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4章李舜臣的决心
正月末，汉城依然很冷，整肃司内火盆烧得正旺。
李舜臣召集朴大勇、金成柱等部将，摊开一幅新绘的《朝鲜八道田产清查图》。
图上用朱砂圈出的大小地块，皆是月来抄没的两班贵族私产。
「除闵氏因世子母族得免，其余三十七家贵族超额田产已全部查封。」
金成柱禀报导，「计水田八万六千结，旱田五万二千结，山林三万余结，宅邸庄园二百余座。」
朴大勇咧嘴笑道：「这些蛀虫，平日占田千万，如今总算吐出来了。」
李舜臣却摇头：「光收回田地不够。许执政已核算过，若将这些田亩分给佃农，岁收田赋仅够维持官府开销。」
「朝鲜要建工坊、修道路、造码头，缺口至少百万银元。」
众人沉默。
金成柱问道：「将军有何打算？」
李舜臣指向地图：「以这些地为抵押，向大明的钱庄票号借贷。」
朴大勇一怔：「借大明人的钱？」
「不错。」李舜臣起身说道：「朝鲜闭关锁国，落后太多了。」
「若单靠民间商贾慢慢积累，二十年也追不上江南一府。必须一次投入大笔银元，引入全套产业。」
他走到案前，抽出一份许拟的《兴业疏》：「许执政已调查过，大明松江、苏州等地，近年因人力成本上涨，棉纺、毛纺初加工利润渐薄。」
「许多工坊主有意将粗纱、梳毛等工序外迁。」
金成柱问道：「将军欲引入这些产业？」
「正是。」李舜臣说道：「朝鲜人力低廉，又近山东、辽东原料产地。」
「若在仁川、釜山、元山三港设加工区，承接大明粗加工订单，一年可赚数十万银元「」
朴大勇仍有顾虑：「可机器、工匠、原料皆需大明引进，这得借多少银子？」
李舜臣取出一本帐册：「许执政估算过。建一座百人棉纺工坊，需纺纱机二十台、织布机十五台，合计机器价约八千银元。」
「聘请大明熟练匠师五人，年薪共六百银元。年需棉花三千担，从山东购入价约两千银元。再加厂房、运输、杂费，一座工坊启动需一万两千银元。」
他翻过一页：「毛纺工坊略贵，因鞣制、梳毛机器更精巧，一座需一万五千银元。」
「许执政规划，首期在仁川建棉纺工坊五座、毛纺工坊三座，釜山各三座，元山各两座。总计需银元约十八万。」
金成柱倒吸一口气：「十八万？朝鲜国库全年岁入也不过五十万两银！还有我们新军的支出。」
「所以必须借贷。」
李舜臣合上帐册说道：「用抄没的十六万结田地作抵押。按大明钱庄惯例，熟田抵押可贷市价五成。」
「这些田虽原属贵族，但皆是上等水旱田，估价应不低于每亩十银元。」
「十六万结折二百四十万亩，市价约二百四十万银元，可贷出一百二十万。」
朴大勇瞪大眼睛：「一百二十万？这还得起吗？」
「还得起。」
李舜臣说道：「许执政测算，十三座工坊若全数投产，年利可达二十万银元。」
「六年便可还清本息。且这些田仍由佃农耕种，田赋照收，不影响岁入。」
他看向众人：「但抵押借贷需有章程。我意将这些田产统一划为兴业官田」，设官田司专管。」
「所贷银元不入国库，直拨工坊建设。工坊建成后，不归官府经营，而是承包给有能力的士绅。」
金成柱问道：「为什么要承包？」
李舜臣说道：「这些工坊给你们，你们能管得好吗？」
众人纷纷摇头。
这些日子，整肃司清查土地，他们脑子里都是数字，头都要晕了。
让他们去管理工厂，还不如杀了他们算了。
「官府提供厂房、机器、原料渠道，承包者负责招募工匠、组织生产、按期交货。」
「每年上交承包金，余利自得。如此，官府不必费心管理，又能保证稳定收益。」
朴大勇琢磨片刻说道：「这法子倒新鲜。可哪些士绅有这能耐？两班贵族刚被整肃，寒门士子又多不懂经营。」
李舜臣说道：「许执政已物色人选。新科进士中有数人出身商贾之家，虽读书入仕，但通晓帐目货殖。」
「另有一些地方乡绅，祖上曾经营作坊，后因贵族打压而没落。这些人可用。」
他顿了顿：「明日我便与许执政联署奏请国主，设立兴业司」，专司此事。」
二月初三，朝鲜国主李下旨：
设兴业司，以许兼领司正，李舜臣督理安保。
抄没贵族田产悉数划为兴业官田，准以此抵押借贷。
同日，汉城大明使馆。
冯学颜接到许、李舜臣联名公函，详阅后对汤显祖说道：「朝鲜欲借百万巨款，以田产为押。」
「此事需禀报朝廷，但眼下可先联络在朝钱庄票号探询。」
汤显祖问道：「钱庄票号愿意借贷吗？」
冯学颜说道：「为什么不愿意？借贷又不是没有利息，这些土地都是上等田亩，放在国内价格还要翻倍。」
「钱庄票号不就是赚这个的吗？」
果然和冯学颜所料的一样，消息一放出，几个钱庄票号纷纷产生了兴趣。
三日后，范氏钱庄的大掌柜，大同范氏族长范宝贤抵达汉城。
直沽造船厂的铁甲舰下水之后，范宝贤心中重担落地。
此次第二水师巡航南洋，铁甲船声威远扬，第一水师又紧急下定了几艘，直沽造船厂的资金从没有这么充裕过。
范氏还有票号生意，船厂的资金沉淀在票号的帐上，范氏也急需要将这笔钱投资出去。
可是如今哪有什么项目，能容纳范氏这么一大笔的资金？
所以在听到了朝鲜的消息之后，范宝贤立刻乘坐快船，抵达了汉城。
不过范宝贤没有立刻去找朝鲜朝廷，而是找到了大明使馆。
冯学颜听说范宝贤是为了贷款的事情而来，立刻见了他。
一见到冯学颜，范宝贤开门见山地说道：「冯大使，朝鲜抵押借贷之事，鄙票号是有意向的，只是我们范氏票号在朝鲜的业务很少，不知道深浅。」
冯学颜立刻说道：「范掌柜不必担忧，兴业司已备好田册图契，可随时查验。」
范宝贤问道：「还款如何保障？若工坊亏损，朝鲜以何偿债？」
冯学颜说道：「许执政拟以工坊承包金及官田岁赋为还款来源。且大明汇兑公所已开，朝鲜对明贸易将增，朝鲜朝廷准备请大明市舶司负责朝鲜海关，关税亦可抽成偿贷。」
听到这里，范宝贤放下心来。
看到朝鲜如此的决心，范宝贤也相信，这件事一定能办成。
接下来几天，范宝贤带三名帐房、两名农师，由金成柱陪同，遍历忠清、庆尚、全罗三道，查验十六万结官田。
农师每至一处，皆下田抓土观色、探水勘渠，记录田等。
帐房则访询当地老农，估算亩产、市价。
二月十五，范宝贤返回汉城，呈交《勘田估价册》。
经过范家核算，最后总计估价二百五十一万银元。
许阅后说道：「范掌柜估价公允。」
范宝贤说道：「这笔钱，我们范氏一家是绝对拿不出来的，不过许执政放心，京师直沽几家票号，对这笔贷款也很感兴趣。」
接下来，就是讨论利息的事情了。
范宝贤提出，朝鲜是第一次借贷，而且借贷金额大，况且大明国债利息摆在那里，如果给的利息不能超过大明国债利息，钱庄不如去购买国债，那要比借款给朝鲜稳定多了。
许与李舜臣对视一眼。
不知不觉中，大明国债的利息，已经成了重要的基准利率，范宝贤说的不错，况且范家的利息也没有到高利贷的地步。
接著，范宝贤又说道：「此外，我大明对于出口也有明确的限制，为了避免纠纷。所贷银元必须用于购置大明机器、聘请大明匠师、采购山东棉花辽东羊毛。」
「票号委托大明驻朝鲜使馆，监督款项流向。」
对此，许李二人也没有异议，直接同意下来。
三日后，在范氏的背书下，一个京师直沽的钱庄团成立。
他们在汉城设立了一家「朝鲜投资银行」的机构，各家按照出借金额入股，负责对朝鲜的借款。
双方在汉城景福宫偏殿签订《兴业官田抵押贷契》。
第一笔贷额八十万银元，年息八厘五，期限十年。
第一年只付息，第二年起按年还本付息。
朝鲜以十六万结官田为抵押，并承诺所有工坊设备、原料皆从大明采购，过程都接受大明使馆监督。
二月末，仁川港。
第一批银元由大明兵舰护送至港。李舜臣、许亲临点验，三十万银元分装百箱，存入新设的「朝鲜兴业官银库」。
与此同时，兴业司发布《工坊承包告示》。
告示明列：仁川棉纺工坊五座、毛纺工坊三座，釜山各三座，元山各两座，共计十三座工坊公开承包。
承包者须具备帐目管理能力、工匠招募经验，且需缴纳承包押金。
承包期五年，每年上交承包金，余利自得。
告示贴出三日，汉城、仁川、釜山三地共有四十七人申投。
许主持甄选，淘汰其中纯投机者、无经验者，最终选定十五人。
这十五人中，有新科进士朴载庆，其父原为全州布商，后因贵族打压歇业。
有江原道乡绅李时勉，祖上曾开毛皮作坊，通制工艺。
还有原汉城小匠户出身的金善浩，熟知织机维护。
三月朔，十五名承包者齐聚汉城兴业司签契。
朴载庆承包仁川第一棉纺工坊。签契后他问许：「许司正，机器何时能到？」
许说道：「通海票号已联络苏州永昌机坊」，首批纺纱机四十台、织布机三十台，下月从松江发船。匠师亦从山东聘得十人，月内抵仁川。」
李时勉承包釜山第一毛纺工坊，则问原料渠道。
金成柱代答：「辽东羊毛已谈妥，由辽阳商号丰裕行」专供。首期三千斤羊毛，四月运抵釜山。」
签约毕，承包者各领首期运营银元，著手招募工匠、整修厂房。
仁川第一棉纺工坊率先动工。
厂房用原两班贵族仓库改建，占地五亩。
朴载庆招募女工八十人，皆附近佃户之女，日薪二十文，管两餐。
山东匠师三人驻场，教授纺纱、织布技法。
第一批产业有了，许松了口气。
但是李舜臣却没有放松。
政治上是讲究回报的。
跟随他的军官们，如今都担任了要职，算是得到了回报，但是普通士兵却没有得到太多的实惠。
李舜臣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他知道如今基层已经有了怨气，如果不能好好解决这个问题，他的位置其实也很危险。
他是政变上台的，合法性天然比较低，既然他能政变，剩下的军头也是能政变的。
但是提高新军待遇，是需要钱的，而且是很多钱。
近现代军队是极其烧钱的。
一支满编的新军五千人，普通士兵的俸禄就要10银元，而军方的投入远不止这点，加上训练费用和医疗抚恤，每个士兵至少要30银元。
那一支新军，一年的人员开支就是十五万银元。
这还是陆军，如果是水师，这个费用翻倍都不止。
而且这个费用，还没算上采购武器装备的钱。
就算是如今的大明，能够维持满编的也就是三支陆军两支水师。
朝鲜如今的国力，远不如大明，光是维持一支朝鲜新军，就让李舜臣足够头疼了。
但是李舜臣从大明的报纸上，看到了两则消息。
第一则消息是，倭国在佐渡发现了新的金山，掌握这个金山的德川家，遭到了其他大名的进攻，德川家向倭王求助，请求大明介入。
第二则消息，是安南的湄公河三角洲新设的「占城拓垦区」遭占城遗族袭扰，焚毁两处粮仓，三人伤亡。
看到这两个消息之后，李舜臣眼睛都亮了，他立刻召集部将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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