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看那妖怪仰起的小脸,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道。
「继续看。」
「哦……」
一人一妖继续瞧,听著僧人唱著他们听不懂的咒语,法师持杨枝净水绕坛洒净,清除污秽。随后结下复杂的手印,不让恶鬼扰乱法会。
裴林在远处还和同伴悄悄嘀咕。
「下午那棋你们看出什么东西了没有,不知怎么我就愣住了,看了好半天的功夫……」
「你说,我们给王右丞留下印象了没有?」
从中午他们硬生生蹭到院子里,说是要捐粮,见到了正在后院下棋的王维一面,到观棋到傍晚,将近三个时辰,他们几个站的腰酸腿麻。
这三个时辰,他们怎么就没想起来和王右丞多搭几句话呢?
其他人小声说:「我觉得难。」
「那我们干脆就说伴王右丞下棋好了……」
几个人窃窃私语,又派了仆从去找称心师父,问他能不能今晚在寺里多留一留,空两个房间出来。打算明天再接再厉,继续同王摩诘偶遇。
在他们当中,邹秀华显得分外沉默,他想了许久,才试探问:「你们觉不觉得那棋很有意思,具体是什么地方,我说不上来。」
裴林诚实摇头。
他就觉得看那棋时间过得快得很,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就到晚上了。
这种事之前也在他身上发生过。和朋友骑著高头大马狂奔的时候,自己悄悄躲著爹娘看新出的话本的时候,又或者他和兄弟姐妹搬出家里的好酒、坐在乡下庄子里论诗的时候……所以也不是很稀奇。
邹秀华回想棋局。那黑白两子流转不停,气势不断变换。
他嘟囔一声:「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不远处,座主宣讲阿难遇焰口饿鬼。济拔饿鬼,超度先亡,阳间阖家平安,消除悭吝业障。
振法铃,启请观音菩萨,自观自身为观音,以大悲心摄受六道众生。
迎请十方三宝、圣贤护法。
裴林忽然发现,江兄竟然被人群挤到一边去了,他又是挤眼睛,又是招呼,把人好不容易拉过来,夜色下江兄怀里黑乎乎的一团,裴林眼睛一花,就没有再看到了。
「江兄,你是第一次见到吧?我给你介绍!」
「好。」
「这个……」裴林往里面看,很快认出来,「这是请金刚护法、诸天、城隍、土地、冥府官吏,一切圣众降临道场。」
江涉也看。
兖州的城隍和文武判官他见过。
此地位于泰山,附近应当是有几个小土地,再往上算,泰山自身的性灵与老鹿山神契合,化作为神明。
这种香火供奉出来的鬼神,一般会有二三百年道行。多一些的,可能会有三五百年。若是泰山府君现世,便不知道寿数有多少了。
或许上千年。
或许到世上最后一个信奉鬼神的人离世的那天?
江涉并未在空中看到本地城隍,附近土地,冥司一众鬼神的身影。
这种法会年年都有,若是小一些的小法会,更是可能每个月都能算上一两个,城隍若是每次都来,也不用当差了。
妖怪变成了小人,刚才那几个人差点发现她,好险好险。
这小妖怪回想刚才看到的那些,奇怪地说了一句。
「可是城隍没有来呀?」
裴林一顿,低头看那矮矮的小孩,他一乐:「那是小娘子生得小,等过些年,以后长高了,就能看到了。」
他让小孩努力去看。
「你瞧,这上面还有城隍的供像,旁边是土地。那个?那便是泰山府君,居在主位……」
猫儿使劲踮起脚,一脸困惑。
她怎么记得,那几个人不长这样?
一众僧人、信众,寺庙里拥挤著成百上千人,开始齐声诵读经文。
裴林继续说:「这是念经,师父们有佛法加持,会让眼前这些贡品,从一食变成无量食。」
「什么意思?」妖怪问。
「就是变得很多。」
裴林换了一种小孩子能够听懂的说法。
此时,他们身边凉风习习,似乎是整个泰山的游魂全都挤过来了,盘旋在上空,拥挤在这小小的佛寺里。
裴林几人要是能看到,就不会这么平静了。
裴林继续笑说:「我们也可以念一念,这是玄奘法师从西边取得的无上妙法。寺里师父说这是功德。我爹说,反正也不要钱,念一念又没关系。」
远处僧侣信众齐声。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度一切苦厄。」
裴林和他们说话的空隙,也赶紧念两句什么波罗蜜。
他在道观里跟著念道经,在佛寺里跟著念佛经,在城隍庙里跟著上上香拜拜神,总之信奉更变得很灵活,什么都信一点。他祖父说了,心存一点敬畏,往来千里无忧。
远处。
金刚上师振铃拈香,奉请圣众,引领各类亡魂来赴法会。他高声召请道。
「累朝帝主,历代侯王。九重殿阙高居,万里山河独据。西来战舰,千年王气俄收。北去銮舆,五国冤声未断。」
「筑坛拜将,建节封侯……霜寒豹帐,徒勤汗马之劳。风息狼烟,空负攀龙之望。」
「黉门才子,白屋书生……萤灯飞散,三年徒用工夫。铁砚磨穿,十载漫施辛苦。」
「出尘上士,飞锡高僧……黄冠野客,羽服仙流……」
「江湖羁旅,南北经商……」
「宫帏美女,闺阁佳人……」
……
「饥寒丐者,刑戮囚人……」
如此十二重召请。
有帝王,有将帅,有文臣,有书生、僧道。有身膏鱼腹之中的旅人,也有魂消金谷之园的佳丽,有仆从,有产妇,有一切意外横死之人。
悉在天地之中,共请来赴。
江涉静静看著天地之间的亡魂。
此地成百上千年,死有万万人。
生前皆经历种种苦难,种种艰辛,一生已经定论。唯有生者,借此法会消解心头怅然悔恨,或因善,或因恶。
江涉因此可以听到许许多多的声音。
「阿爹,我不想嫁给死人……」
说话那神魂已经近乎消散,辨认不出身形,只反反复复念著那一句话,充满恐惧,不知生前遭遇了什么。
还有新死没多久的鬼,声音哽咽,还在同母亲喊疼。
「娘,我身上好疼。」
更有妇人大著肚子模样,魂身斑斑剥落,不知何日消散在天地之中。
「孩子……没事吧?」
有老妇忧心。
「二郎,你再忍一忍,明天娘去县里,明天家里就有钱了,娘去给你请郎中,等请了郎中,你这病就好了,咳咳……」
有学子畅快,声音志得意满。
「呜呼!此处溪水甘美,游鱼定然鲜甜。王兄,不如你我一起下河摸鱼?」
有将士懊悔不已,长叹一声。
「悔哉为人臣矣!」
有文人忧心忡忡,放心不下。
「陛下……」
更夹杂著小小的声音:「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
……
江涉仰起头,看著天地之间,万万千千茫然无知的亡魂。
他们有的是新死的鬼,有的死了已经很久了,或许再过几年,就消散在天地中,转世投胎,再度化人。
但那已经是另一生,另一人了,不再是前世的鬼。
妖怪站在他身边,也仰著小小的脑袋。
万鬼齐喑,如同滔滔潮水,回荡在江涉耳中。
阴阴阳阳,死死生生。
周而复始,所以日月如常,万物自顾自生,自顾自死。
下午那场棋局,不仅是王维在观道,也是江涉在问心。
棋子分黑白,如阴阳分割万物。棋盘纵横有矩,恰如天地万物之间自有经纬。
只是,下棋容易,棋法有度,天地之间的度却极难寻觅,往往写下,心中的感悟就被确定下来,就成为了定数,失去了玄妙的部分。
便不再是道了。
从开元三年至此地,到如今上元二年,凡数四十六载,他已经见过了太多神通和术法,见过了许许多多的人,或是江湖骗子,或是有道真修。
有鬼神,有修行人。
更有许许多多的凡人。
有当年以松柏自喻,见树如见我,已经故去多年的老方丈。有相邻几十年,临死前回到故乡,度过苦乐交杂一生的王婆子。有已经成婚生子,仍在做花糕的周阿兰。
有穷尽丹青之妙,画技可以通神的大家。
有司马承祯这样,看淡生死,同话汉武蓬莱的道士。
更有李白和元丹丘这样,嬉笑怒骂,好饮酒,好作诗,好交友,四处求仙问道的赤子。
更有年少意气风发,老来害人延寿,不知后不后悔的金元上人。
几十年过往,被江涉历历细数。他甚至还记得其人化作枯骨,坐在地上,坦然赴死。生前只留下一句。
「某十六入道,修道以来,除了不得长生大道,平生并无憾事。」
还有那句未说的话。
求道难!
许多友人已经故去,更有许多友人还未诞世。
耳边冲荡著许许多多的话,许许多多的的叹息,许许多多的一生。近处的那些诵经声和种种仪式,江涉已经听不清了。
人生来时赤身裸体,空无一物,死后也是赤条条一人,独来独往。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江涉望了很久。
直到焰口施食完毕。
直到僧侣将供奉的面燃大士纸像或牌位以及灵坛上的牌位等一并焚化,标志著被召请的亡魂已获超度,回归其处。
直到僧人将供品抛撒向四方,众人争抢,代表法会功德圆满,共享吉祥。裴林赶紧给自己多抢了几块,他现在饿得不行。
直到法会将要散去。
裴林又累又困,哈欠连天,四人准备离开,他看向一动不动的人,试探问。
「江兄?」
妖怪脑袋都仰得有些酸了,晕乎乎的,只好让脑袋自己低下来一点,揉了揉脖子,看向江涉。
正要问他,却见到这人虚虚抬起手,没有蘸墨,没有纸笔。在裴林怪异的目光中。
在空中虚虚写下一字。
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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