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案上堆著陈年文书。
郭昕取麻纸,令吏胥抄写,自己再提笔落下花押。掌吏捧纸,钤安西大都护府朱印。
一纸文书,由小吏传抄许多份,一份送仓曹,一份下北城戍楼,一份遣人送往王城交付佐官。河西隔绝,北庭陷落,三镇已失。虽然郭将军名为四镇节度使,但这文书只行于龟兹一城,没有驿使发往长安。
府衙中人人匆忙,没有多余话声。
小吏急得在冬天生出了满头细汗,手酸得不行,下笔如飞,字字工整。
他抄著。
「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御史大夫、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观察使、武威郡王郭昕,牒。」
「准当府旧籍,自北庭倾陷,庭西隔绝,四镇惟存龟兹。吐蕃游骑屡寇于术、柘厥诸隘,烽候日警。」
「今秋稼已登,仰仓曹勘校屯田斛斗,悉入官仓,谨谨封贮,以备城守。」
「诸烽戍士卒,老幼相杂,甲仗朽弊,仰锻坊卫守义等,督率工徒,修补戈矛,锻造箭镞,不得虚延……」
……
「城内士庶,各安其业,毋得妄自惊扰。若有私相奔逃、潜通蕃虏者,军法从事。」
「牒至,准状。故牒。」
元和三年腊月初二牒。
接著再是盖印。
这是孤城自己发出的最高军令。
郭昕闭著眼睛,鬓发苍白,声音低沉:「不求生入玉门,但求不负大唐。请诸君各归其职。」
「辛苦你们了。」
「是!!」
众人齐声,一切事毕之后,他们小心退了出去。
如今是元和三年的冬天,他们再熬上一点时间,就到了元和四年,就是新的一年了。
郭昕坐在桌前,静静想著。
他静静看著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过了一会,推开了窗子,望著远处的冬日。
此地距离长安,有七千五百里。
郭昕十分清楚,他只是这么看著。又过了一会,他骨头有些疼了,慢慢挪步回到书房,还有许多文书没有批覆,如果这一仗胜了的话,他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他已经年老了,朝廷又没有任命文书,下一任大都护该是谁呢?
「哢哒。」
轻轻的一个响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守门的仆从抬起头。郭昕摆了摆手,一步一挪缓慢地走过去,把那东西捡起来。
是个匣子。
时间太久,郭昕一时间没有想起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匣子被这么一摔,滚出了装著的一粒粒的圆珠,同时,一股浓烈的香气飘了出来。
郭昕把这些东西捡起来。
他想了一会,看著匣子上厚厚的落灰,才隐约记起来。这是他年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年轻人送的东西。当时怎么也打不开,于是随手放在这里,一放就是四五十年。
竟然是糖吗?
是了,那人好像是说过,从长安东市买来的。
这么多年,应该不能吃了吧?
郭昕拿不定主意,他拿起一颗糖,嗅了嗅味道,好像也没有什么异味,也不像是有毒的样子,于是招手叫来仆从。
「你尝尝。」
仆从刚送进嘴里,眼睛就亮起来,浓烈的香气和甜味包裹著他。
他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奈何将军还在等他回话。仆从只能狠狠心把这糖三两口咬碎,囫囵咽下去,只剩下满口的甜香气。
仆从问:「将军?」
郭昕打量他一会,不像是中毒的样子,肚子也不疼,看著也清醒,不像是被下药了,就叫来小吏,吩咐下去。
「一人一颗,送到军中。」
「剩下的你们分分。」
「好歹也是长安的糖,放了几十年……就当尝尝味道吧。」
小吏们不解,不知道这又是哪来的什么东西,而且,将军怎么不之前拿出来?放了几十年了,这不得把人毒死?
看那仆从活蹦乱跳的样子,小吏们干脆把将军的话省略了部分,只说是长安的糖,没提放了多久,一人一枚送了过去。
起初,他们以为这匣子放个几百颗也就够了,但里面的东西竟然像是掏也掏不完似的。等给这些军汉们分一份,再给他们这些小吏小官和下人们分一份,竟然将将好。
还剩下零星十几个,送回府衙。
郭昕也尝了一粒,剩下的分给自家儿女妻子。
果真是甜。
……
……
「什么?糖?」
傍晚,红云漫天。
一路借了兵器,重新溜回城门附近的石望京,稀奇打量著别人发给他的东西。
圆溜溜的,还怪香的。
「节度使发给大伙的,这个是我留给你的,尝尝。」王汉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糊,「别说,长安的糖是好,这滋味咱从来都没吃过,怪好吃的……」
石望京奇怪,左右看了看,附近幸好没有人,他小声问。
「您不是让我剃头发吗?」
老兵王汉尴尬笑笑,嘀咕:「我这不是想著,万一这两天吐蕃人没打过来,我见到你了,再送过去……」
石望京已经把那糖塞嘴里了,灰都没吹一下,他眼睛一亮。
王汉笑嗬嗬问:「怎么样,好吃吧?」
石望京腾不出嘴说话,也舍不得把那糖嚼了,眼睛泪汪汪的点头,像小狗似的。
王汉看不够似的瞧他。
石望京今年十五,总按虚岁说自己十六,再长一长,他就是二十了。王汉的儿子就是这个时候死的,走的时候还没成家呢。
过了一会,日头昏暗了下来。
太阳落山了。
石望京有些困了,眼睛连著眨了两下,王汉虽然没看清,但他们常年熟悉,小石头撅个腚他就知道要往哪撒尿。
他说:「你去眯一会吧,这有我。」
石望京岁数还小,没被编进队伍里,虽然提著长矛,却是个闲散人士,只跟著操练学怎么从军,大伙看他年轻,虽然操练不留情,但像今晚这样的值守,能省下,就让他省省了。
对于城里其他年轻人,他们也是这样的。
老者对少者寄托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望。
盼著他们日子过得好一些,盼著他未来无风无雨,盼著他早点长大。
石望京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很困,大伙都说他是在长身体。少年人抽条,能吃能睡。
王汉轻轻踹他一脚。
「走吧,睡觉去。」
石望京往前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夜色中,夕光只剩下最后一片,笼罩著这片夯土城郭。守城的人都是他的熟人,有王叔,有老余,陈叔,赵家的阿翁……
深深的身影,驻扎在这里。
……
……
这一晚上,石望京竟然做了个好梦。
他梦到,自己好像是在一个大铺子里打铁,夜里同伴鼾声震天动地,他这个身体胆子大的很,竟然直接翻墙出去了。
石望京还没懂,这是在干什么。
接著,他就看到了远处连绵不断的灯火。
他一下子惊住了神。
夜色下的集市,灯火辉煌,各种行人戴著傩面,踏著歌声。
从没有过的热闹繁华。
他见到了此生难遇的奇景,也见到了从没遇到过的精怪,吃到了此生从没尝过的糖。
石望京晕乎乎的。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就潜意识觉得,长安应该是这样。
一觉醒来,天光已然大亮,石望京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想。
「我梦见长安了……」
长安真好啊。
还没等他继续回想起昨天的美梦。
接著,他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呼呼冷铁声和箭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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