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第一座汇率市场
小皇帝抬起头问道：「苏师傅，国债能压舱？」
苏泽抽出一份准备好的资料，说道：「陛下请看，此乃朝鲜去年所购大明海外专债数额。」
「朝鲜认购二百万银元，十年期。」
苏泽说道：「这笔债，便是压舱石。」
朱翊钧问道：「如何压法？」
苏泽解释道：「汇兑公所设立后，朝鲜商人欲兑银元，可将手中朝鲜银锭交予公所。
「」
「公所官吏按当日公盘价折算银元数额，开具兑票。」
他顿了顿说道：「若仅此而已，兑价仍会随买卖双方多寡而浮动。但有了国债，便可添一重保障。」
朱翊钧专注听著。
苏泽继续道：「朝鲜持我大明国债二百万银元。此债以朝廷岁入为抵押，本息偿付皆有保障。换言之，朝鲜随时可凭债券向朝廷兑取银元。」
朱翊钧点头说道：「朕明白了，国债是朝鲜的资产。」
「可是这笔资产是朝鲜的啊。」
苏泽说道：「资产是朝鲜的，但是债是大明的。」
「有了这笔国债，汇率就是可以交易的。」
「汇兑公所可以设置一项业务，凡朝鲜商人来兑，若觉当日公盘价过低，可以反向操作。」
朱翊钧问道：「反向操作？」
苏泽说道：「他可凭所持朝鲜银两，向公所抵押，借出相应数额银元，期限最长三个月。借出银元按公盘价计，按照国债利率收息。」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我懂了，苏师傅的市场，就是让汇率也变成一种交易！利用市场交易来自发的稳定汇率！」
朱翊钧又说道：「所以朝鲜的国债，就是这些汇率交易的保证金！？」
苏泽这下子是真的惊喜了，没想到小皇帝在财政上的悟性，要比自己想的还要高。
这套通过外汇交易来稳定汇率的方法，大部分户部官员都无法理解。
苏泽进一步解释道：「朝鲜持我债，我亦可用其债额为其商民提供流动性。」
「此举实则以朝鲜国家信用为背书，稳定其商民交易预期。」
朱翊钧若有所思。
苏泽走去纸笔画示意图。
他一边画一边说：「朝鲜商人甲，运人参至松江，售得货款一千两朝鲜银。甲至松江汇兑公所，欲兑银元。」
「当日公盘价为一两兑零点六银元。甲嫌价低，因上月尚兑零点七。」
「公所官吏验银后言：可抵押借款。押一千两朝鲜银，借六百银元，月息百分之一，期限三月。」」
「甲思忖：若现在硬兑，只得六百银元，亏一百。若借款，付六月息不过三点六银元。万一比价回升，便划算。」
「甲遂抵押借款，持六百银元采购丝绸返朝鲜。」
苏泽停下笔说道：「三个月后，两种可能。」
「其一，比价回升至零点七。甲只需筹四百二十两朝鲜银，即可赎回抵押之一千两（因已借六百银元，按新比价折四百二十两）。甲净省八十两。」
「其二，比价续跌至零点五五。甲虽需付利息，但锁定了零点六的借款价，避免更大损失。」
朱翊钧问道：「那公所基金如何盈利？」
苏泽说道：「收息便是盈利。月息百分之一，年息十二厘，高于国债利息。且抵押物足值，风险极低。」
他补充道：「更关键的是，此举向市场传递信号：朝鲜有国债支撑，其货币兑换有朝廷托底。商民信心增强，便敢做长期交易，贸易量自会增长。」
朱翊钧说道：「朕懂了！」
朱翊钧说道：「如果认为比价会涨的人多了，那么借银的人自然就多了，那比价自然就面临下跌的压力！」
「如果看跌的人多了，那借银的人少了，比价自然就会上涨！」
「这就是苏师傅所说的，市场调节！」
「如此一来，只要不发生大的变故，市场自然能将比价稳定在一个区域内，不会再出现暴涨暴跌！」
「而各地的汇率，也会因为汇率交易自然调节！」
看到苏泽满意地点头，小皇帝更加兴奋。
他接著问道：「但这法子只对朝鲜有效？」
苏泽摇头说道：「凡购我国债之藩国，皆可适用。琉球、满刺加、倭国，乃至佛郎机，若其持债，便可设对应基金。」
「佛郎机？」朱翊钧想起之前看过的奏报，「他们也有此需？」
苏泽说道：「这是自然，凡是和我们往来密切的国家，都有稳定汇率的要求。」
「佛郎机乃是我大明在欧陆最大的贸易伙伴，自然也会有这样的需求。」
「若佛郎机购我债，便可依此例设汇兑便利，促其与大明贸易。」
小皇帝点头。
他却又想到一点：「若藩国未购国债，或购额甚少，当如何？」
苏泽说道：「则其商民借款额度相应受限，或需付更高利息。此亦激励藩国多购国债，以增强自身货币信用。」
朱翊钧笑道：「此乃阳谋。」
苏泽正色道：「陛下，经贸之道，贵在互利。我助藩国稳汇率，其商民得益，贸易畅通，我朝关税亦增。」
「国债售出，朝廷得资金兴实业，付息之财源自贸易增长，实则良性循环。」
朱翊钧起身踱步。
片刻后他说道：「苏师傅此策，可将国债、汇率、贸易三者勾连，诚为妙著。然具体施行，需细密章程。」
苏泽拱手说道：「陛下圣明。臣已起草《汇兑公所条规》草案，请陛下御览。」
他从袖中取出奏本呈上。
朱翊钧接过翻阅。
条规共二十一条，涵盖公所设立、官吏选任、验银标准、公盘定价流程、抵押借款细则、基金管理办法、纠纷调处规程等。
朱翊钧看到第十四条时问道：「抵押物贬值如何处理？」
条规写道：若抵押期间，抵押银两成色不足或比价暴跌逾两成，公所有权要求借款人补足押品或提前还款。
苏泽解释道：「此为防止有人以劣银抵押套取银元。公所设银匠三人，验银须三人共鉴。若后续发现成色问题，追责验银官。」
朱翊钧点头说道：「奖惩分明，可促官吏用心。」
他合上奏本说道：「此草案可交户部、市舶司、鸿胪寺合议。若无不妥，便先于朝鲜、琉球、满刺加试行。」
苏泽说道：「陛下明断。臣建议，首批试点设于直沽、吴淞、广州三处。因此三地藩商云集，贸易量最大。」
朱翊钧说道：「准。著户部选干员赴三地筹备，限两月内开办公所。」
他想了想又说：「告知朝鲜使馆，朝廷将助其稳汇率，令许、李舜臣配合推行。
另，佛郎机若欲购债，可优先洽谈。」
苏泽说道：「臣遵旨。」
内阁。
张居正看著皇帝朱批过后的苏泽奏疏，脸上也罕见地挂著笑意。
汇率的问题，其实已经成了如今大明海贸的一个问题。
过于混乱的汇率，对海贸的打击是巨大的。
在刚刚开海的时候，海贸利润丰厚，那时候没人在意这些汇率上的事情，甚至那时候大明主要的业务就是黄金白银套利。
可是现在不同了，随著交易更加频繁，黄金白银套利的利润空间越来越小，商品贸易的利润也在变薄。
这时候海商就要考虑汇率的问题了。
没有一个统一稳定的汇率，会有影响到海贸的规模，原本张居正也在思考，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没想到苏泽拿出了这么一套方案，更惊喜的是小皇帝竟然理解这套方案，还做了不少御批来帮著解释这套方案。
皇帝在财政上的见地，让张居正十分地高兴。
这样的走水，内阁自然不会拦著。
朝鲜使馆。
许接到鸿胪寺转交的《汇兑公所条规》抄本及说明文书。
他仔细阅读后，请李舜臣过来商议。
李舜臣看罢说道：「许执政，这份条规我看不懂。」
李舜臣也是实事求是，他就算火炮落点判断还行，这套汇率体系在他这个武人看来实在是太过于复杂了。
许就不一样了，他对于大明实学研究颇深，当年认购大明国债也是他力主的。
许说道：「不愧是天朝上国啊！竟然有如此完美的政策！」
「不过有一条，我朝鲜商人借款抵押之银两，须成色足、重量准。」
「我朝鲜银锭杂乱，若运至大明被验为不足，反损信誉。」
李舜臣说道：「许执政之意是————」
许说道：「吾等可以上奏国主，请令户曹统一铸汇兑官银」。
，「规定成色、重量、形制，专用于对外汇兑。凡商人欲赴大明交易，须以杂银换官银，方可享受借款便利。」
李舜臣这下子明白了，许这是要收朝鲜的铸币权。
长期以来，朝鲜并没有官方铸币的说法，两班贵族乃至于普通地主都是可以铸币的。
许正好借著这个机会，统一朝鲜的铸币权。
李舜臣自然是支持的。
毕竟只有朝鲜朝廷的财政充裕，军费才能提高。
许当即起草奏书。
他在奏书中写道：「大明设汇兑公所，以我国所购国债为基，助我商民稳汇率。此乃天朝厚恩，亦是我朝鲜革新之机。」
「请大明助我朝鲜铸官银，并晓谕各道商贾，凡持官银赴明交易者，可享低息借款之便。持杂银者，公所或不受理，或借款息高。」
奏书加急发往京师。
请大明帮著朝鲜铸造银元，这就是许献上的投名状，满刺加王府。
郑怀远接到文书后，大笑对老管家说道：「当年我们听了范宽学士的话，认购大明国债，言必有后益。今日果然！」
郑怀远说道：「我国所购国债百万银元，按三成可设三十万基金。我琉球商船岁往大明数十艘，有此便利，贸易当更盛。」
「且我地位特殊，扼守海峡，大明海商必经。有此汇兑便利，我可成中转枢纽。」
老管家问道：「国主的意思？」
郑怀远说道：「当年范宽学士说过，放债本身就是一种权力，铸币更是一种权力」
郑怀远说道：「派人接触爪哇、暹罗商人，告知彼等：若经满刺加中转贸易，我可提供汇兑便利。此亦招徕客商之法。」
松江府。
市舶司衙门前贴出告示：奉旨设汇兑公所，即将开业。凡与朝鲜、琉球、满刺加贸易之商贾，可至公所办理兑换、抵押借款事宜。
告示前围满商人。
一福建海商读罢说道：「此策妙！往年收朝鲜银，总怕比价跌。如今可借款锁定，安心多了。」
另一苏州丝绸商说道：「听闻朝鲜已铸官银，成色足。我等收银时，只认官银印记，省去验熔之烦。」
人群中有人问：「若与佛郎机人交易，可适用否？」
市舶司吏员答道：「佛郎机若购我朝国债，便可设基金。现下正洽谈，诸位稍候消息」」
。
还没等到正月结束，公所就已经挂牌开张。
公所设在市舶司西厢，三进院落。
头进为验银厅，设银匠三席。
二进为交易厅，悬挂公盘价木牌。
三进为帐房库房，重兵守卫。
首日辰时，朝鲜商人朴永浩携两箱官银入内。
验银匠开箱取样，熔验后高声道：「朝鲜官银千两，成色九成，足色九百两！」
朴永浩持验单至交易厅。
厅中木牌标注：本日公盘价，朝鲜官银一两兑银元零点六八钱。
朴永浩对帐房说道：「借款。」
帐房问：「押千两，借六百八十银元，月息百分之一，期限三月？」
朴永浩点头说道：「是。」
帐房开具抵押借据、还款凭证、银元兑票三张。
朴永浩签字画押，领兑票至库房。
库吏核验凭证，支付六百八十枚崭新银元。
朴永浩掂量钱袋，对同行商人说道：「若比价回升，赎回押银还能赚些。」
同行商人亦办理借款。
公所首日共办理朝鲜商抵押借款七笔，计押银五千二百两，借出银元三千五百三十六枚。
琉球、满刺加商亦有三笔借款。
月末，松江市舶司呈报户部：正月汇兑公所共办理抵押借款四十一笔，押银总额三万八千两，借出银元二万五千余枚。基金收息二百五十三银元，无一笔坏帐。
朝鲜汉城，许接到贸易统计：正月朝鲜对大明出口额较上月增三成半。商贾皆言，汇率锁定后，敢接长期订单。
满刺加港，爪哇商人闻讯而来，询问经满刺加中转之汇兑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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