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渭水波光粼粼，上个月下了好几场雨，连带著长安附近的水系都跟著涨了不少。
这日风光正好，他带著钓竿、木牌和竹椅，袖子里揣上一点野果茶水点心，就像郊游野餐一样，慢悠悠带著个小孩子出了城。
小孩子身边跟著几只蹦跳的狐狸崽。
「你们要老实些，在外面不能讲话。」猫夫子叮嘱他们，「人的胆子很小，要是看到你们说话，他们会被吓死的。」
几个小狐狸赶紧点了点脑袋。
江涉坐在水岸，先把椅子的位置固定好，然后简单搭起了一个方便摆摊的小桌子，把木牌挂在上面，摆上笔墨，茶水和点心。接著就开始准备钓竿。
这是他和之前遇到的一个挑夫学的，要么给人家卜测吉凶，要么钓鱼也能钓上来几条，解决一天的伙食，多少有点进项。
长安人也不怕热，成群结队地出城郊游，闹闹哄哄的，水上的游船比艰难划动的商船都多。
妖怪就坐在他的旁边，也有个小竹椅，是他们在蜀州买的。
四个狐狸学生坐在地上，日光照著他们或赤色或白色的毛发，嘴一松，放下一路叼著的果子，嘴巴拱了拱，珍爱地舔了一口，没有开口说人话，免得把这些人吓死。
真像是春游一样了。
他们坐在这里，根本没有人上前搭话，生意十分冷清。
江涉也不急，就慢慢悠悠拿出一本闲书继续读。
妖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没有见识的人。就知道这一会儿，应该是没人来送钱了。
她叹了一口气。
拿起一本小书，继续对著四只狐狸崽读起来。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这就是说，大海的水是咸的，河水是淡的，你们可以尝尝。」
「鱼在水里游，鸟在天上飞，这两个都很好吃……」
江涉咳嗽一声。
妖怪就不说自己多余的解释了，继续念那文章，反正说上一百遍，早晚可以听懂的。
她小脸精致，戴著个五彩的石头缨络，腰间系著赤色的狐绥，板著小脸，一本正经读书的样子，让路过的游人看了好几眼。
江涉面前的客人还是寥寥无几。
有站著观望看了一会上鱼的，也有低头盯著那代写家书看的，还有想算卦的，那人看了一眼他年轻的脸，心里信不过扭头去边上胡子花白的老阴阳先生那去了。
甚至有虎视眈眈，徘徊不定想摸摸那几条狗的路人。
就是没有送钱的。
江涉不急，手里拿著一本书慢慢欣赏天光，碧波荡漾，游船如织，不知道那夜叉统领和新的水君还在不在。
……
……
渭水之下。
蛇蛟水神窝在新的住处，老老实实过了几十年日子。
有老龟和蟹将处理公务，他自己之前也统领一个小河，有些治理水文的经验，这几十年里，长安和京畿都还算风调雨顺。
蛇蛟水神的名字叫安靖。
之前的水君化龙而去，平心而论，他这个新的水神，是对化龙没有什么太多想法的。
且不说世上可以被称作龙君的只有一位。单是他这个性情，也不太适合统御天下水族。
二十年前，好多水族来祝他的五百岁寿辰。蛇蛟水神坐在高位上，被各路水泽正神簇拥，战战兢兢，面无表情，感觉自己就要喘不上气了。
虽然修行到了他这个地步，也不怎么用喘气。
蛇蛟叹了一口气，咕噜冒出个泡泡。
他只是一条小小的水蛇，侥幸修出一丝蛟龙的血脉，又侥幸成为渭水之主罢了。
他享受自己难得的清净，变回了原身。
一条头上生著微微隆起的角的巨大蛇蟒，骤然显现出来。蛇身大得惊人，几乎需要让四五人双手相连才能抱住。鳞片闪著细光，盘踞在巨大的座椅上。
温暖的日光从水面洋洋洒洒映照下来，穿入晶莹的水宫，照在他黑色灿烂的鳞片上。
舒舒服服一趴，安靖准备睡个好觉。
「水神！」
「水神！」
安靖刚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耳边便骤然响起一声。
一个鱼头夜叉急匆匆游动下来，对著门口守卫的虾精禀报一声，便快上前。
安靖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了巨大的蛇眼。
没有感情的竖瞳，安靖安静地对著那夜叉统领盯了一会。
蛇蛟水神不说话。
夜叉统领愣了一会，才想起他们新的水神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别人亲近上前，就喜欢自己呆著。
他往远游了两步，拱手行礼。
蛇蛟暗中松了一口气，学著别人的沉稳模样。
「出了什么事？」
夜叉统领想起正事：「在下感受到江面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竟然是江先生回了长安……」
怕新来的水神不知道这位是谁，夜叉统领小声补充说。
「江先生是之前龙君的贵客，好似是个神仙人物。之前龙君每年都要备上年礼登门，他老人家之前离了长安，有几十年没回来了……」
夜叉统领看见，水神又不说话了，心里紧张起来。
想著自己这么通报一声，是不是犯了如今渭水之主的忌讳。
说起来，再怎么样重视，也是之前渭水之主的朋友，不是如今这位蛇蛟水神的朋友。这么顺著一想，夜叉统领不由琢磨得更深了一些……他这个夜叉统领，好似也是上个渭水主人封的。
夜叉统领的话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安静下来，小心侍候在一边。
殊不知。
在他说话的时候，蛇蛟的脑子飞速而激烈地运转。
实际上，不必夜叉统领介绍，蛇蛟水神自己都记得那个人。之前他还遥遥对著那龙君的贵客行了一礼。
但现在，他成了渭水水神，已经不是远远行上一礼就能解决的。
蛇蛟水神想了半天，那边夜叉统领已经忐忑很久了，他才想出来一个办法。
「之前龙君在的时候，都是什么样？」
夜叉统领愣了一下：「水……龙君在的时候，要么是请那位来水府游历一番，吃吃酒菜，要么是龙君自己登门拜访……」
「或者一起坐在岸边，就这么散漫地看看路人，找个酒家吃吃小菜，再吃吃肉，吃吃酒，也是有的。」
想到自己要出水，再密集地和人接触，密集地来到有很多生人的酒家，再说许多话。
蛇蛟水神又感觉自己要喘不上气了。
努力呼吸了一会。
蛇蛟水神说的很缓慢，很郑重，很艰难：「那……那便请那位高人入水府一叙。我居水神之位多年，尚未得见真高士。」
夜叉统领行礼，赶紧受命。
整个水府都活动起来，接受到了水神要设宴待客的消息，无数鱼群游来游去。
夜叉统领在水府里转悠了一圈，不必水神多提，先去养著灵鲂的地方牵过来一尾，他亲自提著带走。
一路向上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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