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一顿酒,韦少元歪歪斜斜回他的山里去。
他没在长安住过几年,不怎么遵守礼法,更不会管夜禁这种东西。就算偶尔被巡逻的官差查到过,对方转个身的功夫,也足够他拔腿跑出几百米之外了。
那官差反而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当差困了在站著做梦,不知道刚抓的人哪里去了。
韦少元只是脚尖一点,便飞速掠过无数的坊墙,掠过无数或点著灯火的府邸,或漆黑一片已经睡著了的人家。
他还是更喜欢夜里的长安,人少。
不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南边的终南山。
韦少元回到自己搭起来的小屋,略微品味了一下这一晚上见到的妖怪,被褥一卷,心满意足倒在床上睡觉。
这几天,他把自己的狗窝草屋拾掇了一番,尽量让这边看起来体面一点,又去城里置办了一点瓜果,把自己很多年前,游历西域遇到的好玩东西找出来。
摆出来几个五颜六色的漂亮石头,康国和安国的银杯银盏,于阗的玉器,龟兹的木版画,疏勒的琉璃珠串,焉耆的胡刀,忘了从哪买来的竖箜篌……
韦少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觉得大概过得去,便沉甸甸睡觉去了。
第二天,也就是约定的五天之后,他是被远处吵吵闹闹的声音吵醒的。韦少元从自己的草庐中爬起来,愣了一会,才想到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大概醉得深了,又忙著结识那么多精怪,一时头昏脑胀,忘了日子。
五天之后是旬休!
不止是朝廷里做官的人,就连书院里的那些师生,也都放假了,长安人和附近几个州县的人,得空就成群结队往这终南山里钻。
谁让这山这么有名呢?
韦少元叹了一口气,他酒喝多了,竟然忘了这么多人。
叹气归叹气,他还是把自己拾掇了一下,擦了擦脸,按照约定进城去找江道友。
他不急不慢往外面走过去,到了山脚下,正与一群出游的文人擦肩而过。
「乐天!」
王质夫和身边人互相搀扶,气喘吁吁。
「你慢些走!」
白居易此时兴致正起,比身边的两个同伴走得都快,原本走在前面的王质夫和陈鸿,都被他落在了身后。
他刚中进士没两年,在长安附近的盩厔县做县尉。
小县公务繁琐,上峰又难应对,害他一整年的心情都不怎么好。不过,盩厔县离终南山很近,他能和两个好友时不时来终南山放松一下,见一见山水,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白居易侧过身,回头看。
只觉得身边一阵风吹过,刚才看到的那个人竟然不见了。
他按了按脑袋,往那人走的方向张望。
怎么回事?
这么张望一会的功夫,王质夫和陈鸿终于追上来了,王质夫擦了一把汗,陈鸿也粗喘著气。
「这才是上午,你,你慢些走,我们也来得及……」
白居易点了下头,心里顶著一口气。
「那就慢些走。」
他们身边只带著一个随从,背著包袱,里面是干粮和备好的酒菜。要是几位郎君出游的畅快了,没准还要赋诗一首。所以他也带著笔墨。
陈鸿字大亮,脸都是涨红的,爬山爬得上气不接下气,硬生生拽著他的胳膊,怕姓白的再一抬腿,他们几个追著撵都撵不上。
他竭力劝说道。
「《左传》都说了『肉食者鄙』,那明府做了那么多年的官,没准就是鄙中之鄙,有些难相与也是正常的。不就是驳了你好几个提议吗,那你就当没提过,别与他对著干。」
「安生生做个几年官,你自然就迁到别的地方去了……」
王质夫累得头昏眼花,此时也跟著点头相劝。
「对,大亮说得对。」
「不就是说你江郎才尽吗,你白居易白乐天十六岁名动长安,二十九中进士,今年三十五,已经当得县官。」
王质夫停下来,取了水囊,渴的唇干舌燥,哆哆嗦嗦喝水。
「你看那县令,完完全全就是个老东西,此生进官无望,写的诗文狗屁不通。」
「名不如你,才不如你,前程也不如你,你与他置气做什么?」
最要命的是,还拿他们两个撒气。
他们已经三四十岁了,有儿有女,在此时已经可以称一声老丈。他们这老胳膊老腿,可真支撑不起这么猛烈的爬山了。王质夫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跟著吱呀吱呀直响。
白居易冷笑一声。
「那贼寇我已经判了,罪不可恕。怎么,就他偏要躬亲狱讼,大开恩德,教化乡里,还把人放出去?」
王质夫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嘀咕:「那是他小妾的堂兄下面的掌柜……」
「这算什么关系?」
「人家估计送了不少礼呢,当了官就能得道成仙餐风饮露,不要钱花啊?」
白居易气得又笑了一声。
「再有,张家的粮他按最少的交,隐田全都不算。大槐村的去年遭了难,他反倒按多的算?」
这个陈鸿知道,接过水囊给自己灌了两口,擦了把汗。
「张家的孙女和他小儿子成了婚,大前年的事,人家是姻亲,县令估计是想关照关照。」
「那大槐村?」
陈鸿结结巴巴:「少的总得补上……」
白居易与上峰种种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心里始终堵著一口气。反正山里也没什么人,那些游人理他们也远。
他冷笑一声,大不敬问。
「那这与玄宗何异,与杨相何异?」
他年少时候可是经历过安史之祸引来的叛军之祸,父亲带著全家老小守城。从老家一路迁到南边。
陈鸿和王质夫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县令都说白居易什么,无非是不知变通,不适合做官,冥顽不灵,江郎才尽……这种话。
若非白居易名声大,在长安里也是出名,上面有不少人盯著他,估计此人在官场穿的小鞋都足够开个鞋履行了。
王质夫安慰了一句。
「往好点想,你要是再作上一首诗,传唱到长安,他个老匹夫也奈何不了你。」
陈鸿在旁边劝说:「今日他是县令,你是佐官。谁知明日呢?」
「想当年杨相何等风光,杨氏一门何等荣华,贵妃如何恩宠,不还是死在马嵬坡了吗?」
说著,为了支开朋友的火气,陈鸿还站在山脚左右张望了一下。
「这里离长安近,离马嵬坡想来也不远,是在哪边来著?」
三个文人和一个仆从找了一会,昏头转向的认不清路,便不再找了。正好歇息够了,继续往山里走去。
山林深处。
竹叶簌簌吹动,青山苍翠。
韦少元把巨大的白虎皮铺在一块硕大平整的石头上,斑澜猛虎的毛发被风吹动,就像是活著一样。
他抿了一口酒水,坐在竹林里,笑对江涉说。
「道友看我这地方还不错吧?」
请假条
心脏不知道为什么总疼,请假一天缓缓,明天补更。
上个月还欠了几更,接下来努力还,准备迎接一段时间的三更吧。
没做到我就把这条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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