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皇帝课之汇率和国债
阿尔瓦罗公爵再次来到大明使馆。
元嘉树在书房接待他。
阿尔瓦罗公爵说道:「元公使,今天来谈一个具体问题。佛郎机和大明的贸易,现在遇到一个障碍。」
元嘉树问道:「什么障碍?」
阿尔瓦罗公爵说道:「货币兑换。目前两国商人做生意,金银兑换全靠民间钱庄自行处理。」
元嘉树点头说道:「本使知道这个情况。」
阿尔瓦罗公爵继续说道:「这种方式效率很低。商人需要先把佛郎机银币换成银子,再把银子换成大明银元,中间要经过好几道手。」
崔道宣在一旁补充道:「确实如此。我们使馆采购本地物资,也常被兑换问题耽误。」
阿尔瓦罗公爵说道:「而且风险很大。民间钱庄良莠不齐,有些会故意压低兑换比价,有些甚至卷款逃跑。上个月就有个里斯本商人,因为钱庄倒闭损失了五千银雷亚尔。」
元嘉树说道:「这类纠纷,使馆也接到过投诉。」
阿尔瓦罗公爵说道:「更麻烦的是比价混乱。今天壹银元能兑一点五雷亚尔,明天可能就变成一点二或者一点八。商人做长期契约时,根本没法估算成本。」
元嘉树说道:「这个问题,本使也注意到了。」
阿尔瓦罗公爵取出一份文件说道:「这是枢机院委托几家大商行做的调查。」
「过去半年,因为货币兑换问题导致的贸易纠纷,共有四十七起。涉及总金额超过八万银元。」
元嘉树接过文件翻阅。
阿尔瓦罗公爵继续说道:「其中三十一起是因为兑换比价临时变动,导致一方亏损而拒绝履约。九起是钱庄延迟支付,耽误了货物交割。还有七起是遭遇诈骗。」
崔道宣说道:「我们这边记录,大明商人也有类似遭遇。有个福建海商,去年底卖了一批瓷器,收的是佛郎机银币。结果等他要把银币换成银元时,比价已经跌了两成,等于白白损失两成利润。」
阿尔瓦罗公爵说道:「这种不确定性,让很多商人不敢做大宗交易。他们宁愿多跑几趟,做小额买卖,也不愿一次运太多货。」
元嘉树放下文件说道:「这确实影响了贸易规模。」
阿尔瓦罗公爵说道:「所以还请大使阁下想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元嘉树说道:「此事关乎大明对外贸易,不是我一人可以解决的,不过本官会立刻向朝廷上奏,说明这个问题。」
阿尔瓦罗公爵连忙说道:「那就多谢元大使了。」
同样的问题,朝鲜也遇到了。
李舜臣走进执政厅,许符正批阅文书。
朝鲜的政局变革,要比所有人预料的平稳。
大概是因为大明这个定海神针在旁边的原因,也许是原本执掌朝鲜的两班贵族太菜的原因,李舜臣和许,迅速掌握了朝鲜的政局。
而两人一文一武,竟然意料之外地默契。
李舜臣将一份报告放在案上说道:「许执政,这是户曹统计的朝鲜历年田赋收入。」
许符放下笔接过报告,翻看后皱眉说道:「田赋岁入仅够维持官府运转,若要兴办实业,缺口甚大。」
李舜臣点头说道:「我召朴大勇问过,汉城周边有闲置官仓三十余座,可改作工坊。但购置机器、聘请工匠、采购原料,皆需银元结算。」
许说道:「朝鲜银矿稀少,国库贮银不足十万两。若全数兑成银元,也只够建两三座工坊。」
李舜臣说道:「我意先引入纺织业。大明东南纺织工坊近年成本渐涨,朝鲜人力低廉,可承接部分粗布、麻布生产。」
许沉吟片刻说道:「此议可行,但机器需从大明进口。一台新式纺纱机价约五百银元,织布机三百银元。建一座百人工坊,仅机器购置便需数万银元。」
李舜臣又说道:「此外,朝鲜北部多产毛皮,可设皮草工坊。但制、裁剪、缝制皆需专门技艺,须从大明聘熟练匠人,薪俸亦需银元支付。」
许起身走到地图前说道:「这两项若能成,朝鲜岁入可增三成。但眼下最大难题确是货币兑换。」
他转身看向李舜臣说道:「昨日有普州商人来报,欲从大明购棉纱,携朝鲜银票至仁川钱庄兑换。钱庄开价一两兑零点七银元,较上月跌了一成。」
李舜臣说道:「我亦听闻类似事。釜山港有大明商船运来机器,朝鲜商人用银两结算,对方要求按当日黑市比价,一两仅兑零点六五银元。」
许坐回案前说道:「汇率不稳,商人便不敢签长期契约。若今日订机器,明日银价跌,货款凭空多出两成,谁愿承担此风险?」
李舜臣说道:「更麻烦的是朝鲜银两成色不一。各地官铸银锭含银七成至九成不等,私铸更低。大明商贾收银必先验熔,耗时耗力。」
许提笔记录说道:「此二事须一并解决:一是建立固定兑换比价,二是统一朝鲜银币成色。」
李舜臣说道:「但朝鲜缺银,如何统一?」
许说道:「铸币!」
「可以请大明帮我们统一铸币,而且稳定汇率的事情,也需要大明出手。」
李舜臣说道:「那就请许执政给冯大使写信,本官也会联署。」
与此同时,京师,御书房。
今天是苏泽给小皇帝上经筵的日子。
和前几次的特别经筵不同,这次的经筵是早就安排好的。
所以这一次的主题,也是苏泽充分准备的。
苏泽行礼后说道:「陛下,今日讲货币兑换与国际贸易之关系。」
朱翊钧说道:「苏师傅请讲。」
苏泽走到悬挂的巨幅《大明与主要贸易国货物流向图》前。
苏泽说道:「陛下请看,自陛下御极以来,我大明与朝鲜、倭国、南洋、佛郎机、奥斯曼之贸易额,年增约两成。」
朱翊钧说道:「此乃海贸兴盛之象。」
苏泽说道:「然去岁增速骤降至不足半成。」
朱翊钧问道:「是何缘由?」
苏泽取出一份报表说道:「此乃东南市舶司统计。去岁贸易纠纷案,较前年增三倍。
七成纠纷涉货币兑换。」
朱翊钧接过报表细看。
苏泽说道:「纠纷主因有二。一为兑换比价波动过大。例如,去岁六月,壹银元兑日本金小判,比价为壹兑四。」
「至十月,跌至壹兑三。大明商人六月订契收金小判,十月兑换时实得银元缩水两成半。」
朱翊钧问道:「商人不能预先锁定比价?」
苏泽说道:「目前全赖民间钱庄。钱庄凭自身存银量随时调价,无人可预知三月后之比价。」
苏泽指向报表第二页说道:「二为成色与欺诈。各地银两成色不一。南洋商人运来香料,议定货值一千银元。对方支付吕宋雪丝银,称重足额,然熔验后实银仅含七成,折损三百银元。纠纷遂起。」
朱翊钧说道:「此类事,朕亦听内阁提过。」
苏泽又取出一本奏章说道:「此乃朝鲜执政许、将军李舜臣联署呈请。」
「朝鲜欲设工坊,需自大明购入机器。然朝鲜银两成色杂乱,兑银元比价日跌,商人裹足。请朝廷助其统一铸币并稳定兑换。」
朱翊钧说道:「这确实是个问题。」
苏泽说道:「陛下明鉴。欧陆金银币制更乱。佛郎机用银雷亚尔,西班牙用金埃斯库多,法兰西用金路易,含金量皆不同。与我朝银元兑换,全凭商人间临时议价,混乱无比。」
朱翊钧放下报表说道:「如此看来,汇率不稳已拖累贸易。如果由朝廷规定兑换比例,强制一定比例进行兑换不行吗?这样贸易也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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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说道:「陛下这个办法,也是很多市舶司官员的看法。」
小皇帝和苏泽相处久了,他很快看出来,苏泽并不赞同这个办法,于是问道:「苏师傅,这个办法不好吗?」
苏泽直截了当地说道:「陛下,此法看起来简单粗暴,但实际上遗患无穷。」
「强行固定比价会严重扭曲贸易流向。若官定比价中银元价值被高估,朝鲜商人用同等白银能换到的银元数量将少于实际市场价值,他们进口大明货物的成本便被人为抬高。」
「长此以往,朝鲜商人会减少甚至停止从大明采购机器、棉纱等必需物资,导致两国贸易萎缩,朝鲜工业化进程受阻。」
「反之,则大明的银元被低估,国内产品的利润下降,大明生产的商品得不到应有的价值,国内的生产会遭到打击。」
「但是官方的兑换比例是固定的,等真的出现问题再调整的时候,损失已经很大了。」
小皇帝点点头,苏泽给他上的课程中,有大量经济学的基础课程,这个道理他也听明白了。
苏泽又说道:「固定比价必然催生猖獗的套利行为。」
「只要官价与实际价格有差距,就一定会有黑市。」
「存在价格差额,投机者便会利用两地信息差进行套利。」
「例如,若大明官定银元兑朝鲜银比率高于黑市实际比率,投机者便会在大明用银元兑换官价朝鲜银,再将朝鲜银运至黑市兑换回更多银元,如此循环,无风险牟利。」
「此过程不创造任何实际财富,只会消耗官府白银储备,并扰乱正常金融秩序。」
这个道理小皇帝也能理解,其实早期倭银公司就是这样的套利交易,这确实是无本的生意。
苏泽又道:「固定比价使朝廷丧失调节工具。」
「汇率,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工具。」
「当贸易出现巨大顺差或逆差时,就拿朝鲜为例子。」
「若大明对朝鲜持续顺差,朝鲜白银外流,其银价实际上升,兑银元比率自然下降,这会使大明货物在朝鲜显得更贵,从而自动抑制出口、增加进口,逐步平衡贸易。」
「若强行锁死比率,此种调节机制便告失效,失衡将持续累积,最终可能引发更剧烈的经济问题。」
朱翊钧眼睛一转说道:「所以苏师傅的意思,是将汇率交给民间?」
苏泽点头说道:「陛下明鉴,不是交给民间,而是交给市场定价。」
小皇帝问道:「交给市场?具体如何运作?」
苏泽说道:「朝廷可于京师、南京、广州、松江等主要商埠设立汇兑公所」。
「公所每日开盘,由持有银元欲兑外国银币者,与持有外国银币欲兑银元者,公开申报买卖数量与心理价位。」
「公所官吏居中记录,撮合成交,形成当日之公盘价」。此价格基于真实供需,公开透明,全行遵行。
小皇帝皱眉说道:「这不是和京师的大宗交易市场一样了?」
苏泽笑著说道:「陛下聪慧,正是如此,其实汇兑公所也是在进行交易,只不过交易的东西是钱罢了「」
小皇帝点头,他似乎明白了苏泽的意思。
但是他又说道:「苏师傅,仅仅是这样,就能稳定汇率吗?」
苏泽真心实意地称赞道:「陛下能有此问,足见已触及财政关键。诚然,仅靠汇兑公所公开竞价,只能解决价格形成问题,却无法遏制市场剧烈波动。」
这句话是苏泽真心实意的。
看著这个自己从小教出来的弟子,苏泽充满了成就感。
如果说张居正是天生的财政官员,他天生就是搞财政的,那小皇帝就是苏泽后天教育的结果了。
汇率,市场,这些普通大明官员根本不了解的东西,小皇帝竟然能直觉地看到问题。
市场调节只解决了汇率实际价值的问题,并没有解决汇率稳定性的问题。
甚至将一切交给市场,反而会让汇率市场波动更大。
毕竟市场的最终参与者,还是一个个人,只要是人就不是绝对理性的,总会被各种事情干扰。
苏泽认真地说道:「汇兑如行船,公所似航道,而市场风浪无常。若无重物压舱,小船易倾覆。」
「汇率之「压舱石」,便是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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