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
庙街拐角，一家老茶餐厅。
招牌褪了色，门口的风扇转着，菜单贴在玻璃上，字都快看不清了。
金导推门进来。
里头已经坐了四个人。
陈国柱，花衬衫，坐最里面。刘学年，靠窗。黄志强，背对着门。还有一个，秃顶，圆脸，组委会的财务主任，姓廖。
桌上摆了一壶奶茶，几碟菠萝油，没人动。
金导拉开椅子坐下。
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啪地拍在桌面上。
“看看。”
四个人凑过来。
那张纸是赞助合同的副本，最下头，张红旗的签名，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旁边附着一张支票的复印件，一百二十万港币，一次性付清。
廖财务把支票副本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真给了？”
“真金白银，一分没少。”金导靠在椅背上，“昨天梁秘书长跟我说的，钱已经到账了。”
陈国柱嘬了一口奶茶。
“那大陆佬还真舍得。”
“舍得？”金导笑了一声，“他不是舍得，他是怕了。六部片子全被刷下来，面子挂不住，拿钱买个台阶下。”
黄志强掏出烟，点上。
“我看那个张红旗也不傻，赞助晚宴，起码名字能挂上去，回去跟内地那边也好交代。”
“交代什么？”金导拿起一块菠萝油，掰了一半，“他能交代的只有一件事——金像奖这个圈子，他进不来。”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廖财务把支票副本放下，推了推眼镜。
“金导，既然他这么大方，我们是不是可以再加点码？”
“怎么加？”
“颁奖典礼的场地租金，灯光音响，这些他已经包了。但安保这块，合同里没写。”
金导停下嚼菠萝油的动作。
“安保？”
“对。这次典礼规格提上去了，安保费用少说也要三四十万。”
金导想了两秒。
“让新天地出。”
陈国柱放下奶茶杯。
“他们会答应？”
“他们不答应也得答应。”金导擦了擦手，“钱都交了，名字都挂上去了，这时候退？那报纸上怎么写？大陆资本赞助金像奖又反悔？他丢不起那个人。”
刘学年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了口。
“金导，新天地那边有社团背景，我听说向华炎给他们站场。”
“向华炎？”金导不以为然，“新义安那帮人，我又不是没打过交道。他们要的是钱，谁给钱跟谁走。”
他拿起桌上的奶茶，喝了一口。
“颁奖典礼那天，我要新天地的人一个都上不了台。赞助商的名字可以挂，但人不能出现在镜头里。谁上台颁奖，谁上台领奖，全是我说了算。”
“那最佳影片呢？”黄志强问。
“《东方过客》。”金导把话说得很慢，“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最佳女主，四个大奖，全是我的。”
“那其他评委那边——”
“其他评委不用管。”金导把奶茶杯放下，“名单我已经定了，投票只是走个程序。”
桌上安静了两秒。
廖财务咳了一声。
“那安保的事，谁去跟新天地谈？”
“我来。”金导站起来，从兜里掏出手机。
铜锣湾。新天地办公室。
麦佳佳的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起来。
“麦小姐，我是金德炜。”
“金导。”
“有个事跟你商量。颁奖典礼的安保，组委会这边预算不够，你们赞助方能不能一并承担？”
麦佳佳拿着电话，转头看了张红旗一眼。
张红旗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份报纸。他没抬头，伸出右手，竖了一根大拇指。
麦佳佳收回目光。
“可以。安保费用我们出，但安保公司由我们指定。”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指定？”
“对。我们有长期合作的安保公司，专业，靠谱，价格也合理。”
金导想了想。
“行，你们安排。但安保方案要提前报给组委会审批。”
“没问题。”
电话挂了。
麦佳佳放下听筒。
“他上钩了。”
张红旗把报纸翻了一页。
“给向华炎打电话。”
麦佳佳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三声。接了。
“炎哥，有个活。金像奖颁奖典礼的安保，全场，我们拿下来了。”
电话那头，向华炎的声音带着笑。
“安保？多少钱的活？”
“钱不重要。重要的是，颁奖典礼当天，所有出入口，全是你的人。”
向华炎没吭声。
三秒。
“明白了。我安排。”
电话挂断。
张红旗站起来，走到那间密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单楹秋坐在接收器前面，耳机挂在脖子上。
“有新的了。”
单楹秋把耳机递过来。
张红旗戴上。
金导的声音，从耳机里出来。是刚才在茶餐厅的对话，接收器自动录下来的。
他听到了两个关键信息。
一个账户号码，金导在电话里提过一嘴，跟洛杉矶公关公司的人核对转账金额时报的。
还有一句话。
“冬至那天，新天地一个人都别想上台。赞助商？赞助商就是提款机。”
张红旗把耳机摘下来。
“账户号码记下来了？”
单楹秋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递过来。
一串数字。瑞士某银行的户头。
张红旗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出了密室，关门，上锁。
走回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长途。
京城。
三声。接了。
“李处。”
“红旗。”李建国的声音很稳。
“有个瑞士银行的账户，帮我查一下资金来源。”
“号码。”
张红旗把那串数字报了一遍。
李建国在电话那头记完了。
“几天能出结果？”
“快的话两天。我找外事那边的人帮忙走渠道。”
“行。”
张红旗又说了一句。
“李处，这个账户很重要。里头的钱，每一笔从哪来的，什么时候进的，进了多少，我全要。”
“明白。”
电话挂了。
两天后。
傍晚六点。
李建国的电话打到了新天地办公室。
张红旗接的。
“查到了。”李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瑞士账户，半年之内进了四笔款。第一笔，十五万美元，从洛杉矶那家公关公司走的。第二笔，二十万美元，同一家公司。第三笔，十万美元，从一个巴拿马的空壳公司转的，但穿透之后，实际控制人还是新院线。第四笔，五万美元，从香港本地一个私人账户转的，户主叫朱伟昌。”
“总共五十万美元。”
“对。”
张红旗拿着电话，没说话。
李建国又补了一句。
“红旗，这些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加密件，明天到你手上。”
“谢了，李处。”
“不用谢。”李建国停了一下，“这个金德炜，胃口不小。”
电话挂了。
张红旗放下听筒，坐回沙发上。
麦佳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向华炎那边人已经到位了，颁奖典礼会场的六个出入口，全部由他的人接管。保安证件、通行证、嘉宾名单核验，全归他管。”
张红旗嗯了一声。
“金导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
麦佳佳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
“下午在茶餐厅跟组委会的人吃饭，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麦佳佳看着文件上单楹秋抄录的记录。
“他说，冬至那天，要在颁奖典礼上，把新天地彻底封死。”
张红旗端起茶杯。
茶还是温的。
喝了一口。
“让他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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