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深夜,周星星还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台灯的光线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区域,照亮了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页码已经翻过了大半本,从粉岭仓库的最初观察到屯门旧渔港的收网,再到东莞方向的确认和吉米仔的线索浮现,每一页都按日期顺序排列着。他翻到最新一页,看到上面写着恒昌五金回收——注册人姓李——亲属关联吉米仔厂房——物流标签一致两行字。两行字之间留了一行空白。
他看了那页内容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逐页翻看。从粉岭仓库最初的观察到元朗货场收网,再到坪輋路、联和道27号、深圳灰色仓库、石岗路仓储单元、屯门旧渔港,每一个节点都按时间顺序排列着。翻到联和道27号的页面时,他停了一下,看到当时写的几行观察记录,笔迹比现在稍紧一些。他又继续往下翻了几页,直到翻到最新一页,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了桌面上。
窗外的夜风穿过阳台门缝带进来一阵低沉的、持续的声响。他在台灯下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关了灯走进卧室。
周六上午,周星星醒了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昨晚翻完笔记本之后他睡得比平时沉一些,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来一片明亮的晨光。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空是浅蓝色的,阳光清透,冬末的早晨开始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上午他去了阿丽的店面一趟。周末的客人比工作日多一些,阿丽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位挑文具的年轻女孩介绍不同规格的笔记本。他没有打扰她,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隔壁花店的店员正在把一盆新到的绿植搬到门口,叶片宽大而厚实,在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等那位客人走了之后才走进店里。
今天比上周同期人还多一些。阿丽把零钱盒放回柜台下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挺好的。
她应了一声,然后把柜台上一摞新到的明信片递过来,你帮我看看这批印刷质量怎么样。
他接过来翻了几张,印刷清晰,颜色还原度也不错。质量可以。
她把那摞明信片收回去排进了货架上的展示架里。阳光从敞开的卷帘门照进来落在柜台一侧和旁边的地面砖上,形成一片边缘清晰的亮块,把地面上瓷砖的接缝和细微的磨损痕迹都照得清晰可辨。她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跟上次差不多。
她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转而继续整理手边的东西去了。
下午周星星去了一趟海边步道。冬末的下午光线偏亮但不算强烈,海面上有几只海鸥低低地掠过水面。步道上的人比深冬时多了一些,有人在慢跑,有牵着狗散步的,也有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的。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在步道中段的长椅上坐下来。面朝海面坐了一会儿,远处的货轮在缓慢移动,船身的轮廓在水天相接处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漂浮在一条细长的分界线上的一个独立的形状,跟天空和海面之间保持着稳定的距离,轮廓明净而完整。他坐在长椅上看了一会儿,直到一阵风从海面方向吹过来才起身,沿着步道走回了停车的位置。
傍晚他去了油麻地一趟。阮梅的裁缝店门口阿橘正蹲在门垫上,铜铃在傍晚的光线中反射着微弱的亮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阮梅正站在裁剪台前用一块浅灰色布料比划着什么,听到门响直起身来朝他点了下头,然后把布料放回架子上。
今天来晚了一些。
下午去了海边。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灰向深色过渡,路灯的光线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门槛内侧形成一小片暖色的亮斑。阿橘从门口走进来在他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趴下,尾巴绕过前爪收拢在地面上,尾尖轻轻搁在地板表面。
你那个案子是不是已经走到决定阶段了?她端着茶杯问了一句。
差不多。
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表面的热气在光线中形成一缕极淡的白色水汽,向上飘散又消散在台灯的光芒里。她放下茶杯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如果你决定继续往下走,那就走。不用多考虑什么,知道了就继续走。
周星星看着她,光线落在她侧脸和肩头的轮廓上,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身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传到手掌里:
周日周星星待在家里没有出门。上午他坐在书房里把近几周的线索记录重新整理了一次,按东莞方向和吉米仔方向分成了两个子目录,每个子目录下面按时间顺序排列了对应的观察记录和外部信息。整理完之后他又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重复或遗漏的条目,然后保存了文件。
下午阳光从书房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区域,边缘清晰而稳定。他坐在那片阳光里翻了一会儿笔记本后面几页,那些页面还是空白的。他在空白页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在书架最上层原先放案卷的位置。
傍晚他接到了丁瑶打来的电话。丁瑶在电话里说,她那边关于吉米仔的最新动态有了新进展——林老板查到的记录显示,吉米仔厂房在东莞那边的收货频次,最近一个月比前几个月要密集一些。如果不是季节性的波动,那可能是他在囤货。
囤货的目的呢?
不清楚,但时间节奏上看,像是在为某个具体时间点做准备。
周星星听完之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丁瑶提供的这个信息让他之前关于吉米仔的几条观察产生了新的关联——如果囤货确实在为某个具体时间点做准备,那么过去一段时间看到的装货卸货、物品进出,可能只是前期积累阶段的一部分,后续还有进一步的动作。他想了想,对丁瑶说:你那边如果查到对应的出货时间点,告诉我一声。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灰向深色过渡,远处的城市灯光正在陆续亮起来。他在窗边站了片刻,一直到远处的灯光在暮色中全部亮起,形成一层绵密的光域,覆盖了远处的天际线,均匀地铺展着,在逐渐加深的夜色中显得边缘明确而稳定。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台灯亮起来的光线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区域,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上最新的一行字:吉米仔——囤货迹象——可能对应具体时间节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走出书房。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定了,远处的城市光晕在地平线附近形成一层均匀的亮带,像是薄薄的纱幔铺在远处,覆盖着看不见的楼群轮廓。他穿过走廊走进客厅的时候,阿丽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客厅的灯还亮着。看到他走过来,她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明天周一了,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知的事,而不是提问。他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说,然后两人在客厅的灯光下安静地各自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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