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小妖怪从江涉袖子里钻出来。对著韦少元准备的东西看得津津有味。
它们都是去过西域,有见识的妖怪了。因此很懂行。
「这是什么?」
小乙双手用力环抱一个银光湛湛的器具,上面雕刻著精致的兽纹。它快把自己的脑袋钻进去了。
韦少元看了一眼,「这是康国的银杯,那商人准备送到中原来,我在沙漠里用半袋水换的。」
小乙没想到,银子这么值钱的东西居然还能做成杯子。
「这个呢?」
小庚眼睛都挪不开了。它抓著一把雪亮亮的胡刀,忍不住挥了挥,在空中挥舞有吟啸声。
韦少元惊奇看了一眼,记得这刀之前没有这么好用的,而且还锈了不少,怎么在这小妖怪手上,忽然就像一把神兵似的?
他解释:「这是焉耆的刀,好多年前那里打仗,我路过的时候捡到的。」
韦少元说的好多年前,起码有一百多年了。
有个妖怪坐在江涉身边,和人一起听著韦少元一样样解答。小脸面无表情,似乎很是沉稳。但眼睛早已经发直,只盯著那巨大的白虎皮去了。
好大的老虎!
这是她这辈子看到过最大的老虎了!
皮子摊开在巨大的石头上,让她第一眼就看到那老虎,忍不住在心里和自己悄悄比量一下。
猫儿脑子里一直在想,这老虎是怎么修的?
韦少元给江涉斟酒后,扭过身来,对著虎皮一指。
「就是这头老虎。长安富庶,把他养得膘肥体壮的。我好不容易耗到它疲了,还听到山下有愚人拜这老虎为山君,给它上香火。」
韦少元嗤笑一声,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江涉看了他一眼,大概想到了此人当时的狼狈样子。
本来就快把敌人耗死了,结果对方居然续命?
「时间久了,真让它占了终南山山神的位置,那还了得?」
韦少元道:「这东西起码吃过几十人了,再让它住得久了,有道行了,恐怕连我也要栽倒它的嘴里。」
「哦对了,这地方就是它原来住的虎穴。」韦少元看向不远处的那一个巨大山洞,「它之前就窝在这儿。幸亏我跑得快,也幸亏我虎??练出了一点门道……」
江涉收回目光,看那竹林中的白虎皮,心里默默算了一算。
他们这已经是终南山深处了,平常能撞见的,顶多是些胆大找死的读书人、武夫,或者附近打柴砍药的村民。
「活了两百年。」
「什么两百年?」韦少元还没听懂。
他正站起来端著酒杯展示自己学会的虎??。从树林的一边跑到另一边,这人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每次看,他都在不同的地方。韦少元手里的酒盏没有半点波澜,平稳地就像是放在桌面。
虎??可以跨越上千里的距离,世上再厉害的猛虎都没有这样的本领。而江涉之前说的龙??,就更像是传说中的本事。
他上哪找龙去?
韦少元在风中站定,忽然脑子灵光一闪。哎呦呦地叫了一长声,手中的酒盏一下子洒下去,他连忙俯身吸了两口。
「那老虎活了两百来年?!」
「差不多。」江涉说。
「命这么长?」韦少元的心脏扑通直跳,他一阵后怕,「我说那虎精怎么这么厉害,那估计也不止吃过几十个人了,肯定没跟我说实话!」
他把酒一饮而尽压压惊。
「这活的都比我长了……」
「这虎精也真够笨的,两百年,还受了不少淫祀的香火,就修了这么点道行。」
韦少元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也不展示虎??了。他重新坐了下来,摸了摸那虎皮。忽然皱了下眉。
江道友是怎么看出来的?
略微一想,他们到底只是见过几面的交情,韦少元也没多问。啃了口果子压压惊,又请江涉把他原本相貌恢复回来。他说起他这几十年的经历……
青竹翠绿,附近把玩各种有趣东西的妖怪们,都探著脑袋听过来。
……
……
深深的山道上,王质夫和陈鸿正在给白居易支招。
「等明天正常上值,你正常当差。左右县令就是看你年轻,想要压一压你,你也由他……」王质夫上气不接下气道。
陈鸿气若游丝地说:「明天开始,你就多做点诗,争取传到长安,我记得你那个朋友,姓元的,不是还在长安吗?就给他多写写信。早晚压过明府。」
白居易走了这么远的路,心中的恼火已经消散了不少。
今天日光晴好,此处深山安静。
看到两个朋友这样,白居易怒气下来,愧疚之心升起来了,他接过仆从递来的水囊,亲自给他们两人解开。
两人咕咚咕咚喝水,水囊里的水很快没了大半。
白居易望向前面。
「前面好像有个人家,我们去借个地方,把带来的饭菜蒸上,也好好休息一下。」
三人一仆向前走去,山林里传来细碎的话声。
「我上次去西域,得是几十年前了,听说安西多了个将军?」
「郭昕郭将军。」
「那道友比我清楚。」远处传来大笑声,「这是之前高昌的酒,道友来尝尝!」
白居易和另外两人好奇起来。
王质夫刚歇了一会,精气神缓过来一点。
他喃喃:「都说终南山上有高人,虽好多都是为了求官拜谒争得的名声,但听这声音,好像是个正经修道的……」
还有那什么几十年前……几十年前的西域,那得是安史之乱之前吧?
没准是位游历过天下的老道长。
王质夫兴奋起来。
他平日就有点崇道,还跟著玄都观的道长学过炼丹,只可惜自己悟性不佳,只炼出一些药渣,还得学著用手搓圆。尝了一口,又苦又涩的。
「我们去看看。」
「要真是高士,正该好好拜见一下!」
几人兴冲冲往前走。
这么走近过去,他们有听到有人在说什么猛虎,虎桥的事,到底是什么有点听不清楚。
王质夫更是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也不忙著让白居易作诗了,他比白居易这个心头有火的,走的还快。
远处说话的声音。
「道友之前指点我虎??,这几十年我大体修了个明白,正好同道友讲一讲,当作谢过道友当年之义。」
「常言道,『云从龙,风从虎』,以虎统风,驰骋山川。」
「所谓虎??,便在其中。」
「乘风御气,聚散由己!」
王质夫连呼吸都摒住了,他紧紧攥著身边人的手。白居易被他攥得生疼,忍不住瞪了一眼。王质夫毫无所觉,抻著脖子向里面望去。
小心翼翼,拨开草叶和杂乱的细竹。
一个简朴的草庐正在几人眼前。竹林围绕,山穴幽深。和他们想的有些不大一样。说话的不是两个老人。
两个青年论道。
一人袍袖松松垮垮披散,露出黑亮的胸膛和小腹,一只手拿著酒杯,似醉非醉。
一人神情从容,广袖长衫,坐在小桌前。一童子安坐在侧。
除此之外,这人身边飞舞著青色的大鸟,丝丝缕缕的云雾徘徊在身侧,此处树木格外葱郁,又有几只格外灵性的生灵在旁边。还能听到许多细碎,不知从哪里发出来的话声。
精魅妖异,都在其中了。
白居易、陈鸿、王质夫和仆从,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们朝那边看去。
一头斑斓猛虎,正在俯伏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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