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坐在椅子上,静静听胡公沙哑地说话。
说他做了伙计,才发现这店家是个混帐东西,悔不当初。
东家人笨得很,总算错帐。
脸皮还薄,要是客人说了好听的话,他就不那么好意思收钱了,经常还要饶一两盘小菜出去。
「那时候,我夜里按照他那口诀打算盘,一次就学会了,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难学的。第二天教给大东家听,他吃惊得不行,要按帐房的份给我算月钱……真是个手松的败家子。」
「我帮著理了半个月的帐,又要了一个月的债,总算把酒菜钱都要了回来,这才免得关门。」
「我干到第二十六年的时候,他就死了。」
胡公躺在病床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分明的胸骨跟著活动。
他把那一年,那一天,说得十分仔细,像是印刻在脑海中。
「那一年是天宝二年,六月,天气好,叶子晒得油亮亮的,厨房热得像蒸笼,他耐不住热,就要出门游水,交代我们照看好店里。下午,申时二刻的时候,回来了。」
「救人溺死了。死的时候五十出头,啊,五十二。被驴子驮著送回来的。」
「他后背被太阳晒得干干黄黄,能看到每一节脊骨,环环相连,头发像一把枯草,凌乱盖在脸上……」
「他妻子早些年死了,儿子当时还年轻,不顶事,我去附近买了一块白麻布。把他盖上。又找了一张草席,再去棺材店里找人……让家里人看一看,放了爆竹。就和另一个伙计抬著把他送到城外的坟地,埋了。」
「他叫侯元通。」
老胡眼睛有些浑浊。
透过一层拙劣的幻术,江涉可以看到。胡公的眼睛清亮亮的,皂白分明,里面有泪。
望了一眼房顶。
老胡眼睛黑沉沉的,继续缓慢,沙哑地说。
「然后,就是下一个小东家。是他的儿子,和他当年做生意的时候一样年岁,比他争气点,至少算盘打得不错。」
「接手了这铺子,没干几年,长安就遇到大乱,成天看著叛军在城里晃悠,他就总想著要不要去南边避一避,又舍不下家业,怕等他走了,就真让人抢了。我让他安心就是。」
「这家伙就爱多想,屁大点事总惦记在心上,活生生把自己吓病了……」
胡公咳嗽了两下,沙哑说。
「我那时候一直在后悔,早知道,我就说我是妖怪呢。」
「我修行了这么多年,他们一家老小的命总能保住的吧……就算他害怕,怕我是个妖怪,叫官府过来抓我,我老胡有的是手段,大不了我换个地方做生意……甚至也用不上做生意,我女儿都出嫁了,有孩子了,随便在城外找个山头养老就是了。」
「但世上哪有早知道?」
「那小子越吓越病,越病越重,大夫都治不好。后来病得都糊涂了,没过两年,人就这么死了。」
「然后是第三个……」
江涉安静听著。
他们坐在屋里的时候,时不时,就有店里的伙计招待客人中间有些空档,来屋子里多看两眼,很快就急匆匆忙去了。
这时候胡公就显得十分安静,一声不吭,听著熟人对自己絮絮叨叨。稳稳当当,安安静静地扮演一个快死了的人。
店里年轻的东家,始终都没进来,在外面心乱成麻地敲算盘。
老胡躺在暖烘烘的床上,耳朵伶俐,听了一会,把自己听烦了。忽然叹了一口气,有些发愁地说。
「他帐算错了。」
江涉在屋子里坐了很久。
直到胡公把他七十九年的故事讲完,直到外面已经从白天到了黄昏。
风雪扑簌簌拍打门窗,落满了长街。
远处响起了一下下的鼓声,市署的官员提著锣鼓,驱赶著迟迟不归的客人。
店里一阵匆忙,食客赶紧加快速度夹菜,囫囵把桌子上的米肉送进肚里,跑堂的忙来忙去,后厨拚命地洗碗,擦桌。
除了后屋有个病重的老人,一切如常。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胡公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他慢慢吞吞看著自己修起来的棚顶,数著一根根的木梁。
江涉开口,打破了安静:「外面有个伙计,叫邵东,他很惦念你。」
「小邵啊……」
胡公木楞的眼睛转了一下,缓慢地眨了下眼,想起这人:「小邵小时候,脑子不大灵光,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跟我这几个孙儿较劲,还比不过他们。」
江涉笑了笑。
屋子里又沉默了一会。
「江先生。」胡公说。
江涉很安静,目光投向他。
外面,鼓声一声声响著,好像有七八十下了,酒肆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两个食客搂著盘子狂吃海嚼。店里的伙计在擦桌子,小东家在清点帐目。
他们时不时往里面某个地方,看了一眼又一眼。
最后一个食客吃饱喝足,站起身。
酒肆外,夕阳洋洋洒洒映在大雪中,世界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远日变得灿烂而模糊。
「客官,八十二文。」
食客数了钱递过去,叫住那伙计,好奇问他。
「我看你们一个个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店里出了什么事?」
伙计愣了一下,没想到客人会问这种问题,他有些犹豫,又往那边看了一眼,顿了一下,说。
「我们店里有个老伙计,估计要走了。」
食客长大了嘴巴。
他只是好奇问问,没想到得到这么个回答,一下子有些愣住了。想到自己吃饭本就晚到,吃的还多,耽搁了他们不少时间,有点歉意心理。又有些害怕,没想到这店里还住著个半死的人。
张了半天嘴,食客最后只说。
「啊……那我走了。」
伙计麻利地把钱数好,一文不多一文不少,亲身送他,嘴上殷勤。
「客官当心,外边风雪大,您慢些走。」
刚才人声鼎沸的酒肆,一下子安静下来。
伙计低著脑袋,默不作声溜著墙角回来,低头闷声用力擦桌子。有人把桌椅摆正,清扫垃圾,又去后厨看了一趟那边洗涮干净没有。
柜台前,小店家的算盘怎么也算不完,劈里啪啦地打著。
忽然,不知谁说了一声。
「我们,去看看老胡吧。」
……
……
「江先生。」
屋子里,胡公轻声说。
「等我不在了,这几个孩子就拜托先生了。我跟他们说了,先生心善,想养这几个娃娃,准备带回家去。」
「您接走之后,要是有精力管教,那是他们的福气。要是嫌他们烦,送我女儿女婿那就行,让店里这些人知道这几个有去处。」
江涉摸了摸怀里的小妖怪,应了下来。
鼓声一下下敲,好像有一百多下了。
东市里,家家户户关起了门,又按照记号一个个把窗板关上,封的严严实实,这样就不会有盗贼光临了。
这是每天店里的伙计都要做的。东市的店铺正午开门迎客,晚上日落之前闭店。往往上午就要开始准备,第一件事就是开板。最后一件事就是关板。
过了一会,响声一停。
屋外的脚步声重了。
胡公听著这些熟悉的声音。他眼睛轻微动了动。
「麻烦先生了。」
外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杂乱,至少有八九个人停在门前。有人试探一声。
「老胡,我们来看你了。你还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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