的都是附近的村里人,这些人已经打著哈欠,先回家去了。
要是家里远、赶了好几天路过来的,也都提前准备好了晚上歇息的地方,要么是在什么树下方便躲雨,要么就是借住在别家村子里。
人潮汹涌,肩挤著肩,热热闹闹从寺门走出去,嘴里还嚼著刚捡到的供品。
「别说,这果子不错……」
夫妻两个分著吃了一颗小小的果子,剩下的几颗再也不肯吃了,准备回到家里分给几个孩子。
「呼,早点回家吧,今晚可是七月十五。」
「怕什么?不是都请了符吗……」
普照寺里的僧人知道有几个年轻郎君要来捐粮,其中四人的一百石粮食恐怕要过两天才能送到,另一人的就在山门外,自取就是了。
住持派了称心师父,称心师父派了两个小沙弥,小沙弥准备了两个大竹筐。
「咱们就拿两个筐够吗?听说那施主让多拿些米桶呢。」一瘦沙弥说。
胖沙弥低头:「怎么也够了吧……」
现在米粮快要比金子贵了,他们兖州太平一点,但也没好到多少,粮价回落,但也要上百文一斗。
就算再心善,也不至于捐很多吧?
那四位郎君,听姓氏就能认出来了,都是兖州本地的士族,家里从百年前就有当官的,甚至还有的能追溯到前朝为官。四个人,不是长孙就是长子、次子,在家里也被看重。
就这样,四个人才捐了一百石。
「我打听过了,那郎君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听说读书人都爱逛来逛去,他估计也是这样,出门在外,身上才能带著多少米粮?能捐出来的就更少了。」胖沙弥说。
「我估计,能有一二石就算极好了。」
这样他们两个人背在身上,一人一筐,正好。
两个沙弥一边说著话,一边往山下走去,还是瘦沙弥眼尖,一指:「师弟,那边那个东西,你看,是不是就是?」
远处一棵树下,正有一个布口袋,看那大小,最多也就能装半石的量,两个人互相看了看,走了过去。
胖沙弥笑了一声。
「这样我们也省事了,直接把这口袋抬进筐里,我背著吧。」
瘦沙弥一脸欣慰,看著他的胖师弟把背篓放下来,拎起那袋子米,准备扔进去。
!
没拎动?
胖沙弥自己都愣了一下,怀疑地说:「可能是我没吃饱饭,嗯……再试试。」
这次他认真了一下,双腿分开,气沉丹田,两只手用力一拽。
还是拽不动?
胖沙弥无法,挠了挠头,更改口风:「那我们还是把米倒进去吧。」
那布袋子不知道有多少米,倒满了一筐,很快就又满了一筐,两人准备的竹筐全都满了,互相看了看,越想越奇怪。今天又是七月十五,他们刚做完法会,就算他们是和尚,心里都不由跟著有点不太舒服。
瘦沙弥想了想。
「你在这等著,我去找几个师兄过来,拿著木桶和竹筐一起背。」
胖师弟打了个抖:「那你快点回来。」
两刻后。
刚才的场景又上演了一遍,两个沙弥身边站著好几个师兄,僧人们身边带著的十个竹筐很快都装满了。
他们这是大筐,一个差不多就能装上一石。
这竟然已经装了十二石,而且还远远不见满。
几个僧人互相看了看,刚才他们都挨个试过把那米袋拎起来,看著轻飘飘的几十斤东西,竟然重成这样,没有一个人能抬起来。甚至他们三四个人挤在一起搬,都抬不动。
怎么会怪异成这样?
沙弥们望向他们中辈份最高的师兄。
师兄沉默了一会,「咱们先把这些粮送到米缸里,一会再把所有的米桶全都搬过来。」
他倒要看看,这里面有多少米!
普照寺的僧人一直忙碌到后半夜,又是在寺门搬来运去,又是称量,又是倒进大缸里。
一直到后半夜。
最后,终于数出来一个数目。
「这边六十五石,这里竹筐加起来有三十五个,那就差不多是……一百石……」
一百石?!
僧人大惊。
那小小的米袋怎么会有那么多粮食?是人是鬼?什么人能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捐上一百石粮……
僧人心中闪过许多念头,最后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这要是真捐出去,他们寺里短时间里,就再也不用发愁施粥的事了!
这时候,从远处响起了钟磬声,极为清越。
一众僧人放下各种杂乱念头,错愕望过去。
……
……
「铛————」
刚睡下没多久的裴林几个人,被钟声吵醒,从被窝里爬起来,裴林嘟囔。
「什么声音?」
旁边有人也爬出来,迷迷茫茫,不仔细谁踩了谁一脚。
他们本是临时起意上山,不该有住的地方。办了一天的法会,普照寺里的客房肯定是挤不出来的。但看在那一百石米的情面上,僧人们硬生生空出了两间屋子,给阔绰的客人们睡觉。
裴林不知道这寺里大晚上还要敲钟,正准备继续睡个回笼觉。旁边,邹秀华已经推开了门,看到了许多正向外走出的僧侣。
裴林迷迷糊糊,顺著往外看了一眼,吓了一跳。
「这么多人?」
不会还有法会吧?
他们上午来寺庙,上香拜神祈福,中午看下棋,没吃饭看到了傍晚。晚上又看了两个时辰法会,现在都是后半夜了。
难道是僧人晨起的时候?
裴林心里生出不妙的预感。
门口,邹秀华向另一边望去,正看到他们新认识的江兄也出来了,正站在门前。他招呼一声,走了过去。
江涉正在问一僧人。
「出了什么事?」
僧人知道这几个年轻人是客人,不知寺里规矩,仔细地答:「每有钟声响起,就代表寺中有人过世了。」
邹秀华顾大感吃惊,不得礼仪。
「过世?谁?」
僧人念了一声佛号,叹息道:「暂且不知。」
邹秀华扭身回到屋子里,连忙把另外三个人从被窝里赶出来,跟他们说了这话,三个人匆匆爬起来,披上外衣。
裴林没想到,自己只来一天普照寺,竟然就能遇上这种事,他悄悄和江兄几人猜测。
「你们说这是谁?」
「寺里是有几个岁数大的师父,不过我就只认识住持,住持下午看著还身强体健,比对弈的王右丞看著面色还好,应该……不会是住持吧?」
「住持今年岁数多大了?」
裴林说的小声,生怕被和尚们听到了,再被怪罪。
远处传来脚步声。
庭院夜色如银,细竹在月影中晃动。
称心师父双手合十,站在住持身边。
两人神情悲悯,眉眼低垂,住持释空法师,对著一众走出的僧侣低低念了一声佛号,叹道。
「惜哉。」
「王右丞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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