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香扑鼻。
胡公闻那味道,要不是他道行深厚,又有经验和资历,人到中年学会了装腔作势,不然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他孙儿没有他这样的控制力,口水滴滴答答直流,眼睛直勾勾看著碗。
江涉笑了下。
「吃吧。」
几只狐狸崽得了允许,立刻幸福地狐吞狐咽。
「呜呜……!」
老胡笑嗬嗬看著,连他也忍不住多吃了几碗饭,一定是这几天几乎没进水米饿的。吃到最后,老胡放下筷子,忍不住摸了摸肚子,撑的不行。
「先生这里的饭菜香呀……」
江涉慢慢饮酒。
胡公又忍不住多喝了那酒,香气浓烈,就算有雪粒子被风刮进来,他也没挑,顺著大口咽下去。
「这酒也好!」
这么一顿酒菜吃完,也不知道那肉是什么肉,这酒是什么酒,老胡这么在周天流转一圈,竟然觉得自己的道行竟然涨了一点。
他奇特地品味了一会儿。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涌来涓涓细流,持续地冲刷著他这把老骨头,每冲刷一下,他的道行就更沉淀一丝。
胡公今年都三四百岁了,竟然感觉自己身上暖洋洋的舒坦。
他忍不住静心打坐了一会,仔细体会这种感受。
一直到月上中天。
庭院中的积雪空明剔透,银亮细细闪烁。
江涉还坐在那里,在月色下读著一本闲书。神情懒散悠闲,清亮月光披在他身上,显得分外耀白。
在他身边,迷迷糊糊睡著一个小妖怪。
几个小小力士妖怪们睡了一觉醒来,正在清点之前的赌资,一小堆黄豆积在鲤鱼灯里,稀里哗啦响。
之前比作诗,屏风精竟然没比得过那棵树,气得木头冒烟,两个精怪隔著雪地大骂起来,很有生机。
耗子精们和赤刀将军站在一起,离猫和狐狸都很远,远远欣赏他们的辞藻。
几个狐狸崽吃饱了竟然有些困,呼呼大睡。
雪地上。
胡公如梦初醒,活动了下腿脚,把脚边的包袱拿起来,在里面掏了掏,找出一条赤色毛茸茸的东西。
「先生可能用不上这种东西。」
胡公笑眯眯看那睡著的小孩,轻轻把她叫醒,再将这东西递给她。
小妖怪睡眼惺忪,站起身,揉著眼睛。
「怎么啦?」
胡公笑了笑,「这是我的一条尾巴。像我们这种妖怪,多少有些天生的本事,猫夫子要是有了这个东西,就可以在人前变幻体貌了,平时出入也会方便很多。」
他眨了下自己的眼睛,对那小孩子说。
「就当是我提前给夫子的束修了。」
小妖怪抖了个激灵,一下子精神起来。
那东西毛毛的一条,好像被人缩短过,因为狐狸尾巴肯定是没有这么小的。捧在手心里暖乎乎的。
老胡又摸了摸几个孙儿脑袋,狐狸崽们一个个的下午没少吃,肚子都圆滚滚的。
他把这几个孙儿叫醒,提溜起来,挨个捏住狐狸崽们柔软的耳朵。
「你们几个也给我老实一点。」
老胡一瞪:「尤其是你,胡平!一天就知道捣蛋闯祸,我屋里的花瓶都让你打碎了好几个,跟你娘似的……」
他也不知道女婿小时候是什么样,暂时怪罪不到他头上。但自家女儿可是从小养到大,那闯祸精和这几个小娃娃是一模一样。
老胡一下下拍著小狐的脑袋。
「以后你们住在先生这里,可要听话。」
「每天要打坐,要修行……」
「等过几年,过十几年的,这边东市的人差不多把我忘了,我就从山里回来考校你们。到时候谁要是荒废了功课,耽误了修行,整天就知道贪玩……可要仔细掂量!」
几只狐狸崽哆嗦了下,困意飞到了九霄云外。
胡公忍著笑意,吓唬了一通小孩。
弦月挂在中天。
他重新抬起头,看了看这满院子的精怪,又对著精怪们拱手一礼,请他们多担待这几个小娃娃,要是闯祸了,就狠狠教训。
最后。
「谢谢这好酒好肉啊……」
老胡摸了摸肚子,他对著正在看书的江涉拱手一礼,笑吟吟道。
「山水有相逢。先生,我们再会。」
他把地上的包袱捡起来,四个陶俑碰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胡公又摸了摸那几个孙儿的脑袋,嗬嗬笑了笑。
「阿翁走了。」
江涉放下手里的书,看那穿著赤色小衫的中年人,提著包袱,哼著荒腔走板的小曲。推开门,走了。
他仔细听了听,唱的是:
「出没头上日,生死眼前人。」
「欲知我家在何处,北邙松柏正为邻……」
声音越来越远。
月色和雪色间,那赤色小衫越来越小,渐渐浓缩成一个看不大清楚的小点。拐了个弯,也就不见了。
「长安酒家多,今我孤翁老去何……」
剩下的声音,更隐约,更遥远了。几只小狐狸和猫夫子都听不大真切,互相看了看。
江涉听了一会,重新捡起没读完的书,轻轻地道。
「再会。」
……
……
「胡公者,狐也,修道三百余载。居洛阳北邙山。妻亡,欲为女择佳婿,遂西入长安。」
「偶托迹一小酒肆,栖迟其间七十九年,先后三易肆主。岁月既深,肆中人睹其常健,皆惊其寿,莫测年岁。遂伪死,第四肆主亲埋之,哀恸甚绝。」
「其生平所珍,唯四陶俑。」
「胡公事,暂且终焉。」
手劄上渐渐浮出半页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的缓慢,直到最后这句,一切平静下来。
……
……
猫夫子又多了几位学生,重新提起精神。
每天教小孩认字读书,本就不是一件容易事,更别提这几个学生还是不会说话的狐狸。
她在前面念著:「天地玄黄。」
「天……呜嗷嗷——」
学了半年,这几只狐狸学生念字利索了一点,从一个字到两三个字飞跃,进步极大。
「天地……玄……呜嗷嗷——」
幸亏猫夫子已经有了丰富的教学经验,再笨的学生都被她教过,比如樊二和那几只耗子,很是有所准备。
听到这些嚎叫,夫子只面无表情坐在竹椅上,手里拿著书,一字字继续念著。
「日月……」
几只小狐狸整整齐齐坐在板凳上,跟著嗷嗷乱叫。
一墙之隔,王家的孩子时不时听到这些动静,学舌的时候也忍不住跟著嗷嗷了两声,听得王家人大为惊奇。
墙外,江涉听到王家人在饭桌上议论,他在心里晃了下神,想著。
如今的王家孩子,是王三郎的哪一代子孙来著?
想了一会,算不清楚,便不算了。
院子里书声朗朗的,除了夹杂著几句狐狸的乱嚷乱嚎,夹杂著一些精怪吵嘴打架,一切好极了。
这一年是贞元十二年的夏天,日光耀眼,穿过自己跑到院子里的皂荚树的叶子,细细碎碎洒下碎光。
树下。
江涉盘算了一下银钱。
前几十年在兖州赚赚花花,倒是积攒了一点家底。但也不好一日日坐吃山空,有的妖怪会有意见的。
他便叹息了一下。
花钱如山倒,赚钱如抽丝。
世上之事,真个难也。
他在屋子里东翻西找,终于在某个犄角旮旯,把自己用来赚钱的小木牌掏出来,擦了擦上面落下的一层灰。
江涉打起精神,决心好好赚钱。
说起来,他也好久没去渭水钓鱼了。
不知道如今的渭水水君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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