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样说,但直到第三天夜里,居岱还是没能带着李轻歌跑得了。

程素年倒下后,麻醒已然成了此行队伍中朝廷那边的话事人。

程素年的情况虽然还能控制住,但麻醒决意要轻车简装赶赴京城,如同那时送李轻歌奔赴巫医寨救治一样,人马两分,一路人由他带队,星夜启程。另一路人由江城负责,可放缓脚程,跟在后头回京。

江城是不乐意的,可他被巨人那样一扔,又溺过水,强行跟着程素年这队,只能是负担。他没法全然信麻醒,逼得麻醒手捏刀刃在掌心一拉,歃血赌咒发誓,若他对程素年有半分危害之心,就叫他麻家从此往后为奴为婢,人丁不兴,不出十代断子绝孙。

江城再不信也没办法,他有心无力,只能一再嘱托李轻歌。

“务必要救下我阿兄!务必要保我阿兄周全!”

李轻歌不敢轻易答应,却拉不起跪在地上的泪眼婆娑的江城。

她自己都是个累赘,不能医不能武的,原想着要么就跟江城晚一步,跟在后头便是。

居岱却是不情愿的。

“你看看这里除了我还有谁能保护你?我是万万不可能再叫你再死一次的!”

到这种时候,再多争执无益,只会白白损耗时间,李轻歌只能上了程素年的马车。

麻醒驾车,居岱及秦臻骑马随行,另有洼子寨一个身强力壮的土匪驾另一辆马车,带上了韦三妹和不知什么时候、被谁抓回来的陈点子,果真是轻车简行地,天刚朦朦亮就上了路。

一路疾驰两日,中途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正是马疲人倦之时,意外来了。

先是韦三妹那辆车的两匹马,累死一匹。

居岱和麻醒不得已,把那土匪和韦三妹及陈点子留下,和后头的江城一块儿汇合进京。

再是秦臻的马被碎石绊倒,断了一条腿。马腿断与死无异,秦臻只能把马弃在山林,转而上了程素年的马车。

多一人,便多一人的重量,拉车的马嘶鸣,勉强被麻醒抽着走到天黑,夜幕一落,便不愿再走。

几人只能原地歇息,也不卸马车,徒留程素年和李轻歌在马车上。点了一丛篝火,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再往前一日才有村落,但就算有村落,也不见得有马能卖给我们。”

秦臻咬着牙撩起裤腿,李轻歌趴在马车窗后蹲着,看到她腿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好几处剐蹭伤,是今日马断腿的时候,她匆忙间跳下所致。

李轻歌赶紧从韦三妹留下来的医箱里翻出一瓶药膏来,递给秦臻。

秦臻接过,深深看她一眼,才又继续道:

“去京城的路老子也走过几趟,肯定是不会有错的。”

麻醒有些气急败坏,坐不下,也站不直。连夜驾车,再强壮的人骨头都要松散几分。

“按方向看确实没有错,只是连着三日不曾碰见村寨和人,秦大当家,您觉得这合理吗?”

居岱看着篝火,也只是蹲着,没坐下。星夜兼程,他也不好受。

同样的问题,这一路上麻醒和秦臻已经起过几次争执。麻醒怀疑秦臻带错路,秦臻却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居岱谁都不站,他其实不是很着急,因为无所谓。

程素年的手能保下还是不能保下,于他而言都没有影响。

昨天他和麻醒换驾马车的时候,就和李轻歌说过了的。

“既然当前的历史已经不似从前了,我已做不成洼子寨的二当家,之后的路也不能按照之前那样走,那索性就开辟一条新路子。可不管怎么样,歌姐你在我心里始终是最重要的,别人的安危我可以不考虑,要是程素年危害到你,我也可以一刀杀了他。”

李轻歌听得心惊肉跳,在颠簸的车里捂住昏睡中的程素年的耳朵,免得他听到。

可就算他听到,现代话他可能也听不懂。

“居岱,如果是新路子,那怎么大可不必喊打喊杀的。只是程素年……他也算是咱们的领路人,不如咱们竭尽全力救他一回,等他好了,咱们再带着点子爷谋下一步路也不迟。更何况我们进京也不完全是为了程素年,我们还要找到陈初六不是吗?”

要说对程素年见死不救,李轻歌是不愿意的。

她对他虽然不过是笔友、又面基了的浅薄情谊,但眼睁睁看着他这么废了、这么死了,李轻歌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堵。

“歌姐,我老实跟你说,就算送他到了京城,也回天乏术。他已经出现感染发炎的情况,韦三妹的土药阻止不了阻止的坏死,也阻止不了破伤风。我们再这么跑,你受不住,我也受不住,不如及时止损。”

居岱说的,李轻歌也看到了。

路上只要一歇脚,居岱就扒开程素年的纱布看。

手术缝合过的地方已经完全再裂开,缝合的线要么断了,要么陷进皮肉里。创口两侧已经出现黑紫的组织坏死现象,创口处还有黄色的脓液渗出,整只手也肿胀得不成样子,那是严重炎症的表现。

再往下,最坏的情况,只能截肢。

李轻歌劝居岱,先送人进京,进京找到那能打造柳叶刀的铁匠再说。

居岱表明了不乐观,但还是听李轻歌的,走到了现在。

此时秦臻和麻醒就进京的路线又再争执起来,居岱站起身来,走到马车旁,看向了李轻歌,再从李轻歌身侧,看向她身后的程素年。

夜色中,火光在他身后,李轻歌能看到的只有一层隐隐杀意。

那杀了程素年,隐遁天高皇帝远的桂陇之南的计划,似乎又借由居岱浑身散发出的冷厉气息,又和李轻歌强调了一遍。

李轻歌莫名有些紧张,摇摇头,“居岱。”

居岱的手已经按上腰侧的短匕。

李轻歌屏住呼吸,莫名地,也将手指勾进袖弩里。

唯有的那三支箭,还是居岱又从芦苇荡的死尸上捡回来,洗干净再归还她的。

两厢对视,呼吸都沉重,谁都没有先出声。

蓦地,居岱突然浑身一震,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震惊,神色大骇,伸手欲抓住车窗。

下一瞬,李轻歌身下马车猛然往前一冲。

李轻歌猛地被摔到车厢后壁,撞得眼冒金星。手脚完全没有能拉扯能靠的地方,剧烈摇晃、上下颠跳之间,只听得拉车的马嘶鸣着,身下的车失控往前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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