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十天。
会展中心。
金像奖颁奖典礼的彩排,提前进场。
会场搭了大半,舞台主体框架焊好了,背景板还没装,灯光架子吊在头顶,电工师傅蹲在线槽边上接线。
麦佳佳带着三个人进了场。
她穿了一身黑色职业装,头发盘起来,手里夹着一份座位图。
跟在她后头的是赵铁柱、徐德胜,还有新天地在香港签约的一个年轻编剧,姓温。
四个人站在入口,看着偌大的会场。
麦佳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座位图。
图是昨天组委会发过来的,上头标注了各家电影公司的位置。
她找了一圈,没找到新天地的名字。
又找了一圈。
找到了。
最后一排。靠右。
紧挨着洗手间通道的入口。
赵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就黑了。
“厕所旁边?”
麦佳佳没吭声,拿着座位图往前走。
走到最后一排,站定了。
四把椅子,摆在过道边上,后头就是洗手间的门。推门进出的人,正好从他们椅子后面过。
赵铁柱用鼻子闻了闻。
“有味儿。”
徐德胜扫了一眼前后左右。
“前面空了两排,第三排才有人。这是专门隔开的。”
麦佳佳把座位图折起来,塞进包里。
“我去找组委会。”
她转身要走。
张红旗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坐下。”
四个人回头。
张红旗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站在过道上。
“坐。”
麦佳佳停住了。
“张总,这位置——”
“我看见了。”张红旗走过来,拉开最靠墙的那把椅子,坐下了。
他喝了一口奶茶,往后靠了靠。
“挺好,离厕所近,方便。”
赵铁柱嘴角抽了两下,没敢说话,坐下了。
徐德胜也坐了。
麦佳佳最后一个坐下来。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嘉禾的人。
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对视了一下,嘴角带着笑,转回去了。
又有一拨人从前头走过,是银都机构的代表,路过最后一排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的多看了麦佳佳两眼,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听得清。
“那就是新天地的人,花了一百多万,坐厕所门口。”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麦佳佳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座位图。
张红旗喝奶茶,没抬头。
舞台上,金导出现了。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别着金像奖的徽章,手里拿着一沓纸,从侧幕走到台中央。
工作人员递上麦克风。
金导拿起来,吹了一口。
“试试。一二三,一二三。”
扩音器嗡了一下,声音传遍整个会场。
金导翻开手里的稿子,开始走流程。
“各位嘉宾,本届金像奖颁奖典礼流程如下。开场致辞之后,依次颁发最佳新人、最佳编剧、最佳摄影——”
他一项一项念下来,念到赞助商环节的时候,停了一下。
“本届典礼由新天——新天什么来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金导转回来。
“哦,新天地电影公司。赞助的。”
他把“电影公司”三个字念得很慢,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台下有人笑了。
赵铁柱的拳头攥起来了。
张红旗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别动。”
赵铁柱咬着后槽牙,没动。
金导在台上继续念流程,念了二十分钟,下来了。
从侧台走下来的时候,经过后排,看了张红旗一眼。
张红旗举了举手里的奶茶杯,冲他点了下头。
金导笑了笑,走了。
会场角落。
控制室。
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门上挂着“技术部”的牌子。
向华炎的人已经进去了。
两个人,穿着安保公司的制服,胸口挂着工作证。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在里头。
里头那个叫阿坤,三十出头,新义安的人,以前在九龙城寨修过电器,后来跟了向华炎,手上的技术活没丢。
阿坤蹲在控制台后面,把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塞进了线缆丛里。
信号切换装置。
单楹秋给的图纸,阿坤按图焊的。
接上之后,控制室的主信号线和备用线路之间,多了一个开关。
这个开关不在控制台面板上,藏在线缆里头,从外面看不出来。
但只要按下去,会场里所有大屏幕的信号源,就能在三秒之内切换。
切换到什么信号,取决于备用线路那头接的是什么。
阿坤把备用线路的接口留在了控制台侧面的面板后头,用胶带固定好,拿了一块铁皮盖住。
做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门口那个安保拉开门,看了一眼走廊。
没人。
阿坤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向华炎发了一条短信。
四个字:装好了。
铜锣湾。新天地办公室。密室。
单楹秋坐在接收器前面,面前摊着一张会展中心的线路图。
阿坤留出来的备用线路接口,她标注了位置。
旁边放着一台便携式无线电发射器,天线已经调好了。
颁奖典礼当天,这台发射器会接入会展中心控制室的备用线路。
信号源,由她控制。
她把线路图折好,压在接收器底下。
耳机里又有声音了。
她戴上。
金导的声音。
不是从金摄影机传回来的——金导在会展中心的贵宾室。
贵宾室的那台座机,单楹秋昨天让阿坤在话筒里加了东西。
“Welcome,welcome。”
金导在跟人说话,半英文半粤语。
另一个声音,纯正的美式英语。
好莱坞来的。
“金先生,我们这次派了两位代表出席典礼,一位负责最佳影片的颁奖词宣读,另一位——”
“颁奖词定了没有?”金导打断了。
“定了。我念给您听。”
纸张翻动的声音。
“本届金像奖最佳影片,授予一部真正勇敢的作品,一部敢于直面现实、撕开伪善面纱的杰作——《东方过客》。”
金导嗯了一声。
“后面还有?”
“还有一段。‘这部影片提醒我们,电影不应该被资本绑架,不应该被某些势力操控。它属于真正的艺术家,属于敢于说真话的人。’”
金导笑了。
“这段好,一个字都别改。”
单楹秋把耳机摘下来。
她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
磁带转了最后半圈,咔嗒一声,停了。
她在磁带盒子的标签纸上写下日期和时间,放进抽屉里,跟之前的磁带摞在一起。
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一个键。
“录到了。颁奖词,全文。”
电话那头,张红旗的声音。
“好。”
停了一下。
“单姐,冬至那天,你在控制室。”
“我知道。”
电话挂了。
单楹秋把耳机重新戴上。
接收器上的信号灯还在跳。
贵宾室里,金导和好莱坞代表还在聊。
聊的是典礼结束之后的庆功宴安排。
香槟要什么牌子的。
鱼子酱要几罐。
合影站位怎么排。
单楹秋听着,把每一个字都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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