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周星星在书房里整理了一份去东莞需要携带的材料清单。地址打印件、方子明提供的公司名单、林志杰那批货的装箱单复印件,以及一份简易地图。他把这几样东西放进一个文件袋里,然后合上了拉链。
上午八点多,他开车从半山别墅出发去了口岸。冬末的早晨天色明亮,阳光从偏东的方向照在路面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斜长。过关之后他按照地图上的路线向东莞那个镇的方向开去。路程比预想中顺畅,大约一个半小时后,他进入了镇区范围。
镇上的建筑比港岛低矮许多,街道两侧多是两三层高的旧式商铺和住宅楼。他沿着主路开了一段之后转入一条次街,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旧设备回收公司所在的位置——一栋灰色的铁皮厂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恒昌五金回收几个字。厂房大门敞开着,能看到内部堆放着各种旧机械部件和金属材料,有工人正蹲在一台拆解了一半的旧机器旁边做分类。
周星星把车停在门口斜对面的路边,推门下车走进了厂房门口的院子。一名穿着深色工作服、戴着棉线手套的中年男人正从厂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看到他走进来便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
找谁?
你好,我是港岛那边做配件贸易的。周星星从口袋里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名片递过去,路过这边,想了解一下你们这边有没有适合出口的旧设备配件。
中年男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公司名称是周星星临时编的——之前确实为这种场合准备过一张备用名片,公司名和联系方式都是不存在的。他翻看了一下之后把名片还了回来,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一些:你来得不巧,前几天刚走了一批货,现在库里剩下的不多了。他指了指厂房内部。
周星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厂房内部——旧机器部件堆叠了好几层,分类堆放,有金属架贴着墙排列,架子上放着不同尺寸和型号的机械零件。那批货是发往哪里的?
港岛那边。中年男人说着蹲下来继续整理手边的零件,语气平淡,有个老客户定期来收,量不算大,但稳定。
那个客户是做什么的?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下说:做设备维修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每次都是电话联系,货到付款。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站起身来往厂房里面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如果感兴趣,留个联系方式,下次有货我通知你。
周星星留了一个假的号码,道了谢之后离开了那家回收公司。他回到车上之后没有立刻走,先拿出手机把厂房门口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动车子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镇区。
回程的路上他把车窗降下了一半。午后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干燥的、混合着田野和工业区的气息。他开了一阵子之后在路边停了一下,下车买了瓶水,靠在车边喝了几口。路边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浓荫。他靠着车门看着不远处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站了片刻,地面被机械反复碾压过,边缘处的草根在翻起的土层中断裂在外。他站了一会儿之后回到车上继续开车。
下午两点多他回到了港岛。他没有直接回警署,先开车去了油麻地一趟。阮梅的裁缝店门口阿橘正蹲在门垫上晒太阳,看到他走近便站了起来在门槛边绕了一圈然后重新趴下。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阮梅正坐在裁剪台前缝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见他进来便放下针线。
今天出门了?她看了一眼他衣服上沾的细微灰尘。
去了一趟东莞。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起身给他倒了杯茶。两人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午后的阳光从偏西的方向照进店里,在地板和桌面之间铺开一道斜长的暖色光带,落在茶杯的边缘和阮梅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侧面。
那边怎么样?她端着茶杯问了一句。
有一家回收公司,做旧设备配件翻新的。之前跟的那批货确实是从那边出来的。
她听了之后没有接话,安静地喝了一口茶。过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跟下去吗?
再看。方向有了,但要看这条线能走到什么程度。
傍晚回家之后周星星在书房里把今天在东莞拍的照片和留的假名片信息存进了系统文件夹。他在那家回收公司的条目下面写了一行:恒昌五金回收,旧设备翻新转卖,定期向港岛发货。货源渠道待核。
周二上午他到警署之后,收到了丁瑶转来的一条消息。林老板那边又有新发现——吉米仔那两间厂房最近一次收货记录中,箱子外包装上贴的物流标签跟这批货的标签格式一致。虽然不能直接确认是同一批货,但标签的排版和条形码位置相同。至少说明两家用了同一家物流公司。丁瑶在消息末尾补了一句。
周星星把那两条信息并列放在同一页面上,然后在中间画了一条连线。回收公司→物流标签→收货地址,三个环节已经可以串成一条初步的链路了。
中午他给林志杰打了个电话,把东莞之行的发现告诉了他。林志杰听完之后说:如果是那家回收公司定期发货,那被扣的那批货只是其中一批,类似的货可能已经进来过好几趟了。追一下物流公司的出车记录,也许能对数量有个大概。周星星应了一声。
下午他收到了一份关于那家物流公司的查询回执。对方在港岛的登记信息是正规的,主要经营跨境货运,没有不良记录。业务范围包括从东莞到港岛的干线运输,客户群体里确实包含几家回收类企业。回执里没有提到具体的发货频率。
傍晚他提前离开了警署,开车沿着海边公路走了一段。冬末的天色比深冬时长了一些,傍晚的光线在六点左右还残留着一层灰白色的余晖。他在海边步道上站了一会儿,看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慢通过,船身的轮廓在天际线的映衬下显得清晰而稳定。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他熟悉的、这座港口城市特有的咸涩气味。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停车的位置。
周三上午,周星星在警署收到了方子明发来的一份补充信息——东莞那家回收公司的注册人姓名跟吉米仔团队中一人的亲属姓名一致。虽然不是同一个人,但关系已经在工商登记中出现过。应该是同一个家族体系里的分支。方子明在消息里写了一句。
周星星看完这条信息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他打开笔记本在写有恒昌五金回收的那一页下方加了一行字:注册人姓李,与吉米仔团队存在亲属关联。
下午他给程乐儿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东莞那边已经初步确认了方向,后面可能不需要频繁跟进物流数据了。程乐儿听完之后说如果需要进一步核验物流数据,我可以提供几个查询方法。周星星道了谢挂了电话。
傍晚他去了油麻地一趟。阮梅正在店里整理一批新到的内衬布料,深灰和浅灰各一摞,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架子上。她见他进来便从架子上取了一块深灰色的内衬布递过来:这个厚度做冬装内衬刚好,你摸摸看。
他接过来捏了一下,布料厚实而柔软,手感均匀。比上次看到的样布更密实一些。
对,所以最后选了这一家。她把布料接回去放回架子上,然后转身给他倒了杯茶。两人在窗边坐下,窗外的暮色正在加深,路灯已经亮起来了。阿橘从门外走进来在周星星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趴下,尾巴绕着前爪边缘收拢好,尾尖搭在地板表面的一小块亮斑上。
你今天看起来比前几天松一点。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东莞那边的方向确认了。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低头喝了一口茶。片刻之后她抬头开口说:如果那件事涉及的范围比预期大一些……你打算跟多深?
看能到哪一步。目前这条线还在走,先顺着看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茶杯搁在桌面上的位置靠近窗台的光线,杯沿在桌面留下一道弧形的浅影。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影子旁边,声音平稳:如果跟得深,跟到需要你紧张起来的程度,你注意自己的状态。
我知道。
周四上午,周星星到警署之后检查了系统里关于东莞方向的信息归档状态。他确认了所有条目都已经按日期顺序排好了,然后关掉了文件夹。桌面上堆着一叠待处理的工作文件,他坐下来开始处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的一角,把纸页的边缘照得发亮,在桌面上留下一片明亮的区域。
周五上午他去了北区外围一趟。天气比前几天又暖了一些,阳光照在手臂上有了一层明显的暖意。他沿着那条街开了一段,吉米仔厂房门口的货车数量比上周少了一辆,但门仍然开着,能看到里面有工人走动的轮廓。他保持车速向前驶过,没有停留,沿另一条路绕了一圈之后返回了市区。
下午他在警署里把这一周的进展整理成了一段简短的文字记录,没有提交到系统里,只保存在本地文件夹中。记录从林志杰扣货发现配件品名与提单不符开始,到东莞回收公司的确认和物流标签对比,再到方子明提供的亲属关联信息,逐条按顺序排列,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来源。
傍晚他提前下班,开车经过油麻地的时候没有拐进去,直接沿着主路往半山别墅的方向开去。晚霞覆盖了大半个天空,余光在车窗外铺开一片均匀的暖色,把路面和两侧的树影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色调。他开着车穿行在那片暮色中,车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明亮转为暗淡,在即将完全暗下来之前的最后那段时间里,整片天空呈现出一种由暖色逐渐收缩的状态,像是白天在结束前的最后一次舒展。他开着车穿过那片暮色,路灯在到达别墅区入口之前开始亮起了,一颗一颗地在渐暗的天色中点亮,灯光的暖色跟远处天际残余的暖光彼此呼应,又逐渐取代后者成为主要的光源,引导着他沿着最后一段路驶向目的地。路面的反光在车灯的照射下平稳地铺展着,他沿着那条路面继续向前,直到别墅的入口出现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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