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质夫下意识睁大了眼睛,并且往后退了退。
过了几息,他才意识到那猛虎不会扑过来。又过了几息,他捧著扑通扑通直蹦的心,眯著眼睛仔细看,才看出,那其实只是一张虎皮。
只是因为铺在石头上,显得就像是活了一样。
王质夫悄悄松了一口气,小声对另外几人说。
「死的。」
接著又想起来一件事。
「这么大的虎皮,那得是成了精的山君吧?」
白居易和陈鸿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吓得心怦怦跳,脖子都是滚烫的。一路跟著的仆从更是一屁股栽到地上。
白居易把人拽起来。
仆从忍不住问主家。
「那些妖怪是什么?大鸟是什么?还有那怪模怪样的云……」
白居易哑然无言。
几人互相看了看,他们这里安安静静的,除了远处的话声,就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们继续小心翼翼地拨开树枝,再次看过去。
……
……
虎??讲到一半,醉醺醺的韦少元忽然放下手里的酒杯,耳朵仔细听了听。
「又有人来了啊。」
旬休就是麻烦,早知道他当时就神智清醒一点选个别的日子了。韦少元侧过脑袋,往声音的源头望过去。
西边的树丛,一下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这么看过去,也瞧不到人。
只有枝叶猛地晃了晃,似乎刚被人松开。
韦少元笑了起来。
他看了江道友一眼,而对方也微微点头,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他便心里有数,对著西边抬起手,招了招。
韦少元有些喝醉了,说话慢吞吞的。
「我瞧见你们了,过来这边。」
「这可是高昌来的名酒,几十年都不曾启封,今日正好,大伙一同尝尝。」
远处,草木丛下,四个人蹲在地上躲著,一声不吭。听到那清楚的声音,他们依旧一动不动。
陈鸿看向王质夫。
王质夫侧过头,声音细微:「乐天……」
白居易狠了下心,他站起身,拂落自己身上沾著的叶子和灰土,拱手歉意道。
「我等冒昧了。」
另外三人照做。只不过那仆从躬身的幅度比两个阿郎大很多。
韦少元笑了一声,看向江涉:「我就说了,果然有人。」
他问:「你们是从哪开始听到的?」
王质夫不知道他们这算不算是偷学人家,但要这么论起来,他们几个人连个道士也不是,只是今天爬山路过的人,这人看起来脾气也好,想来也没什么事。
便大著胆子,如实说。
「我等出城踏青,入此深山。前不久听见您二位说西域的将军,接著又说起虎桥。」
那几只妖怪见到他们过来,或躲起来,或一动不动,或上前好奇。
王质夫见状,忍不住问。
「二位是……」
韦少元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们,反正也没人认识他。又看了一眼江涉,介绍道:「这是江道友。」
他又找出来几个银杯,漫不经心地倒酒,袍袖敞开露出胸膛,就连那仆从都有份,他让几个人走过来。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在下王质,字质夫,关中人氏。」王质夫言语隐晦,表明自己是终南山本地人,出来游山玩水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事,不是故意冒犯的。
「在下陈鸿,字大亮。尚无功名在身。」
听到这名字,江涉看过去一眼。那书生青中年模样,一身朴素,背微微佝偻,看著有点掉书袋。
此陈鸿非彼陈闳。
到底不是他当年遇到的那个画师。
他正要收回目光,便听到另外一人报出姓名。
「在下白居易,字乐天,太原人,忝为盩厔县尉。」
后面有仆从跟上,拱手深礼,连忙道:「小人董成,见、见过二位高人!」
江涉看了那人一眼。
今日倒是没有穿官袍,而是一身白细葛圆领单衫,头上戴著席帽,踩著麻鞋,脸还有些红,细细密密生著汗。
身边一众妖怪看著这些人,自然不肯承认自己被他们吓了一大跳。
「我早就发现他们了!刚才还躲在草里!」
「这几个人怎么呆呆傻傻?」
「不会是被吓死了吧……」
韦少元不以为意地一笑,他让这些人坐下来,和他与江道友、一众精怪们坐在一处。
四人嗫喏,思前想后,看看那巨大的虎皮,又看那就在他们眼前的妖怪,到底是好奇心占了上风,颤颤巍巍坐下。
「尝尝。」
白居易捧起银亮的酒盏,看著不像是中原的东西,刚才那长得很黑的人也提过西域。估计就是从西域买的。
他想,西域之路已经断绝数十年,现在是很难见到这种东西了。
酒液澄澈,带著清甜的果子味,他试探著尝了一口。香气浓烈,甜润醇厚。
贞观十四年,太宗皇帝派侯君集统兵征伐,灭高昌,设西州,立安西都护府。这应该就是古高昌的美酒了。
他们喝酒的时候,妖怪们就盯著这几个人看。
甚至还窃窃私语:「这人耳朵都红了!」
「他心跳的怎么这么快?」
「这么不能喝?」
小妖怪们摇摇头,他们可是见过大白和虾子是怎么饮酒的。
这么一小点的分量,对那两个人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那两人喝起酒来,牙缝格外宽。
「刚才我就听到了,他们骂两个叫县令和明府的人,说很难相处,要作诗写死他们。」小乙说著。
这些是它从风里听到的。
它也真的早早就听到这几个人在说话了。
「再之前,他们还说皇帝和姓杨的人,还有什么村子什么坡……」
四人心中惊愕。
要是刚才他们说的话被听到了,也就算了,毕竟距离也只有几十步,权当是这些精怪耳力非凡。
但议论起前朝的事,说贵妃之死与玄宗,又说马嵬坡,那可是他们刚爬山不久,在山脚下说的!
他们已经走了七八里远!
韦少元喝醉了,他靠在柔软的虎皮上,对著几人的惊诧哈哈一笑,继续说起之前和江涉的话题。
「我听了道友的建议,从开元十七年开始观想猛虎的脚迹,如今终于明白了一点。所谓虎??之法,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虎??者,风之母,水之子。」
「是虎乘虚往来,若败叶飘摇于长空。聚而成象,散而为风,混融于天地正阳之炁……」
「这虎非是山间野兽,只不过是天地之间的风炁。」
「可惜那时候我领会不来,这些都是后来才想通。」
韦少元笑了两声,给自己揭短道。
「道友莫怪,当时我听道友说的那些话,什么符,什么精气的,只觉得云里雾里完全听不懂,只好笑上几声,表现得惊喜若狂,哈哈哈!」
王质夫听著双眼炯炯有神。
要不是怕失礼,他都想从包袱里找出笔墨,把这个什么「虎桥」一字不漏抄上去了。
白居易却听那「开元十七年」,一下子思索起来。
开元十七年,那是七十七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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