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公终于要不行了。
江涉还以为胡公要拖到明年,看来,终于是躺不下去了。
酒肆里的伙计都和老胡很有感情。
这店在长安东市开了近百年,他们有的从父辈甚至是祖辈那一代开始,就在店里当伙计了。
老胡是看著他们长大的。
要是有运道不好的,老胡也是看著他们死的。
伙计是性情中人,眼睛红通通的,抹了一把眼泪,说话声带著一股鼻音。
「我以为老胡能活过这个冬天的,没想到,昨天大夫来,看了一眼人,就对我们摇了摇头。」
「说是就这两天的功夫了。」
「江郎君,幸好你来了……老胡这人没个什么亲朋,好像就对你熟悉些,说是有个女儿女婿,我估摸著他岁数这么大,女儿女婿也早死了……你这么一来,老胡也不至于走的寂寞。」
伙计重重吸了吸鼻子。
他抹了一把眼泪,嘟囔说:
「我记得,小时候我爹在店里做活,我娘也去做工,没空带我。他就把我和阿姐带来店里,当时老胡好像就很老了,还给我们偷偷拿吃的……」
「从那个时候,他好像就养狗了,我总跟他养的那几条狗玩。」
他已经憋了一天,忍了一天,难得有同样熟悉老胡的客人来,可以在招呼食客的时候抒发一下感情。
伙计一边吸著鼻子,一边感慨说。
「小、小时候,那几条狗都比我聪明,我那时候三四岁,总爱用左手拿筷子,爹娘一直板著我,冷不丁就问我左手还是右手,我稀里糊涂的。」
「老胡那几条狗都听懂了,比我都能分得清左右……」
不用江涉开口点菜,伙计已经把他爱吃的菜记在心里了,他眼睛红通通问。
「郎君,你要不要去屋里看一看老胡?」
顿了顿,伙计又说。
「我这边忙著,你,你要是进去……也替我看一眼,和他说我邵东惦记著他。」
江涉应下,站起身。
伙计看到,巴巴盯著望了两眼,很快被别桌的食客叫了过去,开始忙新的客人。
老胡的屋子在最里面的一间。东家昨天又请了大夫,看过病人之后,大夫就已经回去了,只收了最基础的诊金,连个安慰性的汤剂都没开。
屋子里清清爽爽,只有灰尘和炭火的味道。
外面下著大雪。
按理来说,门窗的缝隙最是透风,那冬风阴冷冷刺人骨头,这屋子里却没有什么凉风,缝隙被人仔细用纸糊过。
屋子里还摆著炭盆,毕剥作响。
胡公瘦成了一把老骨头,被褥盖在他身上,板板平平的。暖烘烘的被窝里睡著几只狐狸崽,依偎在祖父身边取暖。
他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以为是哪个熟人来了,闭著眼睛,没有说话,气息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浑浊。
直到江涉站定,念了一声。
「胡公。」
胡公慢吞吞睁开了眼,扭头望过去。
他自己看上去满脸病气死气,比之前春天见到的时候,瘦了太多,眼眶都是黑沉沉的。
黑沉沉的眼睛转动了下。
「是,是先生啊……」
江涉看了一会他:「时间快到了吧。」
「是到了……」
胡公咳嗽了两声。
他这段时间,为了躲过那些吓人的大夫,不仅在身上设下了粗浅的幻术,还故意一天吃的少过一天。到了最后,不饮不食,不言不语。
这间快有百年历史的酒肆里。
「老胡」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
他忽然想到。
很多年前,大东家刚把店开起来,客人零星,东市地价和赁钱也贵,害那年轻人愁眉苦脸。
那时候,他刚死了妻子,感受到了长久的孤独和寂寞。这么过活了十几年,终于狠下心,一个人带著女儿来到了长安,准备给女儿挑个好夫婿。好让她别像自己这样独独一个活在世上。
也不知怎么回事。
他就和那年纪轻轻的败家子对上了眼,在这店里干起了伙计。
老胡没有从床榻上起来。
他病沉沉的,这个身份即将到了生死关头,就算是江先生进来了,他也只在床榻上虚虚拱了个手,让孙儿们招呼几声。
他身体干干瘦瘦躺在床上像是一把烧火的枯枝,甚至没盖被子的地方,瘦的能看到皮肤下的骨节。
胡公虚虚望著这个他住了快八十年的房间,房间里很是安静。
那是用方木条搭起来的天花,早些年房顶塌过一次,这个是他亲手搭起来的。他做活比请来的匠人牢靠,这房顶几十年都没塌过了。
过了一会,他眼睛艰难地眨动了下。
胡公忽然出声。
「我和先生认识了这么多年……」
「先生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江涉在屋里找了个椅子,让给身边的妖怪。猫儿看了看,这屋里只有一个椅子,就拉著人先坐下,自己变回了一只小猫,跳在人身上。
这便是想听的意思了。
胡公费劲地笑了笑,仔细回忆起来。
「我是……开元五年来的长安。」
「我妻子运道不好,早早过世了。我们只有一个女儿,先生也看到了,她脾气不好,在山里把附近的几个妖怪打了个遍,就快野成山大王了。」
「我担心长久下来,等我也死了,她自己孤零零地在世上难受。就来到长安,这边妖怪多鬼也多,想给她找个丈夫陪著。」
胡公得意地笑了笑,有些吃力。
「我这个女婿找的还不错吧?」
江涉点了下头。
胡公就笑得更得意了,枯瘦的骨头颤动,呼吸沉重,像是又老又旧的风箱。
「那时候,我刚来长安没几天,原本想找个地方落脚,先生可能不知道,那是开元年,米面便宜,唯独房价贵得很,吓死人,我一个山里的狐狸,身边也没多少银钱。」
江涉自然知道长安的房价有多贵,只是捋了捋怀里的小小猫儿,没有吭声。
只听外面的大雪扑簌簌打在窗纸上。
胡公继续讲自己的半生。
「这时候,我遇到了个二三十岁的败家子,姓侯,刚从扬州过来长安。他爹娘接连过世,自己成婚晚了几年,新婚不久,他就带著全家和全身家当来到京城,打算做出一番事业。」
「这败家子出手就租了这铺子十年。也不想想,自己多久能赚回本……」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哭著,一把鼻涕一把泪,人来人往都看他,他自己还不觉得,哈哈……」
胡公缓慢地说著。
黑沉沉的眼睛,空空望著房梁。
屋子里炭火毕剥轻响,暖烘烘的。
外面风大雪大。有客人嬉笑劝酒的声音,今天下雪,在外面到处乱逛的客人都找个地方躲著,顺便欣赏雪景。客人一多,酒气就重。
也有几个伙计忙来忙去招呼客人,端著碗筷餐盘的响声。忙得脚步匆匆,时不时还要抽空讲几个玩笑话,有时候遇到大方的食客,还会得不少赏钱。
这时候,后厨里应该忙成一团了,每个锅里都烧著东西吧。
盘子都洗不过来,一桶水接著一桶水打。洗菜和洗盘子的妇人肯定要骂骂咧咧了,累得直不起腰。
他好像还能听到,外边哗啦啦直响的敲算盘声,是大东家当年自己费劲学的。
学了好长时间,笨手笨脚的,帐还总算错。可真是个笨人……
听著听著。
看著看著。
胡公忽然轻轻的、沙哑的说。
「啊,今年是第七十九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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