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马拉着车往前横冲直撞,李轻歌被抛得七荤八素,躺着的程素年亦是。

李轻歌慌乱中艰难倾身,只能以身压上程素年的胸膛。

才触及程素年的身子,下一刻,车厢的一角就撞上了树,整个车厢一斜,将李轻歌和程素年双双甩到另一侧。木头断裂声不绝于耳,李轻歌很快察觉到整个车厢的木板都在松动。

但马不停,继续拉着岌岌可危的车厢埋头往前狂奔,反倒将将倾未倾的车厢给拉正了回来。

李轻歌不知道马匹为何失控,痛呼嘶鸣着全然不管方向地狂奔,就算车厢接二连三撞上树或是大石,又或是从起伏山路上飞出再坠下,那两匹马也不管。

车厢的前半截很快被撞得七零八落,车帘子被狂风撕裂,随着断裂的木头被一齐甩到一旁去。

他们歇脚那会儿,天已经全暗,只剩天上明月略有些光。

如今没了车帘子,李轻歌愕然发现前头马上有一人。

说不清他是在控制马狂奔,还是已经无法阻止马失控,他整个人伏低在马背上,但也被马甩得晃来晃去。

两马相撞,他夹在当中的腿也被紧紧挤着。

李轻歌听他发出痛叫。

痛叫中他回头,像是要找人救援。

虽然上下颠簸,但李轻歌借着月光还是看清了那人脸上的面具。

是和前几日在芦苇荡里的刺客一样的面具!

那人也发现了李轻歌看着了他,抽出短匕一扎一旁的马,那马本就癫狂,哪里受得住这一扎?当下就往一旁倾倒去,叫这人得以从两马紧夹之中抽出自己的腿,立即回身往车厢里扑来。

李轻歌大骇,见他是持短匕飞扑过来的,那是破釜沉舟一样拿出了十成把握,要刺向程素年的!

好在她方才为防备居岱,已经将袖弩握在了手上,箭也已上好,当下就立即抬手射箭。

那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情,她抬手时,那人已经近在眼前,因此也不必担心瞄不准,短箭立即就从他眉心穿进去,再从他脑后飞出。

可他这般飞扑,惯性是止不住的,肯定会死的人一下子就撞上李轻歌。

李轻歌转身都不及,生生叫他一头撞上了鼻梁,鼻腔里登时一阵发酸发涨,眼眶骤然发热,汹涌的血和疼出的泪难以自制,一齐从鼻中和眼里涌出来。

那人应当还抽搐了几下,最后是跌在了程素年身上。

李轻歌也来不及做反应,被他扎了刀子的那匹马已经全然跌到在地,剩下那一匹已然彻底疯了,喷着白气,吐着白沫,仍旧往前迈步。

一倒一跑,再加上车厢的重量,三方力量拉扯,竟叫车厢顺着那倒下的马转了一个半圈。

这一转,把面具人的尸体甩到了一旁去,又猛然从旁边冲出一团黑影来,炮弹一样砸向那已然疯了的马。

那力道,大得竟生生撞断了车辕,还将马撞出去好几米。

车辕一断,车与马之间的羁绊也就没有了。

可没了前头的拉扯,将近散架的车厢却猛地往后头滑去。

那应该是个不小的坡,李轻歌不敢赌,鼻血汹涌,顺着鼻孔淌到上唇,逼得她只能张嘴呼吸,眼冒金星中当机立断地,把昏迷的程素年一拉,抱住了程素年一截身子,试图赶快从后滑的车厢出去。

但到底是男女体重与力量过于悬殊,李轻歌有心,却无法在当前的情况下拖动程素年半分。

下一瞬,车厢蓦地一顿,李轻歌心中警铃大作,知晓这是坠落一刻的前奏。

果然!

失重来得毫无意外,李轻歌张嘴喊不出声,抱紧程素年。人在七零八落的车厢里再也没有可以靠着的地方,因为所有东西都和他们一样,转眼就往下坠了下去。

李轻歌耳听得一声“嗷呜”,失重中与他们保持平行四方的木板,有一方又狠狠拍到李轻歌身侧,打苍蝇一样把她和程素年打得一斜,紧接着又撞上另一侧的木板,昏头昏脑中,下一个呼吸就重重摔坐到了车厢底,四肢百骸都发着麻,不知道是人瘫了还是将死了。

又在一个眨眼后,屁股下的车厢底竟又开始倾斜,下饺子的屉一般,把她和程素年一块儿往后倒出去。

李轻歌双目中金星满满,什么都瞧不着。

只知道有一只湿漉漉的手倏地揪住了她的手臂,往斜上方的方向猛地一拉!

拉力带着她自身的重量,以及她抱紧不放的程素年一半的重量。

李轻歌霎时就听到了自己肩膀传来“喀啦”一声响。

与此同时,更下方的某处还有好几道剧烈的重物坠地声。

遽痛中,李轻歌连痛呼都叫不出声,很快就又被甩到地上。

好在这回,身下确确实实是结实的、粗粝的、满是碎石的地面。

李轻歌惊喘连连,口里鼻里满满俱是温热黏腻的铁锈味液体,鼻梁突突作痛,喘息的动作若是大一些,连眼眶也被牵扯得发疼。

眼前一片黑暗,说不好是她李轻歌瞎了,还是跌到了最底下。

一只湿漉漉毛茸茸的大手摸到了她的手背,并很快顺着她的手臂一路往上,扣上了她的肩。

正是刚刚被拉扯得像是脱臼了的那一只。

李轻歌惊惶万分,可她的袖弩在方才的波折中早就脱了手。

也不待她有反应或是防御,扣她肩的大手突然施力,把她的肩膀一掰。

李轻歌疼得想叫娘,连喘两下,抬手就打。

那大手的主人松得快也退得快,李轻歌挥拳两下全打在了空气里。

徒劳之中才发觉自己的肩除了还有些酸胀,已经能动弹了。

李轻歌赶紧去摸程素年,摸程素年仍有起伏的胸口,摸他还是高热的鼻息。又摸到他的手脚还在,这才大大松一口气。

气一泄,委屈和后怕一时间全都涌上来。

李轻歌冲着前方的黑暗,张嘴想要说感谢救命之恩之类的话,但张了张嘴,热泪先比话奔涌而来。

死里逃生,李轻歌哪里承受得住这份剧烈的情绪,抱着程素年,还淌着鼻血,放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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