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五百里外。
龟兹是一座老城。
和天宝年间的繁华不同,如今的龟兹,城墙显得分外旧,上面甚至还有几道被风吹久了的裂纹。
守城的士兵很多都老了,头发斑白,他们并非天宝年间前来长安的戍人,而是那些戍人在龟兹繁衍出的第二代、第三代人。
石望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与其他士兵不同的,他显得格外年轻,只有十五六岁,还是个青葱的少年人。
手上提著一把锈蚀了的长矛,他脚步轻盈窜到城门边缘,笑嘻嘻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
「王叔~」
他爹是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的人,后来被郭将军归化来了龟兹,母亲姓白,或许是个龟兹王族白氏的不知道哪门子穷亲戚,生来就在这老城,整个龟兹城的人都看著他长大。
就连守门的老兵对上他,都露出一个皱巴巴的笑脸。
「望京,又来了啊!」
望京这名字是郭将军给他起的。石望京他爹大字不识几个,他娘也差不多,城里兵丁少,生出的孩子也少,每一个都是全城的宝贝。
紧接著,老兵王汉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一下子落了下来,皱纹深刻的老脸一下子变得死板起来,望著远处的黄埃。
夯土墙斑驳开裂,墙面还嵌著箭痕。
这是天宝年,大历年,历次守城得来的痕迹。几十年过去,当年宏大华美的龟兹城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城垛上,一个老兵也望著远处的黄沙。
他身上的甲片锈迹层层叠叠。这东西是他祖父传下来的,祖父传给他爹,他爹再传给他。
祖父死了,他爹也是。
自从天宝年间来西域驻守,年头久的已经数不清了,对他来说,祖父口中的长安是个神秘的地方,是他祖父的故乡。
应该很美吧?
不然,祖父怎么会成天惦记著?
远处隐约有些烟尘,那是吐蕃人的踪迹。老兵静静望著。城门下守卫的王汉也望了一会。
过了一会,王汉才回过神,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对石望京说:「望京,你今天晚上去寺里,给你阿翁拜拜,再帮我爹也拜一拜,这两天就在寺里吃饭。」
说著,他看那少年人乌黑的,很长很长的头发,深深的眉头皱了起来,王汉用手遮住嘴,小声说。
「你把头发剃了……」
「王叔?」
「嘘!」老兵王汉的脸上狠狠抽动了一下,他喉咙上下滚动,吐出一声:「吐蕃人要来了,你才十五……」
「我十六了!」
王汉粗糙的老手摸著那年轻的脸,西域的风沙大,不像长安风轻水软,石望京的脸皮也是粗糙的。这么颤颤巍巍地摸了一会那孩子的眉眼鼻梁。
王汉耷拉著眼皮。
「十六就十六,这里这么多人,不缺你一个了。」
他拍了拍石望京的肩膀,把他满是补丁的衣服理顺平整了,过了一会,才私下说:「王叔想让你活下来,人呢,活著才有以后啊。」
他仔细打量著少年人。
「我家小子没这么好运道……」
他家里的几个孩子二十多年前就死了。
石望京想用力抢回自己的长矛,但王叔的手劲却很大,他也怕用力抢再把这老骨头伤折了,只好重重一跺脚,满心烦闷,和别人去借兵器去。
龟兹的兵器都是各个人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由郭将军派来的官统一管理。
王汉笑嗬嗬地看著他恼火的背影,像是一只气急了的鸡仔,走路都是一叉一叉的。
等石望京走远了,他脸上的笑意也收起来了。
王汉仰头望向守城垛的。
「老余!你家还有没有酒了?」
守城垛的老兵低头看他,老兵耳背,声音听不怎么清楚,就在下面大声问「什么?」,王汉就只能反反复复地大声喊,两个人你来我往,把这种违反军纪的事说得满城皆知。
按理来说,守城的人当然是不能喝酒了。
但他们还有多少个以后?
又有多少年没喝过酒了?
另一边。
石望京怒气冲冲往家里奔。
他爹来自石家村,村里好多人都练剑,听说耍的还很厉害,让郭将军看到了大喜过望,归化了好久,终于像和尚化缘似的,把半个村子的年轻人归化过来了。
他知道,可能明天,或者后天,吐蕃人就要打过来了。
他们满城老弱病残,已经从之前的上万人,一点点变少,变老,现在恐怕也只有几千了。
石望京不知道大伙成天念叨的长安是什么样,也不知道皇帝是多大的官,才让郭将军带著大伙在这里死守了一年又一年。
郭将军来龟兹的时候,他爹都没出生呢。
现在,他爹都死了。
石望京有时候会问城里的老人,长安都有什么好东西。老人好多也是听更老的人说的,闭著眼睛给他胡吹回忆。
「长安可好了。那是大唐的京城,就像是安西四镇的龟兹,像鸡身上最嫩最入味的那口肉……」
「长安有一百多个坊,每个坊就像是一个城。」
「长安还有东西两市,我爹当年还去过,说里面的绿眼睛蓝眼睛的胡人比龟兹的还要多,说路边上就有人表演吐火,有人站在绳子上走路,那绳子比咱们龟兹的城墙都长……」
「长安百姓心也好,人善良,看见有人吐火,就连忙往地上扔钱让他看大夫去。」
石望京当时听到这里,眼角抽动了一下,忍不住说:「这是打赏钱吧?」
龟兹也是有卖艺人的,他还见过富户给别人打赏呢。
「哎呀,都是那么一回事。」
说话的老人胡乱摆了摆手,继续胡吹:「长安的东西两市,有上万家店铺,上万家你懂不懂?」
「他们米店里的粮仓都不锁门,随便敞开放,也都没人去偷,家家户户的米缸那叫一个满啊……」
石望京没去王叔让他去的什么佛寺,他不想剃掉头发,弄得怪模怪样的。
他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家里安安静静,爹和娘葬在城里大伙的墓那一片。弟弟妹妹去干活了,现在家里只剩下他一个。
院子静得出奇。只有一股鸡屎味,鸡是他今早刚喂过的,估计又满院子乱拉了。
这些鸡该怎么办呢?
石望京静静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著下巴,一身锈迹斑斑的盔甲都硌骨头。
他坐在元和三年冬天的龟兹里,跨越几十年光阴,七千五百里路,去幻想一个从来都没见过的大城。
甚至,他爹都没见过,他祖父都没见过。
和他胡吹的王叔、赵翁、陈叔、小郭将军、白三娘……他们也都没见过。都是听别人,听上一辈,上两辈说的。
石望京轻轻地想。
长安是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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