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八天。
一个早上,铜锣湾的报刊亭,同时摆出了四本八卦周刊。
封面全是麦佳佳。
《风月周刊》的封面最大,整版照片,麦佳佳和一个中年男人搂在一起,背景是某间酒店房间。标题六个大字:“新天地女总经理的上位秘史。”
《狗仔快报》换了个角度,三张照片拼在一起,麦佳佳分别和三个不同男人在不同场合的“亲密合影”。标题更狠:“一女侍三主,百万年薪靠什么?”
另外两本差不多,换汤不换药,照片不同,意思一样。
说的都是一件事。
麦佳佳靠身体上位,才当上新天地的总经理。
报刊亭的老板把四本杂志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一上午卖了三十多本。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上午十点,新天地办公室的电话开始响。
第一个电话是记者打来的,问麦佳佳要不要回应。
第二个电话还是记者。
第三个电话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接起来,对面骂了一句脏话,挂了。
麦佳佳坐在办公桌后面,脸白着,把电话线拔了。
赵铁柱从外头买了四本杂志回来,啪地摔在茶几上。
“他妈的,这照片一看就是假的,麦经理的脸贴上去的,脖子那儿都能看出接缝。”
徐德胜拿起一本,翻了两页,扔回去。
“P的。头和身子光线方向都不一样,业余活儿。”
麦佳佳没说话。
她把四本杂志摞在一起,推到桌角。
电话线拔了,但前台的电话没拔。外头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前台小姑娘接电话接到手抖,每隔两分钟就有一个打进来,有记者,有看热闹的,还有专门打电话骂人的。
下午一点,楼下来了一拨人。
七八个中年妇女,举着自己手写的牌子,站在新天地办公楼门口。牌子上写的字不堪入目。
保安拦不住,这帮人不进楼,就站在人行道上喊。
路过的人停下来看,越聚越多。
赵铁柱站在十九楼窗户边往下看,牙咬得咯吱响。
“我下去。”
徐德胜一把拽住他。
“下去干嘛?打女人?明天报纸又多一条。”
赵铁柱被拽回来了,在沙发上坐着,脚不停地抖。
傍晚五点。
麦佳佳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麦子雄。
她接起来。
“姐。”
声音不对。麦子雄的声音发闷,像是哭过了又忍回去的那种。
“怎么了?”
“今天在学校,陈家辉他们几个拿那个杂志给全班看,说我姐是——”
他没说完。
麦佳佳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打你了?”
“推了几下。我没还手。”
“伤着没有?”
“没有。姐,你别管我,你自己——”
麦佳佳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分钟。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白纸,写了几行字。
辞呈。
写完了,签了名,折好,拿在手里。
她站起来,走到张红旗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
麦佳佳推门进去,把辞呈放在张红旗面前。
“张总,我辞职。”
张红旗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纸撕了。
两半,四半,八半。碎纸片落在桌面上。
麦佳佳愣住了。
张红旗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拍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麦佳佳低头看。
报告的抬头是一家图像鉴定公司的LOGO,下面是技术分析。四张合成照片,每一张都标注了PS痕迹——光影角度不一致、像素密度差异、边缘羽化处理的毛边、原始素材的来源追溯。
结论写得很清楚:所有照片均为数字合成,非真实拍摄。
报告最后附了鉴定公司的公章和鉴定人签字。
麦佳佳拿起报告,手还在抖。
“这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张红旗端着茶杯,“杂志还没上市的时候,单姐那边就截到了金导跟人通电话,说今天会有动作。我让人提前买了样刊,连夜送去鉴定的。”
麦佳佳攥着报告,嘴唇抿得紧。
张红旗看着她。
“新天地的总经理,不是谁想赶就能赶走的。你要是走了,他们就赢了。”
麦佳佳站在原地,没动。
三秒。五秒。
她把报告收好,转身出去了。
张红旗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德胜,进来。”
徐德胜推门进来。
张红旗把一本八卦周刊翻到版权页,指了一下。
“印刷方:恒达印务,地址在新界葵涌。”
徐德胜记住了。
“今晚去。把印刷设备砸了,人给我带回来。”
“带谁?”
“主编。杂志上署名的那个。四本杂志,主编不一样,但印刷厂是同一家。先从印刷厂开始,顺藤摸瓜。”
徐德胜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晚上十一点。
新界。葵涌工业区。
一栋六层的旧厂房,三楼亮着灯。
徐德胜带了四个人,都是向华炎手底下的。
铁门没锁。
上了三楼,推开门。
一间大通铺的车间,四台印刷机,两台切纸机,地上堆满了纸垛子。印刷机还在转,吐出来的正是那几本八卦周刊。
车间里三个工人,看见五个黑衣服的人进来,吓得往墙角缩。
徐德胜没理他们。
他走到第一台印刷机前面,从腰后头抽出一根铁管,一下砸在控制面板上。
火花溅了一脸。
四个人跟上,每人一台机器,铁管、扳手、锤子,五分钟,四台印刷机全废了。
切纸机也没放过。
墙角的纸垛子,徐德胜踢翻了三摞,全是还没装订的周刊散页。
麦佳佳的照片印在上面,被踩了一脚。
“老板呢?”徐德胜问那三个工人。
工人里年纪最大的那个,抖着手指了指楼上。
“四楼,办公室。”
徐德胜带人上了四楼。
一间小办公室,门关着,灯亮着。
踹开。
里头坐着一个瘦男人,四十来岁,小胡子,戴副金丝眼镜,正对着电脑改版面。
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旁边摞着一叠打印稿,全是下一期的八卦内容。
瘦男人看见徐德胜,椅子往后一蹬,撞到墙上。
“你、你们——”
徐德胜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
“你就是《风月周刊》的主编?”
瘦男人没说话,眼睛到处看,想找出路。
徐德胜把铁管放在桌上,横着,对着他。
“我问你话。”
“是,是我。”
“麦佳佳的照片,谁让你发的?”
瘦男人咽了口唾沫。
“是、是有人给的素材,我们只是——”
徐德胜把铁管拿起来,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咖啡杯跳了跳,洒了一半。
“谁。”
瘦男人的嘴哆嗦了几下。
“金导。金德炜。他让人送来的照片和文案,还给了现金。”
“多少?”
“每本杂志两万,四本,八万块。”
“有凭据没有?”
瘦男人愣了一下。
徐德胜站起来。
“我再问一遍。有凭据没有?”
瘦男人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手抖着递过来。
信封里,一盘微型录音带。
“这是他手下那个姓朱的来送钱的时候,我偷偷录的。怕出事,给自己留条后路。”
徐德胜接过录音带,揣进兜里。
“你这条后路,算是走对了。”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带着人下了楼。
车间里的印刷机还在冒烟。
凌晨一点。
铜锣湾。新天地办公室。
徐德胜把录音带放在张红旗面前。
张红旗拿起来,塞进磁带机里,按了播放键。
朱伟昌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很清楚。
“金导的意思,这期必须上,四本同时发。照片我带来了,文案也写好了,你们照排就行。钱,现金,八万,你点一下。”
瘦男人的声音:“朱先生,这种事要是被查到——”
“查不到。金导跟廉署的人熟,没人会管这种小事。你放心搞。”
磁带转完了。
张红旗按下停止键。
把录音带取出来,跟之前的那些磁带放在一起。
抽屉里的证据,又多了一份。
他关上抽屉,上锁。
站起来,走到窗边。
铜锣湾的夜还没静下来,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冬至还有几天?”
徐德胜答了。
“七天。”
张红旗点了下头。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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